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刚开始,天气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早上出门时,风从小区楼间穿过去,仍旧带着一点凉意。陆晚照旧穿了那件宽松的长袖,外面套上校服。站在公交站等车时,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搭配刚好。
车到学校以后,太阳已经升高了。
教室里比前几天暖许多,靠窗的几个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晒热的塑胶味,桌面上的试卷被吹得轻轻移动。
陆晚坐下以后,先把外套拉链往下放了一点。
第一节是语文。老师在讲一篇古文,粉笔字一行行落到黑板上。陆晚低头记了几处注释,刚写完,前面的顾淮忽然转过来。
“借支黑笔。”
陆晚把笔递给他。
顾淮接过去,看了一眼:“你这支没墨了?”
“还能写。”
“刚才我看你在卷子上划了三遍。”
“那是我写得认真。”
“我还以为你在给笔做心理辅导。”
陆晚伸手把笔拿回来。
“你到底要不要?”
“要。”
顾淮把笔放在自己桌角,转回去继续听课。
过了一会儿,陆晚发现自己又在调整衣摆。长袖的下缘被坐姿带得往上缩了一点,她用手压平,才重新低头看书。
这个动作很小,旁边的人没有注意。
可她自己知道,今天已经做了好几次。
老师讲到一半,后排开始发困。窗户被推得更开,阳光落在陆晚的书页边缘,桌面上的温度一点点升起来。她把外套又松了一格,等到领口附近的闷热散开,才继续抄黑板上的内容。
下课铃响时,教室里立刻恢复了声音。
有人站起来活动肩膀,有人拿着水杯往外走。顾淮转过身,把那支黑笔放回她桌上。
“还你。”
陆晚接过来,发现笔帽上沾了一点蓝色墨水。
“你又把笔弄漏了?”
“它自己漏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那说明这两支笔性格很像。”
陆晚看了眼笔帽,把它放到一旁。
“以后别借我的。”
“那你下次借我别的。”
“没有下次。”
顾淮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他说得很认真,陆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把笔帽擦干净。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教室里的人陆续往食堂走。陆晚收好卷子,等前面的人先出去,才背上书包。
走廊里的阳光比教室更亮。
她经过楼梯口时,墙面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暖意。几个低年级学生从旁边跑过,校服外套敞着,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
陆晚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领。
她把拉链往下放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食堂里人很多,热气和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她打了一份简单的饭,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身上的闷热慢慢散掉。
对面的位置很快有人坐下,是班里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男生。他把餐盘放下,先喝了几口汤,才说:“你们班下午是不是体育课?”
“嗯。”
“我们班也是。老师说今天要跑三圈。”
陆晚抬头:“三圈?”
“他说两圈,后来又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她低头夹了口菜。
“那你们可以提醒他。”
“没人敢。”
男生说完便低头吃饭。两个人没有继续聊天,食堂里很快又被周围的声音盖住。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班主任在讲台上发了一沓练习卷。卷子不算多,却让原本就不宽的桌面更拥挤。陆晚把书往里挪了挪,手肘碰到桌边时,衣服又被带得往上缩。
她停了一下,把衣摆重新理平。
顾淮从前面递过来一张草稿纸。
“刚才英语老师说的那个句子,你记了吗?”
陆晚接过来看了一眼。
“记了。”
“后半句呢?”
“你自己翻译。”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你今天确认得挺多。”
顾淮回头看她:“主要是你看起来比较可靠。”
“那你找错人了。”
“已经找了,退不了。”
陆晚把那句话翻译写在草稿纸背面,推回去。
“自己看。”
顾淮低头读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句为什么这么长?”
“因为作者想把话一次说完。”
“不能分开说?”
