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第一次疼起来的时候,陆沉以为自己吃撑了。
晚上九点多,窗外的雨还没停。水顺着防盗窗往下淌,滴在楼下的遮雨棚上,声音密得有些烦人。房间里开着一盏台灯,光落在练习册上,照得那几行计算格外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他已经算了半天。
答案还是不对。
陆沉往前翻了一页,想看看是不是抄错了条件,腹部忽然抽了一下。
笔尖停在纸上。
他皱了皱眉,等了几秒,那一点疼又缓下去,像只是肠胃很短暂地闹了个别扭。
晚饭确实吃得不少。母亲炖了排骨,又炸了小酥肉,他添过一次饭,饭后还坐在沙发上吃了几块西瓜。
想到这里,陆沉低头揉了揉肚子,重新拿起笔。
客厅的电视声音不大。母亲正在叠刚收进来的衣服,偶尔抖开一件,布料便轻轻响一声。
“妈。”
“怎么了?”
陆沉正准备说肚子有点疼,那阵感觉却已经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草稿,觉得没有必要让母亲进来,再问一遍晚上吃了多少。
“没事。”
客厅里顿了片刻。
“没事你叫我干什么?”
“确认一下你在不在。”
“写你的作业。”
陆沉笑了一下,将草稿纸往旁边推,腾出一块空白。
这次还没写完一行,疼痛又来了。
比刚才深,也更久。他的手下意识按住腹部,身体往前蜷了一点,笔从指间滑下去,落在桌上。
他没有立即喊人。
平时吃坏东西也会疼,忍一会儿,或者去趟卫生间,多半就过去了。陆沉扶着桌沿想站起来,刚直起一点,腹部却像被什么拧住,逼得他重新弯下腰。
椅子往后滑,腿脚擦过地面,响了一声。
他额头上慢慢出了汗。
房间并不热,空调还在送风。那一点冷气吹到背上,他却觉得睡衣贴住了皮肤,凉得难受。
陆沉盯着桌面,等疼痛松开。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
他终于觉得不对。
“妈。”
声音不高,客厅里的电视恰好换了一个片段,几个人一起说话,将尾音盖了过去。
陆沉试着走到门边。
脚刚挪出去,腿便软了一下。他急忙伸手扶桌子,手肘撞到桌沿,练习册被带得滑下去,掉在脚边。
母亲听见声音,推开门。
“怎么——”
她的话停住了。
陆沉弯着腰,手按在小腹上,脸色已经白了。看见母亲,他本来还想说一句没那么严重,嘴唇动了动,却只吸进一口气。
母亲几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肚子疼?”
他点头。
“多久了?”
“不知道……刚才。”
母亲的手碰到他湿冷的额头,立刻转身喊父亲。
陆沉靠着桌沿,听见客厅的电视被关掉,拖鞋声急急地过来。父亲进门时还拿着手机,看清他的样子,脸一下沉了。
“去医院。”
母亲已经去拿外套和证件。
父亲扶他站起来,问能不能走。陆沉应了声“能”,脚下却使不上力,只好将大半重量靠过去。
门口那几步,比平时长得多。
他记得母亲在找伞,记得父亲说先下去,记得楼道灯亮起来时,光白得刺眼。再后来,雨声近了,车门打开,母亲将一件外套垫在他身后。
“靠着,别硬撑。”
陆沉想点头。
疼痛却又在那时涌上来,他咬紧牙,连应一声都顾不上。
车子驶出小区。雨刷来回扫过挡风玻璃,刚擦开一片,水又扑上去。路灯和车灯都泡在雨里,晃成一道道拖长的影子。
母亲坐在他旁边,手扶着他的肩。
他每弯一下腰,那只手就跟着紧一点。
陆沉第一次没有嫌她管得多。
他只是疼。
疼得不想看路,也不想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
急诊大厅里比外面亮得多。
雨水从父亲的裤脚往下滴,母亲扶着他坐到椅子上,转身去找人。陆沉靠着冰凉的椅背,看见一个孩子趴在大人肩上睡觉,旁边有人抱着袋子,里面装着检查单和没吃完的面包。
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东西。
有人问他哪里疼,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吐。他努力回答,几句话之间要停一停。母亲在旁边补充晚饭吃了什么,父亲则跟着工作人员去办手续。
后面是一项项检查。
推床转过走廊时,顶灯从眼前一盏盏过去。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发酸,便闭上了。
再睁开时,已经躺在观察床上。
疼痛经过处理,缓下来一些,不再一阵阵逼得他弯腰。小腹仍然沉着,他不敢乱动,只将手放在被子上。
母亲坐在床边,头发被雨打湿过,贴在耳侧,还没有完全干。她握着他的手机,目光一直停在床上。
“好点没有?”
