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低着头,等那阵难受过去。
她已经说了让他先回去。可顾淮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既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走。
那一点脚步声消失以后,露台上又安静下来。风贴着墙吹过,她湿着的袖口渐渐凉了,攥在手里,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布。
“我现在回去,老师会问我找到你没有。”
顾淮的声音不大。
陆晚抬了一下头,又垂下去。
“你跟老师说了?”
“你一直没回来,我就说出来看看。”
她没想到这件事已经让老师知道了,心里又紧了一下,下意识扶住墙,想站起来。
“那我们回去。”
顾淮看着她的动作,没有伸手拉。
“你现在能回去吗?”
陆晚停住。
她想说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出声。刚才擦过的地方还在发热,眼泪也没有干净。走廊里的灯那么亮,只要进去,她就得从楼梯一路走回教室,再从所有人旁边经过。
想到这里,她扶着墙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顾淮朝她旁边看了一眼。
“我坐这儿?”
陆晚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往旁边挪了些。
他坐下来,和她隔着一点距离。校服裤腿碰到地面,蹭上浅浅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拍了一下,没有拍干净,便放着了。
陆晚也看见了。
她本来想提醒,话到嘴边,又觉得这种时候还去管他的裤子,实在有些奇怪。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楼下隐约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快又静下去。教室还在那里,晚自习也还没有结束。陆晚知道,却暂时没有办法把自己重新放回那张桌子前。
她将膝盖放低一些,缓缓吸了一口气。
顾淮听见,转头看了她一眼。
“哪里不舒服?”
“没有。”
答得太快,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顾淮没有接着问。
这反而让她更难受。若是他追问,她或许还能再找一个理由。可他只是坐在旁边,她那些提前想好的话便没有地方用,只能一遍遍想着,他刚才究竟听到了什么。
陆晚低头抹去脸侧的一点水。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问出口时,她的手指又收紧了。
顾淮顿了一下。
“听见后面几句。”
陆晚盯着地面。
地上有一小片剥落的墙皮,白色,边缘卷着。她看得很仔细,像只要一直看下去,就可以不用抬头。
“哪几句?”
顾淮没有立刻重复。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说当个女生很难。还有你骂自己的那句。”
陆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原来听见了。
那些她连在心里都不愿多停留的字,已经落到了另一个人耳朵里。她忽然觉得袖口湿着也不算什么,脸上有没有眼泪也不重要了。比这些更难藏的东西,刚才都已经说了出来。
她往旁边偏了偏脸。
“我刚才乱说的。”
声音很轻。
“不是……”
她想把那句话收回去,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说他听错了,没有用;说自己只是因为做题烦,也已经太迟。
顾淮看见她又抬手擦眼睛,低声叫她。
“陆晚。”
她没有应。
“我知道。”
陆晚的手停在脸边。
她慢慢转过头。
顾淮看着她,像也在想这句话应该怎样说清楚。过了片刻,他才继续:
“你的事,我之前就知道一点。”
露台上的风还在吹。
陆晚却像一下听不见了。
她望着他,眼睛仍然红着,神情却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复下来,而是连刚才的慌乱都暂时没有了位置。
“什么时候?”
“拿错外套那次。”
顾淮停了停。
“口袋里那张复查单,我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
陆晚记得。
那件外套,那张被她收进口袋里的单子,还有后来拿回东西时,自己确认过它没有丢失的那一点放心。
她当时只顾着检查东西还在不在。
没有想过,它已经被人看见。
“你看了多少?”
“看到上面的信息。具体的我不懂,也没再翻。”
“你……”
她咽了一下,声音发紧。
“你跟别人说了吗?”
“没有。”
“谁都没有?”
“谁都没有。”
这次顾淮回答得很快。
陆晚看着他的脸,试着从里面找出一点迟疑。没有找到,她却仍旧没能立刻放松。
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她不知道自己该先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难堪。
“那你为什么没问我?”
顾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怎么问。”
他这句话说得并不顺,停了一会儿,才往下接。
“你没提。我也不知道,突然告诉你我看见了,你会不会以后都躲着我。”
陆晚没有说话。
她很可能会。
她甚至能想到自己当时会怎样回答——先说没什么,再把东西收走,之后少跟他说话,少在他面前停留。即使他什么都不问,她也会因为他知道了,而不断留意他的反应。
顾淮又说:“当时应该告诉你的。”
陆晚垂下眼睛。
她想起这段时间和他一起说过的话。
那些普通得几乎记不住的课间,几句没什么要紧的玩笑,还有自己把不想做的题推到一旁,抱怨两声的时候。
他已经知道了。
她还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还在想,某个动作是不是会被注意,某一句话是不是说得不合适。
可坐在前面的人,早就知道。
陆晚将手慢慢放回膝盖上。
“你没有觉得……很奇怪吗?”
