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家的时候,陆晚从车窗上收回了目光。
玻璃里那张脸看得不太清楚,眼睛下面却有两块淡淡的暗色。她用指尖碰了碰,已经不湿了,眼皮仍然有些发涩。
书包抱在怀里,压着校服前襟。她往外挪了一点,让它落到膝盖上,胸口才稍微松开。
一路上,她想过好几种开口的方式。
先说今天没做好题,还是先说衣服不舒服。可无论从哪一句开始,好像都会绕到那个问题上——既然难受,为什么不早点说?
她也不知道怎样回答。
那些“再忍一会儿”的念头,发生的时候总是很短。挨过一节课,再到午休,再到放学。等终于回家,可以换下来,她又不愿在已经舒服一点的时候,重新把难受拿出来讲。
车到站了。
陆晚背起书包,跟着前面的人下车。夜风迎面过来,她低了低头,额前的头发擦过眼角,带着一点痒。
今晚还是要说。
她把这个念头留在心里,没再试着想一句足够完整的话。
家里的门打开时,客厅那盏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上。听见动静,她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再转过头。
“回来了?”
“嗯。”
陆晚弯腰换鞋。鞋跟卡住,她扶着墙,把脚往里送了送。身体弯下去时,里面那道边缘又抵了一下,她动作停了片刻,才慢慢直起身。
母亲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
“怎么了?”
陆晚以为她问的是鞋,低头看了一眼。
“没穿好。”
“我说你眼睛。”
她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才想起一路上用手遮过的地方,现在都露在灯下。
母亲走近了些。
“哭了?”
陆晚把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手指还握着,没有立刻松。
客厅很安静。厨房里冰箱低低地响了一阵,随后停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如果再说一句“没事”,这件事就又会被带过去。
母亲会让她早点睡。她回房间,换衣服,把那件东西收好,明天照常拿出来。
陆晚攥着书包带的手慢慢放松。
“今天有点难受。”
母亲脸上的神情变了。
“哪里?身体不舒服?”
“有一点。”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里面穿的衣服勒。”
母亲看向她压在衣摆上的另一只手,眉头轻轻皱起。
“你先换下来。”
陆晚点头,将书包放到房间里。
母亲跟到门边,没有进去。
“要我帮忙吗?”
“不用。”
门关上以后,陆晚站了一会儿,才开始脱校服。
袖子滑过手腕,束着的那层衣料终于露出来。她慢慢换下,放到床边,没有马上去拿睡衣。
肩膀先松了。
随后是背。她试着吸了一口气,吸到中途,仍然下意识停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继续。
已经没有什么勒着了。
身体却还记着。
她用掌心轻轻碰了碰被压过的地方,没有再按,拿起睡衣穿好。宽松的布料落下来,不再紧贴着,她坐到床沿,缓了好一会儿。
床边那件束胸翻着一角,里面的一层朝外。
她伸手想叠,碰到衣料,又收回来。
刚买来的时候,她曾经觉得它是个办法。
一个不必向任何人开口,也不用解释太多,自己就能处理的办法。穿上以后,校服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她甚至有过一点轻松,觉得总算少了一件需要烦心的事。
现在它就放在这里。
她看着,忽然不太敢叫母亲。
门外却先响起敲门声。
“晚晚,换好了?”
“好了。”
“我进来?”
陆晚低头看了一眼床边。
“嗯。”
母亲端着水进来。杯底碰到新书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把杯子推到靠近床的一边,目光随之落下来。
“就是这个?”
陆晚点头。
母亲没有直接拿,只朝它伸了一下手。
“给我看看。”
陆晚拿起来,递过去。
“束胸。”
母亲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她摸到里面较厚的那层,手指在边缘停住,又往陆晚脸上看。
“什么时候买的?”
“前阵子。”
“这些天都穿?”
陆晚抿着嘴,点了一下。
母亲的手收紧了些,衣料在掌心起了皱。
“这么紧,穿一整天,你——”
她话说得快,陆晚肩膀也跟着紧起来,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又去捏睡衣袖口。
母亲看见了。
后半句话停在嘴边。
她低头,把捏皱的那一角抚平,拉过椅子坐下。
椅脚在地上轻轻擦了一声。坐稳以后,她将衣服搁在腿上,缓了缓才问:
“为什么想买这个?”
陆晚盯着她膝上的衣料。
“天气暖了,穿得少。”
母亲等着。
“有点明显。”
说完这四个字,她的脸慢慢热起来。
这不是母亲不知道的事。她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治疗过什么,母亲比其他人清楚。可说到每天怎样穿衣服、怎样在学校坐着,她仍然觉得难为情。
母亲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的脸。
“怕同学注意?”