“嗯。”
陆沉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爸呢?”
“去办住院。”
他怔了怔。
“还要住院?”
母亲低头,将手机放到一旁。
“有些检查没做完。医生说,先留着。”
陆沉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些红,眼角像被擦过,留下很淡的一点潮意。他本来想开个玩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隔壁床的人翻了个身,床架轻轻响了一下。
陆沉的手从被子上挪开,碰到母亲放在床边的手背。
“很严重?”
母亲反过来握住他。
“还在查。”
她回答得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放稳。
“等医生来了,我们一起听。”
那晚没有立刻得到完整的答案。
最初的检查排除了几种常见的腹痛原因,却发现盆腔里有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异常。医生说需要住院,再做相关检查,父亲问了几个问题,听完,将手里的单子重新叠好。
陆沉躺着,看不清报告上的字。
他只看见父亲叠了两次,边角仍然没有对齐。
第二天,雨停了。
病房窗户外面有一棵树,枝叶贴得很近。太阳出来以后,叶子上的水亮了一会儿,后来被风吹落,窗外终于有了暑假的样子。
陆沉却没能回家。
抽血,检查,等结果,再被叫去问一些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身体发育,小时候有没有不舒服,过去做过哪些检查。
他答着答着,心里开始发空。
有些问题,连父母都说不清楚。
母亲后来打过一次电话,问他小时候的情况。声音很低,背对着床,陆沉仍然听见她反复确认:“以前真的没查过?”
电话挂了,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回来。
陆沉没有问。
他忽然不太想听见下一句。
又过了几天,医生拿着报告来到病房。
这一次,父母都在。
医生先问他腹痛有没有再出现,听完以后,在床旁坐下来,没有急着将那些报告递给他。
“陆沉,这次检查发现的情况,和一般的腹痛不太一样。我慢慢说,你哪里没听明白,就问。”
陆沉点头。
手却已经将被角捏出了一道褶。
医生解释了引起腹痛、需要处理的病变,又说到检查里发现的生殖系统发育情况。
“目前考虑,你有先天性的性发育差异。身体里存在不同方向的生殖组织,和你过去一直按照男性身份生活的情况,并不完全一致。”
陆沉听着,起初没有接上。
直到医生提到女性方向的发育,他才抬起头。
“什么意思?”
医生换了更容易理解的说法,把目前已经明确的部分,与还需要继续确认的部分分开讲。
陆沉却只能抓住其中几个词。
女性。
先天。
发育。
这些词平时都认识,放到自己身上,他忽然不知道该怎样理解。
“我是男的啊。”
话脱口而出。
母亲握在一起的手明显动了一下。
医生没有急着否定他。
“你过去是怎样生活、怎样认识自己的,我们都知道。现在发现的是身体上的情况,需要重新评估,也需要治疗。”
陆沉看向父亲。
父亲坐在床尾,手里拿着检查单。听见他看过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即说话。
母亲已经低下头。
“你们以前知道吗?”
陆沉问。
父亲摇头。
“我们也是这次才知道。”
他声音有些哑,停了一下,又说:
“以前没查出来。”
陆沉盯着他,好一会儿。
他原本想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自己。
可那句话已经没有地方说了。
父亲的衬衫袖口皱着,母亲的手机放在床边,两个人都是他熟悉的样子,却也都像突然站到了一个不知道该怎样继续的位置上。
原来他们并没有答案。
“那要做什么?”
陆沉转回去,看着医生。
“先处理这次引起腹痛的病变。”医生说,“手术方案会结合检查结果确定,具体处理哪些部分,我们会向你和家人解释清楚。后续身体发育和治疗,也需要长期随访。”
“手术以后,会变吗?”
医生看着他。
“后面可能会有一些变化,也可能需要进一步治疗。不是做完一次手术,就所有事情都定下来了。”
陆沉沉默片刻。
“会变成女生?”
