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医院。
他穿着那件旧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窗户开得很大,风灌进来,讲台上的卷子被吹起一角,班主任伸手去压,没压住,几张纸便顺着过道飘了下来。
有人笑,有人弯腰捡。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桌子,怎么都找不到要交的那张。
“陆沉。”
班主任叫他。
他忙着翻书,没应。
“陆沉!”
“来了来了。”
他站起来,手里的东西也跟着举了起来。
不是试卷。
是一只拖鞋。
前排的人先看见,笑得趴到了桌上。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也觉得好笑,正想说不知道谁放的,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陆晚。”
很轻,离他很远。
他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教室却慢慢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停了,卷子也不再动,那个声音又叫了一次。
“晚晚,醒醒。”
陆沉睁开眼。
光先落进来,白得有些晃。他眨了几下,才看清床边的人。
母亲正俯身看着他,一只手搭在床栏上。她的头发没有扎紧,耳边落着几缕,眼睛下面带着明显的疲倦。
见他醒了,她肩膀才稍稍松开。
“醒了?”
陆沉望着她,没出声。
梦里的笑声还像留在耳边,眼前却已经变成病房。被子压着腿,手边有一根输液管,稍微动一下,腹部便牵起一阵疼。
他慢慢想起来。
手术已经做完了。
今天是术后的第二天。
“哪儿难受?”
母亲的手轻轻碰过他的额头,没有停太久。
陆沉咽了一下,喉咙干得有些发涩。
“肚子疼。”
声音哑,连他自己听着都陌生。
母亲看了眼他的腹部,没有伸手去碰,只将滑到一旁的被角放好。
“刚才医生来看过,说会有这些不舒服。要是疼得厉害,咱们就叫护士。”
她把床头稍稍升高,扶稳水杯,递到他嘴边。
陆沉喝了一小口。
水沿着喉咙下去,那种干涩缓了一点。他靠回枕头,过了片刻,问:
“手术怎么样?”
母亲看着他。
“医生说顺利。”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嗯。后面还要看恢复,再复查。”
陆沉点头。
他以为听见这句话,自己会松一口气。等了那么多天,检查、谈话、签字,还有手术前一晚怎么都睡不着的那几个小时,总算过去了。
可他只是觉得空。
像原来一直撑着自己往前走的那件事结束了,后面却没有立刻出现一件能让他抓住的东西。
他闭上眼。
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将手放在被子外面,轻轻拍了拍。
“先睡。别的等精神好些再说。”
陆沉应了一声,声音已经很轻。
再醒来时,窗帘边缘亮着。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空着,床单铺得平整。走廊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在门外响了一阵,随后是一声护士的询问。
他试着挪了一下腿。
腹部的酸胀立刻清楚起来。
陆沉停住,等那一点牵扯过去。刚才睡着时还能够忘,现在醒了,身体每一个小动作都在提醒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翻身、起坐。
门轻轻推开。
母亲提着袋子进来,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他。
“醒多久了?”
“刚醒。”
“还疼?”
“动的时候疼。”
母亲点头,把袋子放到床尾,从里面拿出一套换洗衣服。
“给你带了这个。宽松一点,换的时候也方便。”
衣服颜色很浅,没有图案。她展开时,布料软软地垂下来,袖子搭在手腕上。
陆沉看了一会儿。
“家里的呢?”
“还在家。”
“这个新买的?”
“嗯。”
母亲把上衣叠好,放到他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你原来那几件有的收着腰,怕蹭着。先试试,不舒服再换。”
陆沉没有再问。
母亲出去接电话,他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按照护士之前教过的方式慢慢坐起来。脚落到地面时,凉意隔着拖鞋底传上来,他扶着床边,没有急着站。
那件上衣就在旁边。
陆沉拿起来,指腹从布面滑过,翻到里面,看见了标签。
女款。
两个字印得很小,夹在一串他没有留意的说明里。
他的手停在那里。
衣服刚才看着没有什么特别,颜色简单,裁剪也宽松。他本来只想着会不会碰到不舒服的地方,现在却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把它往身上套。
医院里的那些话,原先都在报告上,在医生和父母的交谈里。
现在到了他手里。
一件很普通的衣服。
陆沉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
他低头,把标签翻回去,停了一会儿,还是换上了。
布料确实软,也没有勒住哪里。
他扶着床沿站稳,慢慢走到卫生间。距离很短,走完却已经有些累。关好门以后,他撑着洗手台,抬起头。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
短头发,苍白的嘴唇,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因为没有睡好,整个人都比以前没精神,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脸。
镜子里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陆沉原本应该放心。
至少没有一觉醒来就变成一个认不出的样子。
可他看着看着,又觉得难受。脸没变,很多事情却已经不能照旧。等回到学校,别人仍然像以前一样叫他、拉着他去打球,或者站在宿舍门口催他快点洗澡,他该怎么回答?
他说自己做了手术,然后呢?
