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医院。
也没有手术。
他还是穿着那件旧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窗户开着,外面风很大,讲台上的卷子被吹得到处都是。
班主任在喊他的名字。
“陆沉。”
他没抬头。
“陆沉!”
“来了来了。”
他赶紧站起来,结果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试卷,而是一只拖鞋。
全班哄堂大笑。
他也笑了。
笑得正开心,忽然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
“陆晚。”
声音很轻。
“陆晚,醒醒。”
陆沉皱了皱眉。
梦里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
那两个字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走廊,穿过窗户,最后落到他耳边。
他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母亲。
她坐在床边,脸色有些憔悴,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
“醒了?”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大概是麻药还没完全退,他脑子有些迟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医院。
以及……
今天已经是手术后的第二天。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难受吗?”
“嗯。”
声音比以前轻很多,也哑得厉害。
“肚子有点疼。”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
母亲把水杯递给他。
“先喝一点。”
陆沉喝了一小口。
嗓子舒服了些。
“手术成功了吗?”
母亲点头。
“成功了。”
“真的?”
“嗯。”
“那就好。”
他说完,重新闭上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空。
像是忙了很久的一件事终于结束,可他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先好好休息。”
“嗯。”
陆沉应了一声。
又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透进来。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空着,只有护士进进出出。
陆沉动了一下。
这一次,身体的不适感变得明显起来。
腹部有一种持续的酸胀,稍微动一动就牵扯着疼。
他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
母亲提着一个袋子走进来。
“醒了啊。”
“嗯。”
“感觉怎么样?”
“还是疼。”
“医生说再过两天就会好很多。”
母亲把袋子放到旁边,从里面拿出了一套衣服。
“我给你带了换洗的。”
陆沉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是一套很宽松的衣服。
上衣柔软,裤子也很宽大。
颜色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
他看了一会儿,问:
“我的衣服呢?”
母亲顿了顿。
“在家。”
“那这个?”
“给你买的。”
“为什么?”
母亲没立刻回答。
“医生说,恢复期间尽量穿宽松一点。”
“哦。”
陆沉没多想。
直到母亲离开病房以后,他才慢慢撑着床坐起来。
拿起那件衣服。
很软。
尺寸明显比他平常穿的大一些。
他原本以为只是为了方便术后恢复。
直到他把衣服翻过来,看见衣服里面的标签。
女款。
陆沉的手停住了。
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突然有些想笑。
可又笑不出来。
昨天还只是一个名字。
今天已经落到了衣服上。
他抬头,看向病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
没有人进来。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
最后还是换上了。
衣服很宽松。
套在身上,几乎没有什么束缚感。
他走到卫生间。
门锁好以后,才慢慢抬头。
镜子里的少年……
不。
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
还是那张脸。
只不过脸色比以前更苍白,头发也剪得很短。
因为这几天休息不好,眼睛下面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区别。
陆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没有什么变化。
这明明应该让他松一口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更加难受了。
因为真正的变化,看不出来。
它藏在衣服下面。
藏在以后每一天的生活里。
藏在那个已经决定好的名字里。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以后是不是不能站在男生宿舍的洗手间里了?
以后是不是不能和以前那群人一起换衣服了?
以后体育课怎么办?
以后洗澡怎么办?
以后……
陆沉越想,头越疼。
“算了。”
他低声说。
“走一步算一步。”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十六岁的人生第一次出现这么大的岔路,他居然只能想出这么一句。
可除了走一步算一步,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那天下午,医生又来了一趟。
这次除了医生,还有一位负责后续内分泌治疗的医生。
他们说了很多。
术后注意事项。
恢复时间。
以后要定期复查。
激素水平需要长期监测。
生活上也需要慢慢调整。
陆沉听得很认真。
听到最后,他终于问:
“以后是不是都得这样?”
“哪样?”
“吃药。”
医生点头。
“至少现阶段需要长期配合治疗,之后具体情况要根据你的恢复和检查结果调整。”
陆沉“哦”了一声。
“那我还能上学吗?”
“当然可以。”
“体育课呢?”
医生笑了一下。
“短期内肯定不行。等身体恢复以后,根据情况慢慢恢复运动。”
“篮球也不行?”
“暂时不行。”
陆沉明显失望了。
“要多久?”