陆晚点头。
“有人说过?”
“没有。”
她急着回答,随后又慢下来。
“他们没有说什么。”
母亲没有再追问是谁。陆晚的手在袖口上停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讲。
她换过宽松的内搭,也试过把外套穿得整齐些。有时候出门前觉得可以了,到了学校,坐下、起身,衣服一动,又忍不住低头确认。
同学经过,她会紧张。
有人说笑,她也会先听一听是不是与自己有关。
大部分时候,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他们没看我。”
陆晚说到这里,低下头。
“可我还是会想。”
母亲腿上的手慢慢松开。
陆晚看不见她的表情,便继续说。最初穿上以后,确实能安心一点,白天不必总是检查衣服。只是坐久了闷,到了晚上,胸口和背上都会不舒服。
“那就换下来啊。”
母亲的话很快出来。
陆晚没有回答。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换下来,又开始想。”
母亲看着她。
那件衣服被放回床边,她的手却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过了片刻才收回来。
陆晚揉着袖口,声音很轻。
“早上觉得还行,中午就想等放学。到了晚自习,反正也快回家了。”
“回家脱了就好一点。”
母亲听着,嘴唇动了动。
“那第二天呢?”
陆晚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母亲将椅子往近处挪了一点。
“现在还疼吗?”
“有点不舒服。”
“哪里?”
陆晚用手在睡衣外面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掀起来。
母亲顺着看过,点头。
“今晚先歇着。要是一直不舒服,或者明早还疼,我们问问医生。”
陆晚应了一声。
母亲又问她睡觉有没有穿,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眉间才松开一点。
她伸手拿过水杯,放到陆晚掌心里。
“先喝两口。”
杯壁是温的。
陆晚用两只手捧着,指尖慢慢暖起来。水没有多热,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点发干的感觉终于轻了些。
母亲看着她喝,等杯子放低,才开口。
“我问你累不累,你总说还好。”
陆晚低头看着杯中的水。
“我想自己弄好。”
“这个怎么自己弄?”
母亲说完,像也听见了自己语气里的着急,轻轻吸了一口气。
“妈不是怪你买东西。”
她停了停。
“我就是……看着你这么勒了一天,我又不知道,心里难受。”
陆晚的眼睛酸起来。
她不想让母亲难受。刚才一路都在想怎样说得轻一点,好像只要让事情听起来不严重,母亲就不会那么担心。
可母亲就在这里,连那件衣服的边缘都摸过了。
她再轻描淡写,也没有用。
“我怕你担心。”
母亲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随后伸出手,碰了碰她握杯子的手指。
“难受了就说。这个得让我知道。”
陆晚点头。
母亲的手没有马上收走,掌心贴在她指背上。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学校受了点委屈,回家也是先想带过去。只是这次藏得久,连“还好”都说得越来越顺。
“今天哭,也是因为这个?”
陆晚摇了一下头,又停住。
“还有做题的时候总是做不对,心里不舒服就找了个地方释放一下。”
她把晚自习那道数学题说了。没有讲完整的题目,只说自己写了很久,查了几遍,还是接不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有些哑。
“后来就觉得,什么都弄不好。”
母亲没有急着说“怎么会”。
她看着陆晚,手从杯壁上收回来,轻轻按住她的膝盖。
“今天先不弄了。”
陆晚抬起眼。
“作业也先放着。”母亲看了看桌边的书包,“都这时候了,你还怎么想?”
这句话很像母亲平时说的话。
不够温柔,也没什么道理藏在里面,却让陆晚绷着的肩膀往下落了落。她本来还准备解释自己没有完成哪一项,最后只是点了头。
“嗯。”
母亲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膝上那道睡衣褶子,站起身。
“这个明天别穿了。”
陆晚握杯子的手一紧。
母亲察觉到,回头看她。
“怎么?”
“那我明天……”
她没有说完。
母亲又坐回来。
陆晚低头,终于把后面的话接上。
“怎么去学校?”
脸上有一点热。
她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多么不像话。以前没有它的时候,也照样上课,照样出门。可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先穿好,再背上书包。明天忽然要少掉这一层,她连走进教室时该怎么站,都开始担心。
母亲没有立刻劝她别想那么多。
她朝衣柜看了一眼。
“你前几天穿的那件宽松衣服,不是说挺舒服?”
陆晚轻轻点头。
“先穿那件。外套想穿就穿。”
母亲想了想,又说:“不急着什么都换。先别把自己勒着,好不好?”
