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发现肚子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起初并不严重。
他伏在书桌前做题,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刚准备把草稿纸揉掉,腹部忽然隐隐抽了一下。
他停了笔。
等了几秒,疼痛又缓了下去。
“吃多了吧。”
他自己给自己下了结论。
晚饭吃得确实不少。母亲炖了排骨,还炸了一盘小酥肉,他没忍住,饭盛了两次。
这种小毛病,他从来不当回事。
陆沉重新拿起笔。
可题还没看两行,腹部又疼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明显得多。
他皱着眉,把手按在肚子上。
客厅里,母亲正在收拾刚晾干的衣服,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窗外雨下得很大,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声音闷闷的。
“妈。”
“怎么了?”
“没事。”
他原本只是想叫一声。
话说完,又低下头。
过了几分钟,疼痛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一点点加重了。
陆沉终于坐不住,往椅背上一靠,脸色也跟着白了下来。
这不像吃撑。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腹部狠狠拧着,刚松开一点,下一秒又重新绞紧。
陆沉咬住牙,等着这一阵过去。
可这一阵比上一阵更重。
他扶住桌子站起来。
刚走了一步,膝盖便软了。
“咚”的一声,他撞在桌角上。
疼痛同时涌上来。
“妈……”
这一次,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客厅里没有回应。
陆沉又喊了一声。
“妈。”
门被推开了。
母亲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陆沉?”
他还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声吸气。
母亲快步过来扶他。
“你怎么了?”
“不知道……”
陆沉弯着腰,额头上全是冷汗。
“肚子疼。”
“哪儿疼?”
“这里。”
他按着小腹。
母亲的手覆上去,又赶紧缩回来。
“这么疼?”
陆沉没回答。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父亲听见声音从客厅赶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变了。
“去医院。”
“现在?”
“现在。”
父亲蹲下来把他扶起来。
“能走吗?”
“能。”
陆沉嘴上说着能,腿却软得厉害,最后还是整个人靠到了父亲身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
他们连伞都没来得及拿好,匆匆出了门。
陆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医院。
头顶是白色的灯。
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机。
“醒了?”
“嗯。”
陆沉嗓子有些干。
“爸呢?”
“去缴费了。”
母亲递了杯水过来。
“慢点。”
陆沉喝了两口,靠回枕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病号服。
“我怎么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杯子放到一旁,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陆沉看着她。
“妈。”
“嗯?”
“你是不是哭过?”
“没有。”
“眼睛都红了。”
“医院太熬人。”
陆沉笑了一下。
“你这理由也太假了。”
母亲没笑。
陆沉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没过多久,父亲回来了。
和刚才相比,他安静了很多。
身后还跟着医生。
医生让父母一起坐下,拿出几张检查报告。
“陆沉,这次的腹痛原因已经找到了。”
陆沉点了点头。
“急性肠胃炎?”
医生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做过生殖系统方面的检查吗?”
陆沉怔住。
“没有。”
“小时候也没有?”
“没有。”
医生沉默了一下,才慢慢说道:“这次检查,我们发现你的生殖系统发育情况比较特殊。”
陆沉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医生把报告往前推了一点。
“你体内同时存在男性和女性方向的生殖组织,而且目前检查结果显示,女性方向的发育更明显。”
陆沉盯着那几张报告。
一时没说话。
“什么叫……女性方向?”
“你的情况属于先天性的性发育差异。具体分类,还需要结合后续检查确认。”
陆沉还是没听懂。
他抬起头。
“我是男的啊。”
这句话脱口而出。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医生没有反驳。
只是说道:“你一直是按照男性身份生活的,这一点没有问题。现在需要面对的是,你的身体发育情况和我们以前了解到的情况不完全一样。”
陆沉看向父母。
他们都没说话。
母亲低着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
父亲的声音有些哑。
“也是今天才知道?”
“嗯。”
陆沉怔了一会儿。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以为父母至少知道一点。
可看他们的样子,显然也是刚刚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肚子疼是因为这个?”
“和这个有关。”
医生说道。
“目前发现有一部分组织存在病变风险,我们建议尽快处理。”
陆沉听出了那两个字。
“手术?”
“对。”
“很严重吗?”
医生没有说得太重,也没有故意轻描淡写。
“需要尽快做。”
陆沉沉默下来。
窗外天还没亮。
医院的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外响起,又慢慢远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六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双手。
会打球,会写字,会拆零食包装,也挨过父亲的巴掌和母亲的敲打。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
他的身体里,还有一部分东西,是他自己从来都不知道的。
手术定下来以后,日子忽然过得很快。
检查一项接着一项。
抽血、复查、签字。
陆沉什么都配合。
只有医生问到以后的时候,他会沉默。
“手术以后,我会怎么样?”
“需要恢复一段时间。”
“身体会变吗?”
医生顿了一下。
“会有一些变化。”
“会变成女的吗?”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你的情况不是这么简单的二选一。不过,从目前检查结果来看,女性方向的发育确实占绝对主导。术后还需要进行长期的激素调理。”
陆沉听得头疼。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母亲给他削苹果。
削到一半,突然问:“医生说,学校那边的资料也需要重新处理。”
“嗯。”
“可能还要改名字。”
陆沉拿了一块苹果。
“改什么?”
“还没完全决定。”
母亲想了想。
“叫陆晚怎么样?”
陆沉停了一下。
“晚?”
“嗯。”
他低头念了一遍。
“陆晚。”
听起来有点陌生。
“为什么这个字?”
母亲笑了笑。
“妈妈就是觉得顺口。”
陆沉看了她两秒。
“你骗人。”
“我怎么骗人了?”
“你明明想了很久。”
母亲没说话。
陆沉也没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那就这个吧。”
母亲手里的刀停住了。
“你同意了?”
“名字而已。”
陆沉嘴上说得轻松。
“总不能叫陆沉沉吧。”
母亲终于被他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却又红了。
“你这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陆沉没躲。
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吃苹果。
手术前一天,陆沉去了趟医院附近的理发店。
头发是他自己要求剪的。
“还剪这么短?”
理发师看了他一眼。
“不是已经够短了吗?”
“再短一点。”
“你们男孩子现在不是都喜欢留点头发?”
“我不喜欢。”
理发师也没多问。
剪刀一点点落下来。
陆沉看着镜子。
头发落了一地。
他的脸显得比平时更清秀了一些。
理发师收好工具。
“好了。”
陆沉站起来。
“多少钱?”
“二十五。”
他拿手机付了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停下。
那张脸还是自己的。
可他突然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以原来的样子看它了。
母亲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
“嗯。”
走出理发店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半条街,母亲忽然叫他。
“陆晚。”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
母亲也像是愣了一下。
“叫习惯了。”
“……”
陆沉看着她。
然后笑了笑。
“没事。”
“那我以后……”
“就这么叫吧。”
母亲点点头。
“好。”
雨后的街道还有积水。
路灯照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陆沉低头走着。
心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原来一个人的名字,真的可以变成这样。
只是两个字。
却像一道门。
门的这边,是他已经过了十六年的生活。
门的那边,他还不知道是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走进去。
但明天,他必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