陆沉将手放下来,掌心撑在台沿。
水龙头上有一道没擦干的水痕。他盯着那一点痕迹,直到腹部又有些不舒服,才低声说:
“算了。”
声音在小小的卫生间里显得很近。
“先回去。”
他打开门,没有继续看镜子。
那天下午,负责手术的医生和后续内分泌治疗的医生一起过来。
母亲将椅子让开,父亲站在床尾,拿手机记下需要留意的事情。
恢复期间怎样活动,什么时候复查,之后需要怎样配合治疗。陆沉听得比前几次认真,遇到没听明白的地方,也会问一句。
直到医生提到用药和长期监测,他才安静下来。
“以后都要吃药?”
“现阶段需要配合治疗。”医生说,“以后用药怎么调整,要看恢复和检查结果,不是一直照着同一个方案。”
陆沉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
“能上学吗?”
“恢复到合适的程度就可以。返校之前,我们再评估。”
“体育课呢?”
“短期内不能参加运动,需要休养。”
“篮球也不行?”
医生看见他脸上的失望,语气放缓了些。
“暂时不行。什么时候能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都得看你的情况。”
陆沉靠回去。
手指在被面上划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具体几天。
他知道,即使问了,现在也没人能够给出一个日期。
医生离开前问他还有没有问题。
陆沉摇头。
那些最想问的事仍然在心里,只是刚才听完治疗安排,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
医生讲的是怎样让身体恢复。
他想知道的,却还有怎样回到同学中间,怎样面对原来的朋友,以及以后该怎么称呼自己。
父亲送医生出去,母亲留下来,把记好的事项又看了一遍。
陆沉望着她手里的纸。
他第一次觉得,出院大概只是其中一步。
一周后,他获准回家。
那天太阳很好。
陆沉换上母亲买的宽松衣服,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等父亲办完最后的手续。床头柜已经收空,原来摆过水杯的地方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印。
母亲检查袋子里有没有漏东西,父亲拿着单据进门。
“好了,回家。”
陆沉点头。
走出医院时,室外的热气一下围过来。久违的日光照在肩上,他眯了眯眼,脚步慢下来。
母亲没有催,提着包陪他站在阴影里。父亲去取车,过了一会儿,将车停到近处,下来替他开门。
陆沉靠着座椅,看向窗外。
城市照常往前走。
路边的早餐店正在收桌子,公交车停靠,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路口,有人拿手机给朋友看,有人伸手推了旁边那人一下,笑着躲开。
他看了很久。
以前自己也在那里面。
不会因为走快了几步就留意身体,不会听见开学两个字,先想到一串需要处理的问题。
“晚晚。”
母亲从前排回过头。
陆沉转脸看她。
母亲叫完,自己也顿了一下,手指仍然搭在安全带上。
“以后这么叫,行吗?”
父亲没有回头,握着方向盘,等前面的车往前挪。
陆沉看了母亲一会儿。
“随你。”
母亲的嘴角轻轻松开。
他重新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也在心里念了一遍。
晚晚。
听起来像一个还不熟悉的小名。
但从母亲嘴里出来,也没有那么难接受。
回到家,陆沉先去了自己的房间。
门推开,熟悉的东西都在。
书桌上的练习册,搭在椅背上的耳机,墙上的球星海报,还有床边那双篮球鞋。书桌旁边留着一瓶没喝完的可乐,瓶盖拧着,已经放了太久。
他将它拿起来,放进垃圾袋,随后站在桌前,看向那张草稿纸。
圆锥曲线。
最后几行算得乱七八糟,旁边还有自己画的一个圈。
陆沉拿起来看了几秒。
住院这么多天,它竟然还一点没往前。
他将纸慢慢揉成一团,扔进去。
这道题先放着。
至少今天,他不打算再跟它讲道理。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以前班里的朋友发来消息:
“哥,出院没?”
下面紧跟着一句:
“听说你急性肠胃炎?”
陆沉坐到床边,看着屏幕。
大概谁也没有弄清楚,只知道他肚子疼,进了医院。
他输入:“出院了。”
对方回得很快。
“严重不?”
陆沉停了一下。
“现在没事了。”
“那就好,开学见啊。”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他知道这句话再普通不过。以前放假时,朋友也会这样说,带着一点默认:假期过去,大家照常坐回原来的教室。
陆沉看了很久,才回复:
“嗯,开学见。”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
下午,母亲陆续拿进来一些东西。
换洗衣服,药,复查需要用的资料,还有几包新买的贴身衣物。她将药单放到桌上,其他东西拆好包装,准备收进柜子。
陆沉坐在旁边,起初没有出声。
直到看见那些新的衣物被放到一起,他才问:
“以后都穿这些?”
母亲转过头。
“先看看合不合适。不舒服就换。”
陆沉低头。
“会不会很奇怪?”
母亲手里的包装袋轻轻响了一下。
她将它放下,坐到床边。
“哪儿奇怪?”
“我以前不穿这些。”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说不清。
并不只是衣服。
可衣服摆在眼前,是最容易问出口的一件。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那些,也没给你扔。穿着舒服的,照样能穿。”
陆沉抬头。
“不是换个名字,衣柜就得全部换一遍。”母亲说,“我买这些,是想让你恢复的时候舒服一点。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再选。”
他没有立即回答。
母亲拿起其中一件,轻轻折好,没有再一股脑往柜子里放。
“头发也是,你愿意短就先短着。别一下把自己弄得不认识了。”
陆沉看着她的手。
“你不怕别人说?”
