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连空气都弥漫着铁锈味和霉烂气息的夜晚。母亲像往常一样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们，低声说要去干一份能换取半块最低级压缩粮的零工。那是菲尔顿最后一次看到她的背影——瘦削、佝偻，最终消失在贫民窟终年不散的恶臭雾气里。没有消息，没有尸骨，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滚烫的铁板上，彻底从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被抹去了。
母亲的失踪抽干了父亲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那天夜里，当地的黑帮拿走了父亲早已准备很久的信用点和食物。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菲尔顿从未见过那样愤怒的父亲，那种无声的、仿佛要将灵魂燃烧殆尽的怒火，比任何咆哮都令人胆寒。
第二天清晨，父亲消失了。
临走前，他将家里仅剩的全部信用点转入了菲尔顿的手环，把所有还能吃的食物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他没有留下一句话，只是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妹妹和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们的骨头捏碎，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
从那以后，兄妹二人再也没见到过他。有人说他在黑市被做成了义体零件，也有人说他被扔进了反应堆当燃料，真相如何已无人关心。
一夜之间，这个曾经虽然穷困却有着微弱温度的家，彻底坍塌了。只剩下小他一岁的妹妹，瑟缩在角落里，抱着空荡荡的食物盒，饿得浑身发抖。
父母留下的那点口粮，就像指缝间的沙子，很快见了底。十四岁的菲尔顿开始了他绝望的求职之路。他跑遍了大小聚集地，从货运码头的搬运站到地下拳馆的挨打陪练，甚至去求那些需要人试药的疯子医生，任何他能找到的工作。
但他太瘦弱了。小小的身板套在宽大的旧衣服里，像个发育不良的麻杆。那些手握资源的工头们连正眼都不看他：“滚开，小鬼！这里不是托儿所，我们需要的是能扛动重物的壮汉，或者是能卖笑的女人。”
当生存的底线被彻底击穿时，惨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妹妹瞒着他，走出了那个漏风的铁皮屋。在贫民窟，所有走投无路的女人最终都会走上那条路——以换取些难以下咽的口粮。
当他发现妹妹身上那些淤青，闻到她身上那股廉价的劣质香水味时，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愤怒、屈辱、自责，化作一把把尖刀将他凌迟。无数个深夜，他站在摇摇欲坠的天桥上来回踱步，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不断地爬上爬下。
脑海中两个念头在争斗着：跳下去。死了，就不用再面对这生不如死的折磨；死了，就不必作为一个哥哥，眼睁睁看着亲妹妹靠这种屈辱的方式养活自己。
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可是，真的死了，妹妹就要孤独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蹉跎了几天就在他即将要握住死神伸出的手掌时的那个下午，命运的齿轮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转动了。
他在附近城镇的广场上游荡，寻找着任何工作机会，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突然，一阵巨大的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名为格鲁的工头来了。他负责一支专门维修方舟底层管道的队伍，据说他的队伍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意外，损失了不少人手，急需补充新鲜血液。
广场上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强壮的男人蜂拥而至，他们咆哮着、推搡着，挥舞着自己粗壮的胳膊，恨不得把胸肌贴在招聘官的脸上。
没有人关心前面的人是怎么死的，是被高压蒸汽烫熟了，还是掉进了无底深渊？他们不在乎。对于这些人来说，只要能进工程队，哪怕明天就死，今天也能吃上一顿饱饭。
菲尔顿被这股狂热的人流挤到了最外围。他看着那些精壮的汉子一个个被点名带走，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狂喜的欢呼声。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却被人流撞到后踩在脚下。
菲尔顿浑身挨了很多脚，尽可能的护住头部，没人会听他的哀嚎，只能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连滚带爬的逃离人群，蜷缩在广场的角落瑟瑟发抖，希望招工的人能看向这边，哪怕只有一眼。
随着不多的路灯接连熄灭，时间来到了夜晚，人群逐渐散去，广场上只剩下满地的垃圾和尘土。菲尔顿的心沉到了谷底——招满了，果然没人要他。他垂下头，拖着灌铅的双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冷不丁地挡在了他面前。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了那张满是油污和胡茬的脸——是格鲁。这位刚刚送走了几十名新工人的工头，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小子，站在这儿看了半天，怎么不上去？”格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玩味，像是猫戏老鼠。
他瑟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说话，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格鲁的目光扫过他那过于单薄的衣物和破烂的鞋子，眉头微微皱起。他聊了几句家常，菲尔顿犹豫了许久，很久没有感受他人带来的关心，最终还是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崩溃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母亲的失踪、父亲的消失，以及……妹妹正在做的事。说到最后，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咬破了嘴唇，眼泪无声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格鲁沉默着，冷冷地看着他。都看着这个一头油腻黑发、容貌普通、一脸怯懦、长着雀斑、身材瘦小的男孩倾诉着自己悲惨的过去。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讲的故事无论真假早已不稀奇，在众多贫民窟里比他更悲惨的人数不胜数。
“你叫什么？”。
“菲尔顿……我叫菲尔顿。”
“菲尔顿，我这只需要不会思考的干活机器。”格鲁突然开口，语气不再随意，而是变得冰冷而严肃，“我这儿的工作很残酷，很多壮汉过去不到一天就会想念在这的生活，宁愿饿死也发誓不再回去。一旦进去，每天工作十数个小时都是家常便饭，随时可能因各种意外惨死，即使我也不例外。”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菲尔顿的胸口：“我可以让你入队，给你一个机会。但你给我听好了，要是累死在工地上，或者完不成工作指标，又没信用点交罚款……那你就会死在那里，死得非常惨。你要想清楚了！”
菲尔顿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起了一种诡异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光芒。
他想起了妹妹在黑暗中颤抖的身体，想起了自己的无能。如果活着意味着让妹妹继续遭受那样的屈辱，那不如去死。但如果去死之前，能用这条贱命换回一些食物和信用点，哪怕只有一点……。
“我愿意加入。”
尽管格鲁描述的残酷工作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哪怕死在那。”
格鲁略带讥讽地轻哼了一声，不屑地瞥了这个做出重大决定的小子一眼，用看死人的眼神打量了他几秒。
很快，格鲁就对这个强硬几秒、马上恢复怯懦的男孩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趣。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远处的人群，那里有一位带着兜帽的瘦小身影，双手紧握放在胸前，悄悄看着这边。
格鲁朝她微微颔首，眼中净是赤裸的欲望。藏在兜帽下的稚嫩面孔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朝格鲁一鞠躬，转身快步离去。一绺金发飘出兜帽，随着她的动作颤动着。
黯淡与杂乱掩盖不了那靓丽的颜色，在这贫民窟里是那么的美丽……刺眼，格格不入。
两人短暂的互望菲尔顿并不知情，他正局促地低头看着自己鞋子上各种污渍，等待着格鲁，自己未来工头的指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