“你可以给作者写信。”
“算了,他看起来不太会听意见。”
陆晚低头继续做题,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墙根移到窗台,又从窗台落到后排的桌面。到了下午三点多,教室里明显比上午热。有人把袖口卷起来,有人直接趴到桌面上,说自己快被春天蒸熟了。
老师站在讲台上讲题,粉笔落下的声音时快时慢。
陆晚把校服拉链往下松了一点,仍旧觉得闷。她没有继续调整,只是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可题干读到第二遍时,她才发现自己漏看了一个条件。
她重新从头读。
第一遍没有看清,第二遍仍旧不顺。那种细小的分心像一根卡在鞋里的线,走路时不至于疼,却始终让人不舒服。
下课后,顾淮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节课比冬天长。”
“课时一样。”
“感觉不一样。”
“你是困了。”
“也可能是温度的问题。”
他说着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风一下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卷子散开,老师在外面喊了一声,让他把纸压好。
顾淮赶紧走过去,把几张试卷重新叠起来。
陆晚看着他忙乱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说得没错。
温度确实不一样了。
早上还能靠一件外套挡住凉意,中午以后,衣服反而成了需要时时留意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母亲正在阳台收衣服。
衣架上挂着几件洗好的长袖,厚毛衣已经叠到旁边的收纳箱里。母亲把最后一条裤子取下来,回头看见陆晚站在门口。
“回来了?”
“嗯。”
“今天是不是热了?”
陆晚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中午有点。”
母亲点点头:“那周末去看看薄一点的衣服?你之前那些穿着可能都厚了。”
“先看看家里有没有。”
“衣柜最下面还有几件春天的,我没动。”
“我自己找。”
“好。”
母亲把收好的衣服放进篮子里,转身离开了阳台。
陆晚回到房间,打开衣柜。
最下面确实压着几件薄长袖。她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放到床上。颜色都很普通,穿了不止一年,有一件袖口已经有些松。
她先拿起那件最宽的。
站着时还好,坐下以后,前面的布料会随着动作聚到一起。她抬手去拿桌上的书,衣服被牵了一下,肩膀附近跟着往上走。
陆晚停下来,把衣摆放回原处。
另一件布料更薄,穿上以后轻便许多,可衣身也更贴。她只试了一会儿,就脱下来叠到一旁。
剩下的几件差别不大。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堆衣服,忽然有点烦躁。
以前选衣服只需要看厚不厚、舒不舒服,最多再考虑一下颜色。现在却要先想,穿着它坐一天会不会总想低头,走路时会不会不自在,教室里热起来以后能不能撑到放学。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从衣架上直接看出来。
门外传来母亲的脚步声。
“找到了吗?”
“找到了几件。”
“能穿吗?”
“有一件可以。”
“那周末再去看看,别急着买。”
“嗯。”
母亲没有进来,只在门外停了片刻,便回客厅去了。
陆晚把那件宽松的长袖挂到衣柜最外面,另外几件重新叠好。她站在衣柜前想了一会儿,把一件薄外套也取出来,搭在椅背上。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班级群里有人发了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几天白天最高温会继续往上升。下面有人回了一句:“终于可以不穿秋裤了。”
很快又有人问:“校服里面穿什么最不热?”
陆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群里已经有人开始推荐各种衣服,有人说穿短袖,有人说里面套一件薄的,也有人提醒早晚温差大,别急着换。
她退出群聊,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已经自动留下了几个最近的词。陆晚想了想,输入:
“校服里面穿什么……”
光标在最后闪了一会儿。
她没有马上按下搜索。
这个问题看起来太普通,普通到谁都能问。可她知道,自己真正想找的并不只是“什么衣服不热”。
她把后面几个字删掉,又把整句话清空。
手机屏幕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陆晚把它扣在桌面上,坐下来打开数学练习册。白天那道题还没订正完,她看了一遍草稿纸,重新写起步骤。
写到第二行时,衣摆从膝盖边滑下来。
她停笔,把衣服理好,才继续往下算。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阳台上的衣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薄长袖的袖口碰在一起,一下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陆晚低头看着题目。
周末先去看看衣服。
至于再往后的天气,等真的热起来以后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