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里的味道像一锅沤烂的酸水,闷在头盔里出不去,一口一口往肺里灌。菲尔顿的胃还在抽搐,可里头早空了——刚才那几阵干呕把最后一点酸水都吐在了面罩内壁上,黏糊糊地糊住半张脸。他懒得擦。擦不擦都一样,那股味儿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他脑子里此刻只剩一个画面,在反复播放:那人被捅穿脸颊时,没立刻死,手指还在他胳膊上无力的乱抓着,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他嘴里漏风,呜呜地叫唤着,叫的不是“救命”,是“我也有家人”“我也有家人”“我也有家人”……一遍,一遍,又一遍。
一口暴呵打断了菲尔顿的沉沦。
"小杂种,蹲这儿装死呢?滚过来干活!"
一团东西砸到脚边。菲尔顿低头,是件上衣,从叛徒身上扒下来的,袖口还在往下淌着鲜血,一滴,一滴,砸在金属地板上,声音轻得跟心跳似的。菲尔顿手比脑子快,接住了,然后像被烫着一样甩出去。
呕——
他趴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肩膀一耸一耸,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空胃在抽搐。
旁边没人看他。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有个瘦高个儿的新人蹲在不远的管网间里,在渗出的污水坑边,把那件血衣往黑水里一涮。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黑得发亮,腥臭混着陈年机油味往外冒——可惜都隔着头盔,谁也闻不着,闻着了也没人在乎。
那新人把衣服拧干,回来后继续弯腰去擦拭地上未干的鲜血。擦是擦干净了,不过是把红色抹进了一层黄黑的油泥里。
菲尔顿缓过来,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抖。他怕挨揍,更怕受伤导致无法工作。他扯过自己的抹布,学着那人的样子往管网走去。那人涮过的那污水坑已经泛红,红色一点点漫过黄黑,这里已经不能使用了。
继续朝里走去,在这里大大小小的污水坑并不难找。
D-7的管网间早就烂透了。方舟有足够的人手,但现在所有种类的资源极度匮乏,除了那些对生活区极其重要的主管道线还有人盯着,剩下的全在自生自灭。
哪天哪条管道全线破损严重,导致管输损耗成本高于目的地接收价值,上面就派人来彻底封死,别说是通知,在哪进行了封堵的标记都懒得留。
至于这条管路线停止运转,最后会饿死谁、渴死谁、憋死谁......,那是事后统计的事,统计完了,多半也是盖一个“不予维修”的红章,盖的人连眼皮都不抬。
低级生活区内那些大小不一的聚集地,理应感谢数十年前乃至百年前的建设者们。那个年代做工严谨、用料扎实,鲜有离谱的偷工减料,才使得这些本该报废更换的老旧管路,绝大部分竟能运转至今。
他蹲下,抹布蘸了黑水,一下一下擦。每擦一下,地上就多一道浑痕,红色被搅散、稀释,变成灰、变成褐、变成任何一种不是红色的颜色。
擦到第三块地砖的时候,他听见了格鲁的声音。
格鲁当然不会去擦地。他此刻站在平台最亮的那盏灯底下,手里捏着那本皱得像被嚼过的册子,按开了公共频道。
“都他妈过来,听我说一句。”他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看不出是笑还是哭,“巡检官把份额提了。这帮白皮狗是商量好的,一个价,下次只会更多,不会更少。所以——下次的份额,先按这次的数,转给我。再加上这阵子的吃食、损耗的装备、雇船的钱……”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忽然笑了:“不过呢,还得你们谢谢那些个叛徒。要不是他们把信用点全吐干净了,你们今天连裤衩都别想带回去。等下上船挨个过来,把这个数,转给我。”
他举起手,比了个“7”。
七。
公共频道炸了。骂声、吼声、拍地板的声音混成一锅粥,有几个脾气冲的已经揪着旁边人衣领推搡,拳头抡得呼呼响。
格鲁没拦,也没劝,只把通讯器一关,世界清静了。他往地上一坐,仰头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自言自语。
“四成、五成、六成……今天直接七成,还没算给我那半成的孝敬。这才两年,那帮白皮狗是疯了还是嫌命长……”他抹了把脸,声音低下去,“可也就到顶了。再要,明天我上厕所都得先看看坑里藏没藏人,怕不是随时给我后脑勺来一下。”
骂声慢慢歇了。不是消气,是骂累了,最后也没有任何一个来找格鲁理论。
这帮人心里都门儿清:格鲁要的是行价,没多拿,得罪了他,下次出工名单上就没你名字,没名字就没口粮,没口粮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所以骂归骂,拳头抡完发泄完后,一个个还是蔫头耷脑地蹲回角落,掰着手指头算自己那点钱够不够撑到下次开工。
那些单身汉还好,多少还能剩几个子儿,三五成群凑一块儿,骂骂方舟、骂骂白皮狗,骂完了也就完了。有家室的才真叫苦,尤其孩子不止一个的。
这帮大老粗不识字不会算数,只能摸黑找沙子、找螺丝螺母啥的,一颗一颗摆地上,数数自己还剩下几口饭,能不能坚持到下次开工,要不要去跟帮派借那吃人的高利贷。