陆晚看向床边。
束胸已经不在母亲手里,平平地放着。边缘有一道她自己叠出来的印,和每天早上拿出来时一样。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好。”
说完以后,心里仍然不安。
但母亲没有要求她现在就证明自己不怕了。
陆晚捧着水杯,又喝了一口。杯子里面已经空了,她将它放到桌边,手却没有马上收回来。
还有一句。
她今晚想说的,其实还有一句。
母亲见她一直看着杯子,便等着。没有起身,也没有问她是不是还要写作业。
陆晚用指尖沿着杯底蹭了一下,终于叫她。
“妈。”
“嗯?”
“我想买内衣。”
说出口以后,她的目光立刻落下来。
“合适一点的。我不知道怎么选。”
母亲看着她,过了片刻,才点头。
“行,我陪你去。”
回答很自然。
自然得陆晚抬起头,反而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母亲见她这副神情,伸手替她把滑到手背上的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这种东西得试。网上看着差不多,穿身上不一定一样。”
她说着,拿出手机,查附近的店。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眉头又因为看字轻轻皱起来。她将字号放大一些,往下翻了翻。
陆晚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下。
刚才难以启齿的事,到母亲这里,慢慢变成了地址、营业时间,还有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去。
她忽然有一点想哭,又没有哭出来。
“这周休息的时候去。”母亲看了一眼她,“早点过去,慢慢选。”
陆晚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人会很多吗?”
母亲抬起头,明白过来。
“我先问问。试的时候,你想让我陪着就陪着,不想,我在外面等。”
陆晚捏了捏睡衣下摆。
“你陪我吧。”
母亲点头,继续看地址,没有因为这句话笑她。
陆晚的脸却仍然热着。她低头缓了一会儿,又说:
“简单一点的就行。”
“知道。”
“不要很多花的。”
母亲这才抬眼,嘴角带了一点笑。
“到时候你自己看。我选的,你不喜欢还得换。”
陆晚也很轻地笑了。
那一点笑意并没有停留很久,脸上仍旧疲倦,眼睛也肿着。可她终于能和母亲一起想一个不那么可怕的场景。
进去,看一看,试一下。
不舒服,就说不舒服。
母亲记好地址,将手机放到一旁,目光又落回她脸上。
“明天的衣服拿出来吧,省得早上着急。”
陆晚起身去开衣柜。
衣架碰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她找出那件宽松内搭,摸了摸布料,又拿到身前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旁边,没有伸手替她换成别的。
她把衣服搭到椅背上,校服外套也放好。以前还需要准备的那一件,仍然留在床边。
陆晚看了一眼,没有去拿。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什么,只将椅背上滑下来的半截袖子往上放了放。
“好了,先洗漱。”
陆晚低低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母亲还在等她。
灯光落在母亲眼角,那里有几道不算明显的细纹。刚才坐着听她说话的时候,母亲一直皱着眉,现在终于松了一些,却还没有完全放心。
陆晚往回走了一步。
她没有先说什么,只伸手抱住母亲。
母亲怔了怔,随即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温度很清楚。
陆晚靠着她,才发现自己站了这么久,肩背仍然紧着。母亲的手没有用力,只慢慢拍了两下,她却一点点松下来。
“怎么又哭了?”
母亲声音很轻。
陆晚摇头,脸贴在她肩边。
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眼睛很酸。
母亲便不再问。手掌停在她背上,等她自己缓过来。
房间外面有一阵水管里的响声,隔壁谁家关了门。都是平时会听见的声音,陆晚以前很少留意,现在站在这里,却一声一声都听见了。
母亲就在身边。
那件衣服放在床边,练习册还在书包里。
她暂时没有去管。
过了一会儿,陆晚松开手,抬头时有些不好意思。
母亲替她理了理肩头卷起的衣领。
“去洗脸。别揉眼睛了,越揉越肿。”
“知道。”
陆晚走进卫生间。
温水流过手指,她掬起来洗脸,再用毛巾轻轻按住眼睛。毛巾是干的,贴着皮肤有一点粗糙,按过以后,脸上的潮意慢慢没了。
回到房间时,母亲已经出去。
床边的东西还在原处,没有被收走。陆晚把束胸往换下来的校服旁边放了放,空出躺下的位置。
她坐到床沿,伸手设好闹钟。
桌边的书包没有拉严,露着练习册的一角。她看见了,没有再走过去。
母亲在门外问:“洗好了?”
“嗯。”
“身上要是还是不舒服,叫我。”
陆晚抬起头。
这次她没有先想是不是会打扰母亲。
“好。”
门轻轻合上,留了一道缝。
她躺进被子里,睡衣宽松的袖子滑到腕边。手放在身侧,不需要再攥住衣摆,也没有什么抵着胸口。
外面的脚步声走远,过了一会儿,客厅的灯暗下来。
陆晚翻了个身,慢慢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