母亲的动作停住。
他低声补了一句:“说我……”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母亲把衣服搁到一旁。
“我肯定也会担心。”
她没有立刻说谁都不用管,想了想,才继续。
“但那些事总得一件件来。现在先养好身体,学校的事我们一起商量。”
陆沉垂下眼睛。
母亲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你要是不舒服、不喜欢,就跟我说。别在家里也一直憋着。”
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晚上吃饭,父亲讲起单位里有人把打印机弄坏的事。
讲到一半,见陆沉只是低头吃饭,他又补上:“那人还说,不怪他,是打印机先动的手。”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
父亲自己先笑了。
母亲忍了一下,也笑出来,筷子停在碗边,摇头说他没个正经。
陆沉低下头,嘴角却动了动。
母亲给他夹菜,都是清淡的做法。他吃了几口,看向盘子里炖得软烂的肉。
“妈,给我一块那个。”
母亲看了他一眼,夹过来一小块。
“慢慢吃,别像以前似的,一急就往嘴里塞。”
父亲在旁边说:“回来第一天,让他好好吃。”
母亲转头。
“我不就是让他好好吃吗?”
父亲立刻低头喝汤。
陆沉看着两个人,忽然有些鼻酸。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让他们看见。
这张桌子还在,碗筷放的位置也没变。母亲伸筷子时会先看他的碗,父亲讲完不好笑的笑话,还是自己笑得最早。
他以为回到家,也会有许多地方变得陌生。
至少这一顿饭,没有。
晚些时候,朋友又发来消息。
“你开学还住校吗?”
陆沉看见住校两个字,手指停住。
以前当然住。
宿舍里的事很乱,也很热闹。谁熄灯后还在说话,谁点了外卖却忘记拿,谁的袜子堆在椅子下面,被其他人嫌弃了几天。
他原来没觉得那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却不能照着以前回答。
“应该不住。”
“为啥?”
“身体还没恢复好。”
对方很快回:“也是。那你到时候咋办?”
陆沉盯着那句话。
“再说吧。”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灯照亮一小段路。窗户留着缝,风很轻,吹到手背上,没有医院里的冷气那么凉。
复查,用药,学校,还有名字。
每一样都需要处理。
陆沉靠着窗边站了一会儿,觉得累了,便回床上坐下,没有继续逼自己想。
第二天早上,母亲拿来准备办理手续的资料。
纸上已经填着新的名字。
陆晚。
他伸手将纸拉近,认真看了一会儿。
“以后就用这个?”
母亲点头,又补上一句:“你要是不喜欢,现在还可以再想。”
陆沉摇头。
“不改了。”
母亲将笔递给他。
笔还是他平时用的那支。陆沉握住,落笔时却停了片刻。
第一个字熟悉。
第二个字,需要自己重新写。
陆。
晚。
签完以后,他没有立刻把纸推回去。那两个字和周围打印的字放在一起,比病房里母亲说出来时更清楚。
母亲等着,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叫他:“晚晚?”
陆晚抬起头。
“嗯。”
母亲这才收起资料,动作很轻。
暑假剩下的日子,陆晚大多待在家里。
恢复比她想象得慢。有时候下楼走一小段路,回来就想坐着。母亲不让她提重物,父亲也开始调整家里东西的位置,连常用的水杯都挪到了容易拿的地方。
陆晚看他折腾半天,终于忍不住。
“爸,我只是做了个手术。”
“知道。”
“你别弄得我像七十岁。”
父亲停住,转头看她。
“七十岁也得喝水。”
陆晚看着他,笑了一下。
父亲也笑,把杯子放稳,便没再继续挪东西。
有些时候,她觉得父亲也不太知道该怎样面对。
仍然照着以前的方式说话,却会在她弯腰时伸手,在她走得慢时放缓脚步。母亲也是,一句提醒说到一半,看她已经照做,便将剩下的话收回去。
新名字偶尔会叫错。
她自己也会反应慢半拍。
没有谁一下就习惯了。
开学前一天,陆晚从衣柜里拿出原来的校服。
黑白相间,袖口有一处洗得略微发旧。她把它展开,放在床上,掌心从布面上慢慢抚过。
随后是新准备的校服。
宽松一些,标签上标着女款,外观看起来却没有她曾经想象的那么陌生。
陆晚穿好,站到镜子前。
短头发,宽松的衣服,脸色仍然不太好。她往旁边转了转,最后又站正。
手机亮起,提醒第二天的安排。
她看了一眼,伸手将它扣住。
隔着房门,能听见母亲在问父亲证件有没有放好。父亲答了一句,随后是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陆晚低头,把校服下摆理平。
“陆晚。”
她很轻地叫了一声。
镜子里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仍然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捏着衣角的手。
“先这样吧。”
声音比刚才清楚一点。
她转过身,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