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得快。
早上出门时,楼道里还带着冬天留下的凉意。到了中午,太阳却已经越过教学楼的屋顶,把走廊地面照得发白。教室前后两扇窗户都开着,风从外面进来,吹动讲台上的几张试卷,纸角一下一下地翘起来。
陆晚刚做完一页数学练习。
最后一道题不算难,她却在中间绕了两圈,才发现自己把一个条件看漏了。订正的时候,老师在旁边写了一句:审题慢一点,别急着往下算。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把卷子折好,夹回练习册里。
午休铃已经响过一阵,教室里的人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前排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后门边围着几个人,小声讨论一模成绩。说到某道题时,几个人同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老师听见,又忍不住想继续。
顾淮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本书,走到座位旁边时,先看了眼墙上的课程表。
“下午第一节是什么?”
陆晚正在收笔,头也没抬。
“你手里拿的是数学书。”
“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数学书是不是数学书?”
顾淮低头看了看封面。
“也可能是物理书。”
“那你翻开看看。”
他真的翻开了,扫了一眼里面的公式,又合上。
“确实是数学。”
“恭喜。”
顾淮把书放到桌上,顺势趴了下来。
“我睡三分钟。”
“还有两分钟。”
“那更要抓紧。”
陆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后,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进门。讲台上的试卷被重新压平,粉笔灰落在黑板槽里。老师没有立刻讲新课,先拿起几份作业,点了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
“最近有人做题越来越快,错得也越来越稳定。”老师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看到熟悉的题型,就恨不得跳过条件直接写答案。考试不是抢跑,跑错方向也不算快。”
班里有人低头笑。
陆晚把刚才那道题重新翻出来,在题干下面补了一条线。
前面的顾淮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也差点抢跑?”
“你听课还挺认真。”
“我只是听见老师在说你。”
“那你听错了。”
“哦。”
他转了回去。
陆晚看着他的后脑勺,拿笔在卷子上轻轻敲了一下。过了几秒,又低头把剩下的步骤写完。
老师讲完题,布置了几道课后练习。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立刻松动起来,椅子拖过地面,课本被一本本合上。
体育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带好水,别磨蹭。今天先慢跑,跑完解散。”
全班拖拖拉拉地往操场走。
天气比上午更暖,操场边的树还没有完全长出叶子,枝头却已经有了细小的绿色。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橡胶味。
陆晚跟在队伍后面,保持着自己的速度。跑步的时候,她不需要分神去想别的,脚步落下,呼吸跟上,再绕过前面那个人的肩膀。
两圈结束,老师吹了声哨。
“跑完的到旁边休息,不要堵在跑道上。”
队伍散开以后,男生们很快占了半边篮球场。顾淮被同学拉过去,球在他手里转了两下,传给旁边的人。
陆晚走到场边,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站着。
一只篮球忽然从场里滚出来,越过白线,停在她鞋边。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场上的顾淮,抬手把球扔了回去。
球没有落到他手里,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后面的篮板上。
顾淮转过头。
“你这是传球,还是报复?”
“球自己跑的。”
“它还挺有主见。”
旁边有人笑着喊:“顾淮,别聊天了,快回来防守!”
顾淮捡起球,朝陆晚抬了抬下巴。
“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进一个。”
“那你先进去。”
他带球冲到篮下,起跳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最后弹了出来。
场边立刻有人起哄。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进一个’?”
顾淮落地后盯着篮筐看了两秒。
“篮筐今天不配合。”
陆晚站在场边,提醒他:“刚才不是说它还挺有主见的吗?”
顾淮回头:“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这话你说过好多次了。”
“那说明我解释得很充分。”
“说明你没投进。”
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了。顾淮抱着球往回走,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你这样会失去一个队友。”
“我又没参加。”
“那你可以现在加入。”
“不了。”
“为什么?”
“怕拖累你。”
顾淮停了半步,看了看她,又看向场上。
“你放心,我已经被自己的投篮拖累了。”
说完,他重新跑回场内。
陆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篮球在几个人之间传来传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场边的说笑混在一起。顾淮后来终于投进了一球,动作并不漂亮,球碰到篮板后才落进篮筐。
他转身朝刚才起哄的人比了个手势。
陆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课铃响过以后,大家陆续往教学楼走。刚运动过,走廊里全是说话声。有人一边走一边擦汗,有人跑到水池边接水,经过楼梯口时还在争论刚才那球到底算不算三分。
陆晚回到教室,先从桌肚里拿出纸巾,擦了擦手背。顾淮比她晚了一会儿回来,头发有些乱,手里的草稿纸被汗水打湿了一角。
他把纸压到数学书下面,刚坐下,陆晚便看见了。
“不是说要赢吗?”
