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方舟最底层的“铁锈肠道”——D-7区废弃管网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和金属燃烧后的焦糊味,头顶那几盏接触不良的昏暗灯管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声。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无止境的轰鸣与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和金属燃烧后的焦糊味,如果这里的工人还能闻到什么的话,那便是绝望本身的味道。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中央氧气循环系统,或者说,那套系统在上个世纪就已经瘫痪了。

24号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在错综复杂的管道间艰难挪动。他今年才14岁,身高堪堪160厘米,套在那件不知传了多少手的黑色焊工服里显得格外可笑。
即使最小的尺寸工服对他而言也是太大了,袖口堆积着令人作呕的厚厚油污,裤腿拖在地上,如果不是腰间那根磨损严重的皮带死死勒住,才没让他摔个狗吃屎。
更讽刺的是,为了榨干工人最后一丝体力,这些老古董工服都会配备一套外骨骼辅助承重系统。那些生锈的液压杆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咔哒咔哒”的哀鸣,像是在嘲笑这个瘦小的主人。
头盔上印着D7-157-24,在这里,数字就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命。
“咳……咳咳……”24号剧烈地咳嗽着,面罩下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这种强烈的不适感即便过了数周也难以适应。为了延长工作时间且不超出定额配给,他数次偷偷调低了氧气输送量,强迫自己控制呼吸节奏,从肺叶里挤出哪怕多一秒的氧气来完成工作指标。
工期已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这是最要命的时候。连续数周每天十几小时的高强度作业,早已透支了这个少年的极限。视野开始模糊,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中的焊枪喷出的蓝色火焰忽明忽暗,像是在跳一支死亡之舞。
本应笔直的焊接线变得弯弯扭扭,这意味着要花更多的时间返工。另一侧配合焊接的工人怒骂声通过通讯器不停传来,不堪入耳。24号麻木地一次次扶正焊枪,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任何事,除了活下去。
又一次焊枪偏移,差点伤到自己。
“24号!你在发什么愣!那个阀门还没拆下来!”一声粗暴的吼叫从上方传来。
24号浑身一激灵,抬头看去。只见带着编号D7-157-00号头盔的工头格鲁正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手里挥舞着一把巨大的扳手敲打着栏杆怒吼。这位40岁的工头穿着同样破旧但明显合身的黄黑色搬运工服,背上除了氧气罐外还挂着大量杂物。
“是……工头。”24号低下头,声音闷在头盔里,显得怯懦而卑微。
格鲁叹了口气,跳下脚手架走到他身边。他没有继续责骂,而是粗暴地抓起少年单薄的肩膀,将他扯到身后。
“行了!剩下的我来弄。滚去休息下,今天就要收工了,耽误了工期你承担得起吗!”格鲁压低声音说道,“24号!记得今天结算后把我给你垫付的‘份额’转过来,别让我难做。”
24号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的,工头。我……我会多转一点。”
格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挥挥手让他离开。看着24号拖着沉重步伐走向垃圾堆放区的背影,周围几个正在焊接的工人投来了嫉妒甚至恶毒的目光。
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完不成工作指标意味着其他人要替你顶上追赶进度。工期内完不成工程总指标,信用点一分不发,还要追加罚款和强制劳役。一直拖后腿的人如果没累死,也会莫名其妙死在各个无人角落,后面运输舰内等待替补的人会一脸兴奋脱下尸体的衣物装备,继承上一任的号码继续工作。
每一天各个工地上多少都会死一些人,尤其是那些身体素质差,和想要浑水摸鱼的人。
“哼,24号这小杂种,没想到还真能坚持到现在。”一个满脸横肉的老焊工啐了一口,“仗着跟工头是一个街区的,时不时就能去休息。我们累死累活,他倒好!”
“没办法,谁让人家懂事呢。”旁边的人冷笑一声,“听说这小子除了上交‘份额’,还额外给工头更多‘关照费’。倒是个聪明人,我以为前几天他那状态差不多就该累死了。”
“有啥好羡慕的,你多给信用点你也能去磨洋工!来这鬼地方谁不是为了多挣一些点数,他里外要是真给了这么多,真不知道来这里卖命干啥。别看了,滚过来把那边焊上,今天要收工了,俺家婆娘还等着我回去。”
24号当然听到了这些讥讽议论,他们压根就是明着说给他听的。别说回嘴,他甚至不敢回头,更不敢加快脚步。这段时间一直在减少不多的睡觉休息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工作指标,不然现在他的处境会更加糟糕。
他必须讨好工头,因为他见过太多人死在这里了。
就在昨天,隔壁班组的一个搬运工脚下一滑,踩空了一块腐朽的格栅地板。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随着不间断的碰撞声坠入了下方那由无数管道组成的黑暗深渊。尸体?别开玩笑了。赔偿?他是自己脚滑失足还搞丢了昂贵的装备,不给他家人追加罚款就很仁义了。
还有上周,拆卸一根腐蚀类液体管道时,使用这条管道的上层单位并没有按照规章提前一月巡检确定情况,只是在约定关闭前数小时才派人去他们的总控室,意外发现对应的阀门老化卡死。
急调工程队来是不可能的,责任和高昂费用是没人愿意承担的,不过总有更省信用点和不用担责的老办法。
通讯网络数个世纪前就无法覆盖全部的外围生活区,更不用说庞大复杂的管网间,此处与外界传递消息只能依靠小型穿梭机和人工传达,等消息层层传到施工队时,意外早就发生了。
当切割开管道的那一瞬间,高腐蚀液体瞬间泄漏四射而去。负责这段管路更换的三个工人瞬间被腐蚀得看不出人样,最终管道还是按照工期更换好了。前来确认事故的巡检官也只是随便记录了下便匆匆离去,沾满腐蚀液体的尸体不方便搬运,说着这三人事故时失足,就让人随便扔进深渊。
那几人捂着溃烂融化的脸,在地上剧烈挣扎,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求救声至今还在菲尔顿的噩梦里回荡。
赔偿?有家人的给些口粮,没有家人的……当然也会被负责此事的官员申请赔偿,最后到谁的手中不言而喻。中间肯定会有人付出代价,不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想必也只是随便交些罚款了事。
不会有人说什么,更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24号来到那片垃圾场,摆放在这的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报废的管道等材料,等他们走后会有专门的废料收回船来处理,这里远离工地不会妨碍其他人工作。两个搬运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24号上去推了几下,两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骂骂咧咧地挣扎站了起来。即使经过了短暂休息,看样子他们的体力也未恢复多少。
双方并没有多余的沟通,两人捂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一脸疲惫。24号不敢浪费哪怕一秒钟,马上躺到两人睡过的地方,借着地面的余温抱起膝盖缩成一团。几乎是下一刻便昏昏睡去。
即使在梦中悲惨的命运也未放过他,不堪的回忆不断涌来继续折磨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