那从粪坑里钻出的孩子,他满脸糊着秽物的模样在贝拉脑子里不断重现,她下意识抬起手背,轻轻蹭了蹭自己的脸颊,仿佛那股令人作呕的污物也沾到自己的脸上。
“主人……”
菲尔顿走在前面,闻声只懒懒应了声:“嗯?”
“等下…… 贝拉也要、也要下去掏粪吗?”
她声音又轻又飘,带着点藏不住的害怕。
菲尔顿这才想起大门口跟小头目扯的那句谎,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她一只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摆,另一只手蜷成小小的拳头按在胸口,小眼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里全是没藏住的惶然。
一路绷紧的神经忽然松了松,菲尔顿莫名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怎么,不愿意去?”
贝拉慌忙低下头,声音软得发颤,明明满是不情愿,却还是咬着应承下来: “我…… 我愿意。主人让贝拉干什么,贝拉…… 贝拉…… 贝拉就干什么。”
菲尔顿点点头,语气一本正经。
“也是,那地方环境确实很差。”
贝拉埋着头,小声应着。
“嗯……”
“干得久了,臭味能渗进皮**里,洗都洗不掉,走到哪都带着味。”
贝拉没应声,肩膀微微缩了缩。
“对女孩还另有坏处 —— 比如头发,会一把把掉光,最后成个小光头。”
她猛地抬了下头,眼里带着惊慌,又飞快低下去,声音都发飘。
“啊…… 嗯……”
一路走,一路扯,菲尔顿越说越离谱,身后的小身影越走越慢,脑袋越垂越低,委委屈屈地小声应着话。
他看着好笑,连身上疼痛都轻了几分,胸口连日压着的郁闷也散了些。
见逗得差不多了,菲尔顿总算收了话,慢悠悠补了句: “不过你个子太高,下粪坑容易卡着,弄不好还直接憋死在下面,掏粪队不会要你的。”
贝拉正低着头,满脑子都是自己浑身沾满粪便污物、泡在漆黑粪坑里的模样,冷不丁听见这话,半天没转过弯来。
“嗯…… 嗯???”
菲尔顿回头瞥她一眼,又添了把火。
“怎么,还想去?我现在回去跟他们打声招呼,让你勉强下去干也行。”
说着他真的转了身,作势要往回走。
贝拉一下子急了,眼眶唰地就红了,咚地一声蹲下去,两只胳膊死死抱住他的小腿,整个人都挂在上面。
“不不不…… 主人,主人不要!贝拉个子太高了,会、会干不好活,给主人丢人的…… 贝拉能干别的,什么都能干…… 我…… 我……”
菲尔顿赶紧拉高围巾,挡住自己止不住上扬的嘴角,闷着笑音开口: “哦?什么都能干,掏粪就干不了?”
这话把贝拉逼得更慌,刚落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脑子一片空白,话都说不利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转。
“啊…… 不…… 我…… 贝拉不想头发掉光…… 我…… 我……”
看着她眼圈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菲尔顿反倒愣了愣。先前挨了那么多拳脚、受了那么多羞辱都没红过眼的人,怎么几句掏粪的玩笑,把她吓成这样?
是这活真吓到她了,还是…… 头发对她这么重要?
他没再逗下去,伸手把人拉了起来,语气收了戏谑。
“好了,不会送你去的。赶紧赶路。”
贝拉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从身后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抱的很紧,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又哭又笑,声音断断续续。
“谢谢…… 谢谢主人…… 贝拉一定会好好干活的……一定会的……”
菲尔顿身体一僵。看着抱紧自己的贝拉,她就这么完完全全信了自己所有的话,半点没察觉这只是个玩笑,刚才那点恶作剧的快意忽然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他站在原地,一时没说出话来。
贝拉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样抱住主人,慌忙松开手往后退,攥着宽大的衣袖抹眼泪,一边抹一边慌慌张张地道歉,头埋得很低。
“对不起!对不起主人,贝拉错了…… 贝拉身上臭,不该碰主人的…… 对不起……对不起”
这话反倒让菲尔顿心里更堵得慌,他低头看了眼她身上松松垮垮的旧衣 —— 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沾着血渍和泥垢,硬邦邦地硌在身上。
家里只有针线,连把剪刀都没有,腰间的匕首很钝,割起布来很费事,妹妹虽说会缝补,可改这么一身要费不少工夫,更别说衣服上干结的血印,家里可没有多余的水洗衣服。
“贝拉,回家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贝拉擦了擦眼角的泪,还在小声抽噎,乖乖点头。
“嗯,都听主人的。主人去哪,贝拉就去哪。”
.....。
说是聚集点的商业街,实则连城镇里最破败的副街都比不上。
寥寥几家像样的铺面全是帮派产业,售卖商品的种类也很有限。这条最大的主干道修得很宽,是整个聚居点最平整宽敞的一段。
路中间挤着一列零散小贩,在这里交一点信用点或是些许食物,就能占块地方摆摊。
多数人随便扯块破布往地上一铺,摆上自家做的零碎物件和干活的家伙,就算开张;常年在这的老摊主讲究些,用废铁皮、废木料和其他垃圾废料搭起能随时拆走的小棚子。
还有些临时出摊的人,干脆把东西往脚边一放,蹲在地上就那么守着,连块布都没有。
街上行人不算多,个个脚步匆匆。扛着麻布袋的奴隶斜着身子擦肩而过。远处铁皮棚内传来摊主粗哑的吆喝,混着半大孩子争抢东西的叫嚷声,没人有闲心逛街溜达,全是奔着自己的事情去的。