菲尔顿没去算。他蹲在污水坑边,在仔细涮着变红的拖布,听着那些抱怨声,也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只有一脸麻木。
这方舟内部和铁桶一样,用钢铁壁垒将内部划出的一个个独立的分区,分区之间是不允许互通的,你生在哪就烂在哪。想造反?封死几个出入口,断三天粮,不用军队动手,这帮人自己就会把带头造反的那群人脑袋拧下来,捧着去求上面原谅。
这些年情况越来越差,甚至不少姿色稍好的皮肉女从早到晚,从晚到早躺在床上也只能混半个水饱,更多人,甚至是一家人最后的出路就是坐在街头胸前挂个牌子,将自己残存的人生以每天能提供让自己喘气的食物这种条件贱卖,以及身体各个部位的大概价格,然后找个人多些的地方坐着,等待残忍的好运女神可以施舍一下自己。
被人买走当奴工这种逆天运气,他们不敢奢求,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被那些有钱人看中身上某些不影响存活的部位,来换取些食物是再好不过,说不定就能撑到下次的政府定时救济。
他们中绝大部分人的最终结局还是饿死,被垃圾回收车的机械臂粗暴抓起来随意和车内的垃圾扔到一起,在通过数场见不得光交易,第二天被拆成零件准时准点的摆上黑市各个摊位,和那些老鼠、害兽、寄生虫之类乱七八糟东西的肉混在一块儿,明码标价,高价出售
这里的血汗活,就是他们能摸到的“最好的活”了。不靠脑子不靠手艺,只要血汗和命,就能换到全家口粮的顶级工作。
不干?那去哪儿?全家挂上牌子在街头等死吗!这些年的光景,连能混个水饱的工作都找不到了。
格鲁坐在那儿,看着自己手下这近百号人,忽然觉得很累。
外人都道他威风,手里攥着别人的活路,一句话能定生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点“威风”,换来的不过是婆娘不用出去卖力气、能在家安胎,两个娃能吃饱,铁皮屋比别人大上一些,衣服上少打两个补丁。就这些,已经够让贫民窟绝大部分人眼红到发狂了。不过也就这些了。
他摸出册子,翻到自家那页,越算心越凉。心腹那几个得少收些点数,别人的孝敬全填进去,扣掉打点、扣掉损耗、再扣掉这阵子垫给那些穷鬼新人的饭钱——婆娘肚子里还有一个,两个拖油瓶张着嘴,日常生活一刨,剩不下什么。再加上回、这回死的这些人,后续还得拿点数去堵嘴、去平事。
这两趟活,别说挣,老本都啃掉一层。
“不行。”他对着册子嘟囔,“前些年攒的,已经开始动了,这不是好兆头。”
再追加孝敬吗?不行!不用几趟,人心就散了,到时候连给他个递扳手的都没有,保不准哪天再来场叛乱,自己真要被扔到深渊喂虫子去了。
去废料回收那边捞点?得先花点数买门路,买完兜里就空了,那活儿给的点少的可怜,纯靠倒卖差价,等混到能喝上油水的位子,家里估计也就剩他一个人了。
招人时榨点油水?格鲁苦笑出声。这几年招的新人,哪个不是他先垫饭钱?
无数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一个个掐灭。他躺回地上,盯着灯,像盯着一笔算不平的烂账。
然后他忽然睁开了眼。
还是他发现的那个秘密,一个再常见不过的生物从脑子最深处浮上来。这事还得回溯到上次工程的意外:一处大型平台腐朽塌陷,带着不少人一起栽进了深渊。
他为了挽回损失,带着几个心腹冒险下到管网间最底层的深渊里,去回收那些或许还没彻底坏掉的装备;正让心腹收拾满地残局时,他在某条黑暗通道的深处,撞见了一个秘密。
他猛地坐直,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兴奋和沮丧一起爬上了他的脸。
“崔特那老色鬼……没想到上次他那么果断拒绝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冒出点久违的光,“那老杂毛有条合适的私船,我有信得过的人手,政府那边我也有理由敷衍,可以在管网间里多赖一阵。和崔特也是交情了,别人我信不过,他最近桃花债缠身,兜里肯定比脸还干净……这回,再使使劲,这次他能入伙就能......。”
正想着,远处黑暗的舰船专用通道里,传来一阵破锣似的引擎轰鸣。
一艘老掉牙的小型运输舰,喷着黑烟,慢悠悠地蹭了进来。
前一秒还在骂娘、还在算账的人,像被电了一下,鬼叫着爬起来,呼啦啦全涌到平台边上。
格鲁没动。他看着那艘破船,想起上回跟崔特谈崩时,对方对挣大钱的机会一脸不屑的嘴脸,火气又往上顶。在这鬼地方待了一个多月了,婆娘肚子大得碰不得,一堆破事压得他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脑子里又浮出那张脸。
金发,白皮,软的像水,声音像蜜,乖巧还听话。
“上回就尝了一口,就忘不掉了……”格鲁喉结动了动,骂了句自己,“这次回去,得多去泄上几把火。反正是白给的,不用白不用。那种货色,搁平时我也不舍得去玩几次,现在倒好,随便玩。”
他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最末尾那个一脸衰样、蹲在污水坑边发呆的瘦小身影上。
菲尔顿。
“呸。”格鲁在心里啐了一口,嘴角却扯了扯,“还好这小杂种最后下了手。不然我硬把他保下来,回头不好和其他人交代。”
“不过……冲着跟那小骚皮的约定,我还真他妈不舍得轻易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