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官并没有像身边的警卫那样如临大敌。他只是慵懒地靠在冰冷粗糙的舱壁上,隔着厚重的玻璃面罩,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远处这场关于生存的滑稽戏。
最终,格鲁再一次带着满脸堆笑凑到了巡检官身边,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似乎对追加的这份恭敬还算满意,巡检官带着身边警卫,不急不缓地转身走向穿梭机。
这一路上,那些灰头土脸的工人们纷纷抬头,死死盯着那道银白色的背影。虽然看不清面罩下的表情,但空气中弥漫的怨毒几乎凝成了实质。
巡检官对此视若无睹,步伐依旧稳健。突然,十几个身影猛地从阴影中窜出,呈半包围状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警卫的反应很快,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抬起,红色的激光点在那群人的胸口游移。跟在后面的格鲁吓得脸色煞白,歇斯底里地吼道:“滚蛋!都他妈给我滚开!别挡大人的路!”
人群分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无视了脑门上红点,大步走到巡检官面前站定。除了巡检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震惊于这个工人的胆量。
“嘿嘿……巡检官大人。”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显得既谄媚又狰狞,“小人叫田中。今天看格鲁这吊毛好像很不懂事,不如以后让我来负责?我保证,每次‘份额’都会给您备的更足,绝对不让大人您……”
“滋。”一道红光闪过。
田中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晃了晃,头盔正面被溶解出一个烧焦的圆洞,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出。他甚至没来得及露出痛苦的表情,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

“管好你的人。”
巡检官将手枪插回腰间。这是他下了穿梭机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把这里的垃圾扫干净”。
“是……是!抱歉大人,耽误您时间了,还脏了您的枪……”格鲁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用余光惊恐地瞥向地上的尸体。
剩下的背叛者们彻底懵了。刚才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脑子灵光的转身就跑,警卫用枪托狠狠砸在这些愣在原地的蠢货身上,给巡检官清理出一条路。倒地的人蜷缩起身体,不敢抬头,像极了被踢翻的臭虫。
去负责巡查工地的下属官员和警卫很快就回来了,路过那群在穿梭机附近痛苦哀嚎的人群,好奇地扫了几眼便失去了兴趣。没有多余的对话,两人登上穿梭机,引擎轰鸣,迅速启动离开了这里。
直到穿梭机的引擎声远去,格鲁才收起虚伪的笑容,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一言不发。
那些没有参与背叛的老油条们反应极快,立刻自发行动起来,像驱赶牲口一样把那些还没回过神的参与者赶到格鲁身后,逼着他们跪下。
只要格鲁还是那些官老爷承认的工头,那讨好表忠心的速度是一个比一个快。
背叛并取代工头成为政府雇员新的白手套,这种事太常见了。通常发生在工头重伤、死亡,或者过度压榨失去支持时 ,的确很容易被其他人取代。
像这种第一次来工作,不知道从哪个酒鬼嘴里听到“只要给巡检官更多“份额”就能取而代之当上工头”的这种笑话,还真敢相信并付诸行动的蠢货,确实少见。
全是新招来的愣头青。格鲁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上次意外死了不少老人心腹,这次新人又搞这种没头没脑的背叛行动,加上这次巡检官要求更多的“份额”和装备损耗……接连的损失让他眼珠子都红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求饶声,格鲁猛地回头,一脚踹在最近那个跪着的工人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捂着胸口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
“注意点!留口气!”格鲁阴沉地警告着动手的心腹,“别坏了身上的装备,修补可是要花信用点的。”
新来的工人有些不懂这话里的黑色幽默,但跟着格鲁的老人自然明白——人死了可以扔,装备不能坏。于是,一场残暴的殴打开始了。那些没有参与背叛、在一旁愣神的新人,看着前辈们的动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颤抖着加入了这场暴行。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想要不被吃掉,就得先学会咬人。
从巡检官离开到现在不到半小时,这里已经变成了地狱。菲尔顿躲在材料箱后面,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不远处的惨叫声像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他想跑,腿却软得像面条。
“预定目标已完成!请D-7区各队清点人数集合,等待运输船抵达后返航。感谢你们为全人类做出的贡献……”
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在耳边响起。这句话重复了无数次,却怎么也听不腻。因为这意味着工程验收合格,意味着要回家了,意味着信用点马上到账。
持续的暴行以意外情况结束了,所有人迅速低头查看手环。看到到账的数字,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但对另一群人来说,这是最后的通知,迎接必死结局的通知。
格鲁没有丝毫兴奋,随意扫了一眼手环,带着几个心腹走向了角落里那群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叛徒。看到格鲁走来,那些人顾不上疼痛,拖着残躯拼命向后缩。
“工头……求你了……咳咳,我家里就指着我了,没有我他们会饿死的……呜呜呜……”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都是田中那个**逼我的……”
“不要!不要过来!啊啊啊——”