这句话说出来,病房里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医生没有用一个简单的“会”或“不会”打发他,而是继续解释检查所显示的身体情况,以及之后需要面对的治疗。
陆沉听得很费力。
说到后来,他已经不记得前面几个名词,只记得医生说,可以慢慢问,不必今天就全部想明白。
可他怎么可能不想。
医生离开以后,母亲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
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他没有伸手。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痕,是以前打球时蹭破留下的。他用指腹摸了摸,仍然是熟悉的触感。
身上的每一处都用了十六年。
可突然有人告诉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是他自己不知道的。
他将手放回被子下面,慢慢握紧。
手术日期确定以后,病房里的日子有了新的安排。
检查和说明一项接着一项,父亲往返于家和医院,带来换洗衣物、充电器,还有他没来得及关好的练习册。
陆沉看见练习册时,愣了一下。
那道题还在那里。
最后一行只写了一半,旁边有个被笔尖停留过的小点。他记得当时自己正觉得答案不对,准备重新算。
原来从那一页离开以后,已经过去这么久。
他将本子合上,没有再写。
晚上,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
刀沿着果皮慢慢走,削下来的那条垂得很长。陆沉看着,忽然说:“断了。”
母亲的手一顿。
苹果皮果然落下来,掉在垃圾桶边缘。
她看了一眼他,像想说他乌鸦嘴,最后却只是笑了一下,将苹果切成小块。
陆沉拿起一块,咬下去。
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楚。
母亲把刀擦干净,装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前几天,我想了个名字。”
陆沉嚼着苹果,没有抬头。
“什么名字?”
母亲看着他。
“陆晚。”
他停了一下。
窗外有虫鸣,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响了一阵,又远了。
“晚上的晚?”
“嗯。”
陆沉低头念了一遍。
“陆晚。”
两个字很轻,落在嘴里,却比想象中陌生。
母亲没有接着说好不好,只等着他的反应。
他将剩下的苹果吃完,问:“为什么?”
“想了几个,觉得这个顺口。”
陆沉抬眼。
“几个?”
母亲有一点不自在,伸手整理了一下装水果的袋子。
“也没多少。”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搁在旁边的手机。
“你还查了吧?”
母亲没有否认。
陆沉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别取太复杂的。以后考试,别人都开始答题了,我还在写名字。”
母亲终于笑出来。
那一点笑意让她眼角松了些,又很快添上一层湿。
陆沉看见了,没再逗她。
他伸手拿另一块苹果,过了一会儿,才说:
“陆晚挺好的。”
母亲的手停住。
“你喜欢?”
“听着还行。”
他没有说得很满。
这个名字太新,连同它后面的事情,都还没有真正走到自己面前。他只是忽然不想让母亲继续把那些字藏在手机里,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
“先留着。”他补了一句。
母亲点头。
“好。”
手术前一天下午,他的状态已经稳定,能够正常下床活动。征得医生同意后,母亲陪他去了一趟医院附近的理发店。
头发是陆沉自己提出要剪的。
店里开着空调,一进门,汗便慢慢凉下来。理发师替他围好布,看了看他的头发。
“已经不长了,稍微修一下?”
“再短一点。”
“确定?”
陆沉点头。
推子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来,细碎的头发落在围布上。他望着镜子,母亲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包搁在膝头,双手放在包上,没有看手机。
剪到一半,理发师问他这样够不够。
陆沉侧过头,看了一眼。
“可以。”
这几天,他听了很多自己无法立刻决定的事。
只有这件,别人问过,他回答,然后就按照他的意思做了。
剪完以后,围布被抖开,碎发落下去。陆沉站起身,摸了摸后脑勺,短短的发茬擦着掌心,有些扎。
镜子里的脸仍然是自己的。
眼睛,鼻子,嘴角,哪一处都认得。
他多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付钱。
走出店门,街上热气还没散。前几天积在路边的水已经干了,树荫落在地上,随着风缓慢移动。
母亲和他往医院走。
经过路口时,她伸手拦了他一下。
“陆晚——”
陆沉脚步停住。
母亲也怔了一下,手还停在他胳膊旁边。
他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片刻,母亲低声说:“前面有车。”
一辆电动车从他们面前过去,车轮带起一点路边的灰。
陆沉看向已经空下来的路口,没有继续走。
母亲的手慢慢收回去。
“我刚才……”
“听见了。”
他轻轻碰了一下刚剪短的头发。
母亲看着他,像在等他会不会说不习惯。
陆沉确实不习惯。
可那个名字从母亲嘴里叫出来,又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他将手放下。
“先这么叫吧。”
母亲点头。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到了医院门口,冷气从自动门里面迎出来,陆沉的脚步慢了一点。
明天要进去的手术室,他还没有见过。
之后的日子,也没有人能够替他一下讲清楚。
母亲走到门边,回头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叫名字。
陆沉看着母亲,过了片刻,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