“这个不能急。”
医生看着他。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陆沉靠回床头。
“知道了。”
医生又问: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陆沉想了想。
最后还是摇头。
他不是没有问题。
只是那些问题,暂时没有一个适合问医生。
比如——
“我以后到底该把自己当成什么?”
“我还算不算以前的我?”
“别人知道以后,会怎么看我?”
这些问题医生给不了答案。
出院手续办下来,是一周以后。
那天阳光很好。
陆沉换上了母亲买的新衣服。
还是很宽松。
站在医院门口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某个很长的梦里醒来的人。
母亲替他拎着包。
父亲去取车。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父亲先开口。
“回家?”
陆沉点点头。
“回家。”
车开出去以后,他一直靠在窗边。
城市没有任何变化。
早餐店门口有人收桌子。
公交车一辆辆开过去。
路口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在等红灯。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把书包甩在肩上。
有人因为抢最后一个位置推搡了两下。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陆沉看着他们。
忽然有点羡慕。
这种羡慕没有什么具体内容。
他只是觉得,他们的人生看起来特别简单。
起床。
上学。
放学。
回家。
然后长大。
而他以后大概不会这么简单了。
“晚晚。”
母亲突然叫他。
陆沉转过头。
“怎么了?”
母亲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以前很少这么叫。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车里安静了几秒。
父亲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
“以后……”
母亲犹豫了一下。
“就这么叫,好不好?”
陆沉沉默了片刻。
“随你。”
母亲笑了一下。
“那就好。”
汽车继续向前。
陆沉重新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晚晚。
这个称呼……
好像没有那么难听。
回到家之后,他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没有变。
书桌上还放着没做完的暑假作业。
那道让他抓破脑袋的圆锥曲线还停在草稿纸上。
旁边甚至还留着前几天喝了一半的可乐。
陆沉站在门口。
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走之前,这里还是他的房间。
现在也是。
可就是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的书还在。
篮球鞋还在。
耳机还在。
墙上贴着的球星海报也还在。
只是他回来了以后,第一眼竟然不知道该先碰哪一样。
他走到书桌前。
拿起那张草稿纸。
“……”
看了几秒。
然后默默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那道题,他决定以后再做。
或者说。
谁爱做谁做。
高三都还没开始,他已经先被生活教育了一遍。
手机忽然响了。
班里朋友发来消息。
“哥,你出院没?”
“听说你急性肠胃炎?”
陆沉盯着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回:
“出院了。”
“严重不?”
“没事。”
“那就好。”
“开学见啊。”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他才打出:
“嗯。”
又觉得少了什么。
于是补了一句:
“开学见。”
发送以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竟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当天下午,母亲把准备好的东西陆续搬进房间。
衣服。
药。
一些生活用品。
还有新买的内衣。
陆沉坐在床边,看着那些东西。
一开始没觉得什么。
直到母亲把包装拆开,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
他忽然开口:
“以后都穿这些?”
母亲动作停了一下。
“嗯。”
“会不会很奇怪?”
“什么奇怪?”
“我穿女孩子的衣服。”
母亲转过身。
“晚晚。”
这是她第三次这么叫他。
声音很轻。
“衣服没有规定一定要谁穿。”
陆沉低下头。
“可我以前……”
“以前是以前。”
母亲坐到他旁边。
“你以前怎么穿,现在也可以慢慢找自己舒服的方式。”
“没人规定你今天做完手术,明天就必须变得跟另一个人一样。”
陆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
“咱们也不是非要一步到位。”
“以后想怎么穿,慢慢来。”
“头发也是。”
“学校也是。”
“所有事情都慢慢来。”
陆沉看着她。
“你不怕别人说吗?”
母亲愣了一下。
“说什么?”
“说我……”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母亲却明白了。
“我只怕你自己觉得自己不好。”
陆沉愣住。
母亲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嘴。”
“你总不能把自己的日子交给别人替你过。”
“是不是?”
陆沉没有回答。
可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晚上吃饭的时候,家里难得没有人提医院。
父亲甚至故意讲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今天单位有个人把打印机弄坏了。”
陆沉夹了口菜。
“然后呢?”
“然后他非说是打印机先动的手。”
陆沉看了父亲一眼。
“……”
“……”
父亲自己先笑了。
母亲也没忍住。
陆沉低头吃饭。
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发现,母亲给他夹菜的时候,夹的都是以前他不太爱吃的东西。
“妈。”
“嗯?”
