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陆晚醒得比平时晚了一点。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阳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要和母亲去看衣服。
客厅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
她换好衣服走出去,母亲正在厨房里冲豆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醒了?”
“嗯。”
“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出去看看衣服。”
桌上摆着面包和煎蛋。陆晚坐下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去哪儿看?”
“附近商场。上次买的那几件不太适合现在穿了。”
“其实还能穿。”
“能穿和穿着舒服不是一回事。”
母亲说完,低头把豆浆倒进杯子里,没有继续劝。
陆晚捏着面包边缘,想了想。
“那就看看。”
吃完早饭,两个人坐公交去了附近的商场。
周末上午,商场里的人还不算多。服装店刚开门不久,店员正在整理衣架上的衣服。春装已经挂到了最外面,颜色比冬装亮一些,布料也薄了许多。
陆晚沿着一排衣架慢慢看。
母亲没有跟在她身后,只在旁边看着。
她先拿起一件浅灰色长袖,摸了摸布料。
“这个怎么样?”
“有点薄。”
“里面还要穿校服?”
“嗯。”
“那再看看。”
陆晚把衣服挂回去,继续往前走。她挑了一件深色的宽松长袖,衣身比普通尺码大一些,肩线也落得比较低。
母亲看了眼标签。
“要不要拿两个码?”
“拿一个就行。”
“试试再说。”
陆晚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里面的灯光比外面亮,镜子从肩膀照到膝盖。她把外套搭到一旁,换上新拿的长袖。
衣服确实宽松,前面没有那么贴,抬手时也不容易往上跑。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摆,又转过身看了看后面。
肩线有些大,袖子也长了一点。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片刻,没觉得特别好看,也没有立刻觉得不合适。至少穿着它弯腰拿东西时,不需要一直想着衣服的位置。
她把外套重新穿上,走出去。
母亲看着她:“怎么样?”
“肩膀有点大。”
“小一号呢?”
“前面会贴一些。”
母亲点点头:“那就再看看。”
她没有说大一点更保险,也没有替陆晚决定哪一件一定合适,只把衣架往旁边拨了拨。
陆晚又试了两件。
一件面料很软,穿起来也凉快,可衣服太薄,里面的轮廓容易显出来。另一件版型更挺,站着看还不错,坐下以后却会在腰间堆起来。
她脱下来,重新换回自己的衣服。
“累了吗?”母亲问。
“还好。”
“那再逛一圈,不急着买。”
两个人走到另一家店。这里的衣服大多是运动款,布料比刚才厚一些,版型也更宽。陆晚拿起一件深蓝色长袖,看了看袖口和领口。
店员走过来:“可以试一下,里面还有不同尺码。”
陆晚拿了中号和大号。
中号穿起来更合身,活动时也方便。大号更宽松,但肩线几乎落到了手臂上。
母亲站在试衣间外问:“哪件合适?”
“中号舒服,大号太大。”
“那就中号。”
陆晚走出来,低头看了看衣服。
“这件可以。”
“要买?”
“嗯。”
母亲接过衣服,看了眼价格。
“还要看别的吗?”
“先这一件吧。”
“行。”
结账的时候,店员把衣服叠好,装进纸袋里。母亲拎着袋子,和陆晚一起往外走。
走到商场门口,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玻璃门一开,暖气和外面的风撞在一起,陆晚下意识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母亲看见了,问:“热不热?”
“现在还好。”
“下午可能会更热。”
“嗯。”
她们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
回家以后,陆晚把新买的衣服放到床上。母亲去厨房洗水果,她则回房间换了一次。
新衣服穿在校服里面,比原来的长袖宽松一些。她坐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又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
衣服随着动作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贴回去。
陆晚站直,低头把衣摆压平。
这件确实好一些。
只是好一些。
她把校服外套重新套上,坐在书桌前写了几道题。衣服的存在感慢慢淡下去,可一旦她抬手拿书,仍旧会下意识留意布料的位置。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水果放桌上了。”
“知道了。”
“新衣服合适吗?”
“比之前的好一点。”
“那就好。”
母亲没有进来查看,也没有让她出去试给自己看。
陆晚低头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才把笔放下。
周一到学校时,天气已经比上周热了不少。
陆晚穿了新买的长袖,外面仍旧套着校服外套。早上的公交车里人很多,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站在后门附近,手扶着栏杆,直到车开出几站,才觉得身上的热气散开。
进教室以后,她把书包放到桌肚里。
后排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时,校服外套的衣摆轻轻动了一下。她坐下来,先把数学卷子拿出来。
第一节课是英语。
老师发了几张阅读练习,要求当堂完成。陆晚读到一半,教室里的温度又升起来。她将校服拉链往下松了一点,低头继续看题。
新衣服比以前舒服,可坐得久了,仍旧有一点闷。
她没有再调整,只把注意力放回文章。
做到第三题时,前面的顾淮忽然回过头。
“你有橡皮吗?”
“有。”
“借我一下。”
陆晚把橡皮递过去。
顾淮接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衣服。
“换新的了?”