顾淮靠在椅背上,认真想了想。
“我赢了自己。”
“那你对手挺强。”
“主要是了解我。”
陆晚低头翻开课本。
“那你应该早点换个对手。”
顾淮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上课铃很快响起,他坐直身体,把刚才压皱的草稿纸重新展开。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
午后的困意慢慢浮上来,英语老师讲到长难句时,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陆晚看着句子里的从句,读到第二遍才把主干理出来。前面的顾淮也没好到哪里去,老师点名让他翻译,他盯着课本沉默了几秒,最后只翻译出前半句。
“后半句呢?”老师问。
顾淮看了眼句子。
“它……比较有自己的想法。”
教室里笑起来。
英语老师也被气笑了。
“那你们两个下课以后一起研究一下它的想法。”
顾淮坐下时,回头看了陆晚一眼。
“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负责前半句。”
“凭什么?”
“你英语好。”
“那你负责后半句。”
“我负责给它改正思想。”
陆晚低头翻页,没忍住笑了一下。
晚自习前,班主任来教室转了一圈,提醒大家把一模试卷收好,接下来的复习会按照各科问题重新安排。有人问二模什么时候考,老师只说大概在四月,不让大家现在就开始算时间。
“先把手里的题做好。”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总盯着后面的日子,眼前的题就容易看漏。”
陆晚听着这句话,想起上午数学卷子上那条红笔批注。
她把练习册翻开,重新看了一遍那道题。
顾淮在前面转过身:“你还在和它过不去?”
“我只是确认它到底哪里错。”
“它已经承认了。”
“你替它承认的?”
“嗯。”
陆晚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那你别插手。”
“行。”
顾淮转了回去,过了几秒,又从桌边探出一只手,把一张草稿纸递到后面。
“英语后半句你会吗?”
陆晚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句子。
“会。”
“那你先别告诉我。”
“为什么?”
“让我再挣扎一下。”
陆晚把纸放回他桌上。
“挣扎吧。”
晚上回到家,母亲正在阳台收衣服。
晾衣架上的厚毛衣已经干了,平铺在架子上,占了很大一块地方。旁边几件薄长袖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袖口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陆晚放下书包,走到阳台边。
母亲把一件毛衣叠好,抬头问她:“这些厚的还要留几件在外面吗?”
陆晚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留两件吧,早晚还是凉。”
“那我把其他的先收起来。你的衣服你自己看看,想留哪几件。”
“好。”
母亲没有替她挑,只把叠好的衣服放到旁边,转身去拿收纳箱。
陆晚回到房间,打开衣柜。
里面的衣服仍旧按照冬天的顺序挂着。厚毛衣占了最外面的位置,几件春天穿的长袖被压在后面,拿出来时有些皱。
她把衣服一件件放到床上。
毛衣留下两件,其他的叠好放在一旁。薄长袖被她重新挂到外侧,方便早上直接拿。整理到最后,衣柜里空出了一小块位置。
陆晚站在床边,看着那几件薄衣服。
天气还没有热到必须改变什么。早晨出门时需要外套,中午坐在教室里却会觉得闷。每天只差一点点,衣服却要跟着来回调整。
她拿起其中一件宽松的长袖,在身前比了一下。
布料比之前那件松,穿上以后应该不会太贴。她把衣服搭到椅背上,又从衣柜里取出校服外套,放在旁边。
母亲在门外问:“收好了吗?”
“差不多了。”
“收纳箱放走廊,明天我一起搬上去。”
“我来吧。”
母亲停了一下。
“也行。”
脚步声离开后,陆晚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放进箱子里。她没有立刻盖上盖子,只把两件薄外套留在最上面。
窗外的风已经没有冬天那么硬了。
陆晚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白天那道数学题还留在练习册上,她看了两遍,重新拿起笔。
写到第二行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住了那个容易漏掉的条件。
她在旁边画了个小圈,继续往下算。
等题目做完,桌外的风声也渐渐小了。
椅背上,那件宽松的长袖安静地挂着,等着第二天早上被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