“给我肉。”
母亲抬头。
“医生让你这段时间清淡一点。”
“就一块。”
“少吃点。”
“行。”
父亲在旁边说:
“给他夹吧。”
母亲瞪了他一眼。
“医生说了不能乱吃。”
父亲立刻闭嘴。
陆沉看着两个人,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顿饭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还是三个人。
还是这张桌子。
还是母亲的菜。
父亲偶尔说些不着调的话。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回不到以前了。
也许这就是长大。
不是某一天突然懂了很多道理。
而是你明明还在吃原来的饭,却知道自己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吃完饭以后,陆沉回到房间。
手机上又来了消息。
还是班里的朋友。
“对了。”
“你开学准备住校吗?”
陆沉盯着屏幕。
住校。
这两个字让他停了很久。
以前当然住。
甚至他最期待的就是宿舍生活。
晚上卧谈。
偷偷点外卖。
熄灯以后打游戏。
谁的袜子臭,第二天就把谁的被子挂门上。
可现在……
不行了。
或者说,至少暂时不行。
他回复:
“应该不住。”
对方觉得奇怪。
“为啥?”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也是。”
“那你到时候咋办?”
陆沉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于是只回了一句:
“再说吧。”
放下手机以后,他走到窗边。
夜里的城市很安静。
远处亮着几盏灯。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已经没有那么热了。
他忽然想到医生说的话。
以后要定期复查。
要吃药。
生活方式要调整。
学校也要重新安排。
名字也要改。
甚至……
身份。
陆沉靠在窗边。
第一次认真地想:
以后别人叫自己的时候,真的要叫陆晚了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
家里已经开始这么叫了。
而且,他竟然没有再反感。
第二天早晨,母亲把新的证件资料放到了桌上。
“这个需要你签字。”
陆沉接过来。
看见上面已经写着新的名字。
陆晚。
两个字。
清清楚楚。
他盯着看了半天。
“以后就叫这个了?”
“嗯。”
“不能反悔了?”
母亲看着他。
“你要是不喜欢,还能再想。”
陆沉摇头。
“不改了。”
“确定?”
“嗯。”
他拿起笔。
在指定的位置签下名字。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手还有些僵。
陆。
晚。
两个字写完。
他放下笔。
看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很奇怪。
明明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可心里却像多出了一小块空地。
还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
它是空着的。
可以慢慢放进去一些新的东西。
新的衣服。
新的生活。
新的学校。
也许还有……
新的朋友。
陆晚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
朋友什么的暂时不想了。
他现在连体育课怎么躲过去都不知道。
最现实的问题还是——
高三开学以后,到底该怎么办?
暑假剩下的日子里,陆晚基本都待在家里。
身体恢复得比想象中慢。
有时候只是下楼走一圈,都会觉得疲惫。
母亲不让他做重活。
父亲甚至把家里的饮水机都挪到了比较方便的位置。
陆晚看着他折腾半天,忍不住说:
“爸,我只是做了个手术。”
“我知道。”
“你别搞得我像七十岁。”
“你现在是病号。”
“病号也有尊严。”
“行。”
父亲点头。
“病号先生,请你坐着。”
“……”
陆晚被气笑了。
有时候他觉得,父亲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所以只能继续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变。
该开玩笑开玩笑。
该催吃饭催吃饭。
只是比以前更细心。
母亲也是。
她还是会唠叨。
只是每次话说到一半,又会停下来,像是在努力避免让他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
他们都在学习。
学习怎么和现在的陆晚相处。
而陆晚自己也一样。
开学前一天。
他把原来的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
放在床上。
黑白相间。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陆晚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从旁边拿起母亲新买的校服。
尺码比以前大了一些。
女款的。
穿上之后并不会特别显眼。
至少……
他自己这么安慰自己。
陆晚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短头发。
宽松的校服。
苍白的脸。
怎么看,都还是那个以前的自己。
可他知道不是了。
至少不完全是。
手机上的日期提醒明天开学。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片刻。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吧。”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停了停,又觉得有点奇怪。
“陆晚。”
这一次,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镜子里的女孩安静地看着他。
陆晚也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抗拒。
也谈不上喜欢。
只是觉得……
可以先这样。
毕竟以后还有很长的路。
而新的生活,已经在门外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