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新买的长袖穿了几天以后,陆晚渐渐摸清了它的脾气。
早晨出门时,它比原来的衣服宽松,校服套在外面也不显得臃肿。坐在公交车上,她不需要一直低头确认衣摆的位置,等车到学校时,心里会比以前轻松一些。
可到了下午,教室里的温度升起来,布料贴在身上,仍旧会让她分神。
这天最后一节是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一道综合题,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断断续续。陆晚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漏掉了第二个条件。
她重新读了一遍。
前面的顾淮忽然举起手,回答了老师的问题。老师让他把过程写到黑板上,他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有人小声说:“又轮到你了。”
顾淮回头:“我这是为大家服务。”
“你上次写错了两步。”
“那也是让大家知道错在哪儿。”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写到一半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题目。
老师问:“卡住了?”
顾淮沉默两秒:“我在思考怎样写得更有说服力。”
教室里笑了一片。
陆晚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刚才那点烦躁被这阵笑声冲淡了一些。顾淮最后还是把过程写完了,只是最后一行的字比前面大了一倍,像是怕别人看不见。
下课铃响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晚把练习册合上,手指在衣摆上停了一下。
她已经连续几天穿着这件衣服,却仍然不能完全适应。普通衣服能解决的问题有限,天气还会继续变热,教室也不会因为她不舒服就一直保持冬天的温度。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掠过去,很快又被放学的人流打断。
她跟着同学走出教学楼。顾淮在楼梯口被几个男生叫住,似乎在讨论周末的球场安排。他站在台阶上,一边听,一边用脚把落在旁边的矿泉水瓶踢到垃圾桶边。
陆晚从旁边经过时,他忽然问:“你们语文老师今天是不是布置了作文?”
“嗯。”
“题目是什么?”
“你上课没听?”
“我在物理课上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
“人生不能只靠物理。”
陆晚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倒是很有进步。”
“所以作文题是什么?”
“关于选择。”
顾淮皱了皱眉。
“那我今晚写不出来。”
“你不是很会选择吗?”
“我通常只选择最省事的。”
“那你可以写这个。”
“听起来像一篇检讨。”
陆晚没再理他,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身后的顾淮还在和同学争论周末到底去哪个球场,声音被晚高峰的人流推远了。
她走到公交站时,忽然想起前几天收藏的页面。
晚上回到家,她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拿出来。
那些链接还在收藏夹里。
她先看了尺寸表,又看了几条评价。页面上的照片都很普通,黑色、灰色,没有明显的装饰。评论里有人说穿上以后衣服平整,有人说夏天会热,也有人问能不能连续穿很久。
陆晚把页面往下拉,看到有人回复:
“第一次别买太紧,先试着穿一会儿。”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回到商品页面。
价格不算贵,却也不是可以随手买了就算了的东西。她把手机放到一旁,拿起桌上的数学卷子,试着继续订正。
过了十分钟,她一个字也没写。
最后,陆晚重新拿起手机,按照页面上的信息选了尺码。手指停在付款键上时,她先把订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收货地址没有写错。
然后按了下去。
付款成功的提示很快跳出来。
她立刻退出页面,仿佛只要不再看,刚才的决定就不会显得那么明显。
母亲在客厅里叫她:“陆晚,洗澡水好了。”
“知道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包裹没有送到。
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先看一眼玄关。偶尔有快递放在门外,里面不是她的东西。她把那些纸箱往旁边挪开,换鞋进屋,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母亲有一次问:“你在等快递?”
“嗯。”
“买什么了?”
“衣服。”
“春天的?”