菲尔顿没耽搁时间,脚步飞快地扫过一个个摊位,他先在几家裁缝摊前停了停,看了看板上的图样,了解到这里支持什么服务后,又问了问改衣的价钱。
将衣服改合身花不了多少信用点,比买新的便宜得多,可他一分多余的信用点数都不想往外掏。
最后他停在一家堆满旧衣物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女人,手里头还在飞针走线补补丁,摊位的木牌上画着的图案描述,这里除了可以买卖衣物,还能以物换物。

贫民窟的孩子,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新衣服。
身上的衣服穿小了、穿破了,就拿着旧衣物,再加上点食物或是一点点信用点来这类摊子,换一身其他的合身旧衣。
有些衣服缝缝补补,辗转了几十个孩子的童年,补丁摞着补丁,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菲尔顿不太懂这里的行情,但底线咬死了 —— 一个点数都不掏,就用贝拉身上这套沾血的成人旧衣,换一身干净合身的。
女摊主扫了眼贝拉身上衣物的血迹和破口,也不多问来历,只抓着 “脏、有血、难洗” 不肯松口,非要他额外添点东西。
菲尔顿也咬死了道理:大人的衣服布料多、价格贵,她拿去洗洗补补,换出小孩的一身衣物稳赚不亏。
摊主是个老油条,好话软话硬话轮番来,一会儿说 “孩子长身体,穿干净的不容易生病”,一会儿说 “这血渍洗不掉,我拿回去就是赔本”,好几次说得菲尔顿都要松口,转念又咬咬牙,把底线守得死死的。
贝拉缩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叠得齐整的旧衣服。有几件衣服补丁很少,还用不同颜色的碎布缝出了小小的花形和其他可爱图案,在灰扑扑的衣堆里亮得像星星。
她长这么大,从没穿过这么 “好看” 的衣服,目光扫来扫去,连眨眼都舍不得用力。
摊主见她喜欢,以为是菲尔顿的妹妹,好几次笑着想把她叫出来,打算从她身上找突破口。可每次一喊她,贝拉就唰地一下把脑袋缩回去,贴在菲尔顿后背;等摊主转头继续跟菲尔顿说话了,她又悄悄探出头,继续盯着那些漂亮的衣服看。
菲尔顿本就不擅长讲价,被摊主缠得有点头疼,再待下去只怕自己守不住底线,说不定脑子一热还会多买一身。他索性起身,丢下一句 “我再看看”,转身就走。
刚走出去两步,那摊主竟提着两件衣服跟了上来,又是一番软磨硬泡,最后松了口,让了一大步。
她打量了一下贝拉的身高,心里盘算了番利润,回身从衣堆里翻出两身合适的衣服往地上一铺。
一身是单衣裤,没有外套,料子薄些,样式和花纹做的很精巧,连菲尔顿都感觉的确很好看,而且补丁极少,颜色虽然褪得厉害,但在满是灰黑棕的衣堆里依旧算得上鲜亮。
另一身面料厚实,还带着一件外套,可上面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补丁明明白白写着 —— 这是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旧物。
贝拉飞快扫了眼那身厚实的衣物,就立刻移开了目光,眼睛黏在那身好看的衣服上,挪都挪不开。

菲尔顿斜了她一眼,哪能猜不到她的心思。可聚居点的日子哪是那么轻松,下次更换衣服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现在就只能有这一身穿的。
自己和妹妹也不过只有额外有一身替换的衣物而已,好看不能当饭吃,自然要给她选暖和、耐穿、能御寒的。
最后他用从黄肤女人身上扒下来的几件衣物、还有袜子和鞋子,再加贝拉最初穿的那条又臭又破连衣裙,换了那身厚实的套装 —— 裤子、内衬、外套、袜子、鞋,一应俱全。
在他无力的还价里,摊主最后翻了个白眼,不乐意的又翻出一条洗得发硬的内裤递给他。
走出一段路,菲尔顿回头瞥了一眼。刚才还拍着大腿喊 “看孩子可怜才赔本换” 的女摊主,脸上哪还有半分痛心疾首的样子,正捧着那身虽沾满血痕、却没几个补丁的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菲尔顿收回目光,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一下,心里暗道。
“自己绝对被宰了!”
换好衣服的贝拉跟在他身边,一只小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的食指咬在嘴里,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那个摊位,眼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不舍。
菲尔顿忽然开口。
“怎么,不喜欢?”
贝拉猛地打了个哆嗦,慌忙摇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急。
“喜欢!贝拉很喜欢!衣服很软,很干净…… 袜子也舒服,脚、脚走路都不疼了!”
说着她松开手,跑到菲尔顿身侧,踮着脚小步转了个圈,新衣服的下摆轻轻晃着。藏不住的开心都写在脸上。
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是从见面到现在,是最活泼的模样。
菲尔顿无奈的耸了耸肩,抬手揉了揉她头顶那油腻打结的头发。
贝拉乖乖低着头,任由他粗糙的手掌落在自己头顶,身子又微微往前倾了倾。
比起初见时的谨小慎微、满眼惊惧,此刻的她鲜活了不少,眼底的害怕也淡了些,多了点真实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