陆晚低头看了看。
“嗯。”
“看起来挺厚。”
“还好。”
“我今天早上穿了件长袖,一进教室就觉得穿多了。”
“你可以脱外套。”
“我脱了更冷。”
“那你挺难伺候。”
顾淮把橡皮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是在说事实。”
“最近你很喜欢说事实。”
“因为事实比较省事。”
顾淮笑了一下,把橡皮放回她桌上,转回去继续写题。
下课以后,陆晚站起来去接水。
走廊比教室凉一些,窗外的阳光照在栏杆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她在水池边停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接完水,才把杯子放到水龙头下面。
回到教室时,顾淮正好从座位上站起来。
“老师让你把英语练习交到讲台。”
“现在?”
“嗯。”
陆晚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卷子,才发现还有一题没有写完。
“我还差一道。”
“那我先告诉老师你正在和它谈判。”
“你去试试。”
顾淮拿走她已经写完的部分。
“我先交这些。”
“别弄丢。”
“我又不是你。”
“你上次把物理卷子交成了草稿纸。”
“那次是老师收得太快。”
陆晚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把最后一道题做完。
等她走到讲台边时,顾淮已经把其他人的练习整理好,正站在旁边等她。
“你的呢?”
“这儿。”
“终于写完了?”
“嗯。”
“看来它愿意和你沟通。”
陆晚把卷子放到他手里。
“少说两句。”
“行。”
他抱着一叠卷子走上讲台,陆晚回到座位,把校服拉链重新拉到原来的位置。
到了下午,教室里的温度又升了一些。
老师讲题时,后排几个人开始用练习册扇风。有人把窗户推得更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黑板旁边的通知纸哗哗响。
陆晚看着黑板上的公式,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老师已经讲到下一步。
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发现中间少了一行。
顾淮正好转过来。
“你刚才记了吗?”
“哪一句?”
他指了指黑板。
“这里。”
陆晚看了看。
“没听见。”
顾淮把自己的本子往后递了一点。
“抄我的。”
“谢谢。”
“这次说得挺快。”
“因为我确实需要。”
顾淮把本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你看完还我。”
陆晚抄下那一行,把本子递回去。
“好了。”
“这么快?”
“字少。”
“我以为你会顺便检查一下我的字。”
“你的字不值得检查。”
顾淮把本子收回去,低头继续听课。
陆晚也重新看向黑板。
她今天的注意力确实比平时散了一些。
不是因为题目,也不是因为老师讲得快。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一直若有若无地存在着,偶尔被她想起来,便很难马上忘掉。
放学后,她没有立刻离开教室。
等走廊里的人少了一些,她才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重新套好书包。动作做得很快,也没有在座位旁边停留。
新衣服比原来的好,却仍然没有让她完全放心。
这件事开始变得像一道没有写完的题。
晚上写完作业,陆晚坐在书桌前,重新打开手机。
她先搜索“春天校服里面穿什么”。
页面上跳出很多普通的穿搭建议:薄长袖、运动内搭、宽松衬衫,还有人说早晚温差大,最好随身带一件外套。
她往下翻了几页,觉得这些都没有解决自己的问题。
陆晚删掉搜索词,又重新输入:
“衣服怎么穿不显轮廓。”
这一次,出现的内容杂了许多。
有人推荐宽松版型,有人说可以选择挺括一点的面料,也有人提到运动内衣和压缩衣。她点开其中一篇,里面的图片大多是商品展示,评论区却比正文更长。
有人问适不适合长时间穿。
有人说夏天会闷。
还有人提醒不要买太紧的尺寸。
陆晚把页面往下滑,手指停在“束胸衣”三个字上。
她以前见过这个词,却没有真正了解过。点进去以后,页面上出现了不同的款式,尺寸表、面料、穿着时间和注意事项挤在一起。
她看得很慢。
有些评论说穿上以后衣服会平整很多,也有人说第一次不能穿太久,活动时会不舒服。还有人只留下很短的一句话:
“别为了遮住自己,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
陆晚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继续往下翻。
页面上的图片并不漂亮。黑色、灰色,布料看起来比普通内搭厚,肩带和侧面的缝线都很明显。她试着想象穿在校服里面的样子,脑子里却先浮出下午闷热的教室。
如果比现在更难受,怎么办?
她退出页面,去看普通的宽松内搭。看了几件,又重新回到刚才的商品页。
母亲在客厅里叫她:“陆晚,牛奶放门口了。”
“知道了。”
她把手机屏幕按暗,起身打开房门。
牛奶放在地上,旁边是母亲刚洗好的杯子。陆晚弯腰拿起来,回到桌前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刚才的页面还停在那里。
她把几个看起来比较详细的链接收藏下来,随后关掉网页。
没有下单。
也没有决定一定要买。
只是把那些信息先留着。
陆晚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看向桌上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已经写完了,旁边空着一大片地方。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词:
面料。
尺寸。
时间。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三行字,觉得自己像是在整理一道题的条件。
可这一次,题目没有标准答案。
她把纸页翻过去,合上练习册。
窗外传来一阵风,阳台上的衣服被吹得轻轻晃动。四月的夜晚已经没有那么冷了,白天却会越来越热。
陆晚重新打开刚才收藏的页面,看了一眼尺寸表,随后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片刻,她拿起来,在备忘录里记下了一句话:
“先看看,不急着买。”
写完,她才真正关掉手机,起身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