“差不多。”
母亲点点头,没有再问。
到了周四,包裹终于送到。
陆晚回家时,纸箱放在门边,外包装没有特别的标志。她弯腰把它拿起来,母亲正在厨房切菜,只回头说了一句:
“你的。”
“嗯。”
她把纸箱带回房间,关上门。
剪开胶带时,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里面是一个没有图案的灰色塑料袋,摸起来很薄。她把袋子打开,取出里面的衣物。
布料比想象中厚,肩带和侧边的缝线都很明显。陆晚拿在手里看了几秒,才把门锁好,走进浴室。
她先换上普通的长袖,再试着穿那件新买的衣服。
刚套上去时,最明显的感觉不是疼,也不是勒,而是前面变得平整了许多。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校服外套穿上。
从外表看,确实比以前更不容易看出来。
陆晚站在浴室门口,抬手拿下挂在墙上的毛巾,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洗发水。动作都还算自然,衣服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立刻限制住身体。
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五分钟以后,肩膀附近开始有些紧。
她把手臂往后伸了伸,侧面的布料随之绷住。呼吸没有被完全挡住,但比平时更需要注意。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摊开的练习册,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适应衣服,还是在说服自己继续穿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它脱了下来。
脱掉以后,身体立刻松开。
那种轻松来得太快,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
陆晚坐在床边,把衣服放到旁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声一阵阵传过来。
母亲在门外敲了两下。
“吃饭了。”
陆晚看了一眼床上的东西,把它压到一件薄长袖下面。
“知道了。”
她打开门,走到餐桌边。
母亲把汤放到她面前,问:“快递里的衣服合适吗?”
“还没试过。”
“不是已经拿到了吗?”
“我说另一件。”
母亲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吃完再看。”
陆晚低头喝汤,没有再解释。
第二天早上,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普通的长袖穿起来更轻松,可站在镜子前,她又会想起最近那些让自己分神的时刻。新买的衣服放在椅背上,颜色和普通内搭没有太大区别,叠起来也不显眼。
她拿起它,穿好。
出门前,陆晚在玄关换鞋,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
“今天外面有风,校服拉好。”
“嗯。”
“中午要是热了,就别一直穿着。”
陆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知道。”
公交车上人比平时多。她站在后门旁边,车身每次刹车,身边的人都会跟着向前晃。新买的衣服在校服里面没有明显变化,至少不用像之前那样频繁去整理衣摆。
到了学校,她走进教室,先把书包放进桌肚。
第一节是历史。老师讲到一半,顾淮从前面转过身来,指了指窗户。
“你觉得要不要关一点?”
“怎么了?”
“我这边的卷子被吹跑三次了。”
陆晚看向窗边。风确实比早上大,讲台旁边那几张纸已经被压上了书。
“你把书压住不就行了?”
“我觉得关窗更有尊严。”
“那你去关。”
顾淮回头看了一眼讲台。
“老师会让我顺便把窗台擦了。”
“那你还是压书吧。”
顾淮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练习册放到桌角。
“你今天很没有同情心。”
“我昨天已经同情过你的物理了。”
“那不是一回事。”
“对你来说都一样。”
他转回去,把卷子压好。
上午的几节课,陆晚的状态比预想中好。衣服前面平整以后,她不需要时时注意自己的动作,做题时也更容易把心思放回纸面。
可到了午后,教室里闷起来,衣服的存在感也逐渐清楚。
她坐了很久,肩膀和侧面开始发紧。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一张综合卷,她听见了前半段,后面的内容却像被热气隔开了。
陆晚把手指悄悄收紧,强迫自己继续听。
顾淮忽然在前面打了个喷嚏。
老师停下粉笔:“感冒了?”
“没有,粉笔灰进鼻子了。”
“那你离黑板远一点。”
“我坐最后一排也不行吗?”
“你坐的是第二排。”
班里笑起来,顾淮只好低头认错。
陆晚也笑了一下,可胸口那点闷意没有因此消失。
课间,她去了趟洗手间。
隔间里没有人。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肩膀,等呼吸重新平稳下来。门外有人进来,说着下午放学要不要去买奶茶,声音从水池边经过,又慢慢远了。
陆晚看了眼时间。
距离放学还早。
她没有把衣服脱下来,只是洗了手,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认真想过,也许这件东西确实能让她少担心一些。
同样认真地想过,它穿久了也确实难受。
放学回家后,她一进房间便把衣服换了下来。身体松开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
椅子上的校服外套还没收起来,衣服里面那件新买的东西被她单独叠好,放在旁边。
陆晚坐在桌前,打开数学卷子,却迟迟没有拿笔。
她看着那件叠好的衣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穿上的时候,她会觉得安心一点。
脱下来的时候,她又会觉得轻松一点。
这两种感觉并没有谁能彻底压过谁。
母亲在客厅里喊她吃饭。
陆晚把衣服收进抽屉,关上抽屉,才起身出去。
晚上回房间后,她把闹钟调早了十分钟。
明天出门前,她还需要考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