格鲁面无表情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鸡爪刨过的痕迹,但在文盲遍地的贫民窟,识字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他粗暴地抓起一个人,强行拔下他的头盔扔在身后。看清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后,他在小册子上快速翻页,找到对应的数字。接着,他将那人的手环对准自己的,输入剩余的全部金额,然后抓着那人的头发,强行将那张脸怼向自己的手环进行生物验证。
“滴。”绿灯亮起。
信用点开始飞速转移,直到对面的手环亮起红灯,显示余额为零。
达到目的后,格鲁像甩掉一块沾了屎的抹布一样甩开了手。
“脱干净。处理了。”他对身后的心腹下令。
几人毫不犹豫地上前扒装备。失去了头盔的供氧,此人在含氧量极低的空气中开始剧烈窒息。沉淀了数个世纪的恶臭、机油味、烧焦味疯狂涌入他的鼻腔,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肺叶。
生存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手指在金属地板上抓出了血痕,试图爬向不远处被丢弃的头盔。
“操,真麻烦。”一名老工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一手揪住那人油腻的头发,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一把沉重的扳手,对着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击用了全力。后脑勺明显凹陷下去,眼球受挤压飞出眼眶。那人瞬间安静了,只剩下一条腿还在不时地抽动。
“别TMD磨蹭,运输船快到了!”格鲁的低吼传来。
心腹们对望一眼无奈地摆摆手,拖着光溜溜的尸体走向最近的深渊边缘,随手扔了下去。
菲尔顿躲在木箱缝隙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箱子的手抖得像筛糠,他现在只想逃离这里。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叛徒。
他的双腿在之前的殴打中已经断了,但在死亡的恐惧驱动下,依然拼命地用手肘撑地往前爬。
“啊……啧,给我们双方节约些时间不行吗?”格鲁抓了抓后脑勺,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来。
那人回头看到了同伴的下场,巨大的恐惧让他失禁了。黄色的液体洇湿了裤裆,在冰冷的地板上留下一道尴尬的痕迹。
菲尔顿在木箱后屏住呼吸,看着那人爬到格鲁脚边,死死抱住格鲁的小腿。“工头!饶命!我有苦衷!我老婆病了,孩子还小……求求你,看在同乡的份上……”鼻涕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格鲁低头看着他,无语的冷哼的几声。他突然转过头,目光看向了附近那堆箱子,那里有个屁股漏在外面。
“菲尔顿!你个藏头不管腚蠢货!给老子滚出来!”
菲尔顿浑身僵硬,心脏几乎撞破胸腔。他想跑,却被几只粗糙的大手硬生生拽了出来,摔在地上。
“拿着。”
一把还沾着血的匕首塞进了菲尔顿手里。格鲁指着地上还在哀嚎的人,语气平静得可怕:“杀了他。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我……我不……”菲尔顿的声音在颤抖,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想让他活着回去告发你?还是想看着你的家人因为你软弱而饿死?”格鲁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菲尔顿的脑子里,“动手!”
那人惊恐地看着菲尔顿,疯狂摇头:“不……不要……小兄弟……求你……我也有家人!我也有家人啊!”
菲尔顿的手在抖,匕首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那张因窒息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又看向格鲁和周围那些冷漠注视着他的人。他们是认真的。如果不做,自己真的会死。
“哈.....呼......哈.....呼.........”
菲尔顿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泛白,心跳声在头盔里轰鸣。眼泪止不住地流,鼻涕泡一个接一个炸裂,视野模糊一片。
“求你了,求你了,我...我...我什么都不要了,我都不要了,呜呜呜,都给你...我...我真的只想回家...”
到最后菲尔顿还在求饶,显然,格鲁失去了耐心。他给心腹们使了个眼色。几名高大的身影拿着还在滴血的钢管围了上来,阴影笼罩了菲尔顿。
那一瞬,时间仿佛定格。脑海中闪过妹妹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身影,闪过父亲消失前的决绝,闪过母亲最后离去的背影。
如果不动手,就会死。真的会死。
“啊——!!!”
菲尔顿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闭上眼,将匕首狠狠刺了下去。
刺歪了。
这一击直接贯穿了那人的脸颊,从嘴里穿了出来。那人因为缺氧已经无力反抗,只能发出“荷荷”的风声,双手胡乱抓挠着菲尔顿的手臂。
“啊!嗷!!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啊!我要活着!!我要活着!!!去死!你去死啊!!!”
剧烈的应激反应让菲尔顿彻底疯了。他闭着眼不敢睁开,手中的匕首疯狂地挥舞着,一下,两下,十下……直到身下的人不再动弹。
如此剧烈的动作耗尽了氧气罐里本就所剩无几的储备,红灯疯狂闪烁。菲尔顿跪在地上,扔开匕首,双手死死抓着脖子,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
裤裆湿了一片,温热液体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刹那,他看到了地上那具被捅得稀烂、面目全非的尸体。
“呕——!!”
菲尔顿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未消化的营养膏,喷满了整个头盔内壁。
格鲁看着菲尔顿在满是呕吐物的头盔里缓慢窒息,嫌弃地摇了摇头。他从旁边捡起一个刚扒下来的备用氧气罐,粗暴地替换上去,然后转身离开。
“你们两个把这里清理干净。”格鲁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剩下的跟我走。看看还有没有喘气的,让那些没见血的新人都沾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