她问得艰难,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顾淮想了想。
“刚看见的时候,确实没想到。”
陆晚肩膀僵了一下。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好听,也没有立刻说一点都不奇怪。那一点真实的停顿让她难受,却也让她终于能听进去。
“后来呢?”她问。
“后来还是一起上课。”
顾淮转头看她。
“我一开始以为你不想让人知道,就没提。别的……也没什么要改的。”
陆晚抬起头。
他的神情很普通,没有刻意笑,也不像在努力证明自己多么能够接受。说完以后,他还伸手把校服袖口拉下来一点,挡住被风吹凉的手腕。
她看着那个动作,鼻子又有些酸。
“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以前大家都……”
她停了很久。
“都把我当男生。”
顾淮没有催。
陆晚用拇指蹭着袖口,湿的那一块已经被揉得皱起来。她盯着它,说话时仍然不太敢看他。
“后来做检查,才知道身体不是原来以为的那样。又治疗,做手术,恢复……之后才转过来。”
这些事,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也不是第一次在脑子里回想。
可对着同学说出来,是第一次。
她原本以为会很难,说到某个地方就再也继续不了。真正开了口,句子仍然磕绊,却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急着问她到底是哪一种病、为什么会这样。
顾淮一直听着。
这让她能够慢慢往下说。
“我以为回学校以后,就能正常上课了。”
“刚来的时候,我只想跟上。别落得太远,也别总让老师照顾。”
她吸了一下鼻子。
“后来好一点了,我又觉得,应该能再多做一点。”
成绩,大学,想去的城市。
她没一件能够轻轻松松说出来。每一样都在乎,每一样都想试,可握在手里,却总觉得不够稳。
“数学我真的练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不是没做。我知道自己慢,就多做一点。可有时候看答案都懂,换一题还是不会。”
“我今天一直想,前面是不是算错了。查了好多遍,都没错。”
她抬起眼,眼里又有了水。
“那我到底要怎么办?”
顾淮低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道题我还没看。现在也不能告诉你,是哪一步没想通。”
陆晚怔了一下。
她其实并不是在等一个解法。
顾淮大概也知道。他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但你今晚已经想不动了。”
陆晚嘴唇动了动。
想反驳,说自己只是刚才有点烦,可眼睛还在发热,手也没有完全停住发抖。她没有办法再拿“没事”来回答。
她低下头,缓慢地摇了一下。
“还有别的。”
顾淮没有说话。
“我每天都很累。”
这句终于说出来以后,她反而停了很久。
不是写了多少题那种容易数清楚的累。还有一些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怕说出来以后,连自己都觉得那些顾虑太多余。
“天气暖了以后,衣服穿得少……”
她的手又碰到校服下摆,很快收回来。
顾淮的视线停在她脸上,没有往下看。
陆晚察觉到这一点,才勉强继续。
“我买了束胸。”
说完,她立刻把眼睛移开。
“想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顾淮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刚才不舒服,是因为这个?”
陆晚点头。
“穿久了很闷,也勒。”
“那你还每天穿?”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着急。
陆晚缩了缩手。
“我不穿,会一直想。”
顾淮看着她,没再往下问。
她却已经说开了。
“想别人是不是看见了,想站起来的时候衣服会不会贴着。明明没人在看,我也知道他们大部分时候根本不关心我。”
她说到这里,像觉得自己很可笑,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可我还是会想。”
“不舒服的时候,我就觉得,忍到回家就好了。回家脱下来,又知道第二天还要穿。”
她慢慢弯下腰,手指交握着。
“我也不想一直这样。”
顾淮没有马上回答。
他听懂了她为什么穿,却仍然想象不出,这份不安怎样能够跟着她一整天,跟到做题、吃饭和所有看起来正常的说笑里。
他原来只知道一张单子上的信息。
直到现在,才知道她每天到底在忍些什么。
“你妈妈知道你穿这个吗?”
陆晚摇头。
“我没说。”
“那不舒服也没说?”
她又摇头。
风吹过来,顾淮低下头,缓了一会儿。
“这个得告诉她。”
陆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到母亲晚归时等着的那盏灯,想到这些日子进房间之前的敲门声。母亲已经在学着少管一点,她却又藏起了一件需要帮忙的事。
“我怕她担心。”
顾淮看了她一眼。
“可你已经不舒服了。”
这句话很简单。
陆晚垂着眼睛,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暂时还不知道回家以后该怎样开口,也不知道母亲听见会有什么反应。只是终于没有再说,忍一忍就能过去。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哭过以后,陆晚的眼睛有些肿,眨动时能感觉到涩。她抬手拨开头发,手指带着一点潮,几缕头发被揉到一边,又翘起来。
顾淮看了一眼,没忍住动了动嘴角。
陆晚发现了。
“你笑什么?”
“你越弄越乱。”
她的手停在额前。
“风吹的。”
“嗯。你刚才又帮它吹了一遍。”
陆晚瞪了他一眼,眼睛还红着,没什么威力。
她把手放下来,却终于没有再紧紧攥住袖子。
“很久没剪了。”她说。
“看出来了。”
“寒假以后就没剪。”
顾淮抬手按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没能按服帖,干脆不管了。
陆晚看着他,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笑完,胸口仍然沉着。可她终于能从那些绕不出去的念头里出来一点,看见旁边的人也坐在地上,裤腿脏了,头发也没好到哪里去。
并不是只有自己狼狈。
她低头看着鞋尖,过了一会儿,说:
“我想再留一留。”
顾淮侧过脸。
“头发?”
“嗯。”
她说得有些犹豫。
不是突然就知道应该怎样做了。只是刚才把那些话说出来以后,她发现,自己也并非每一件事都想藏。
有些变化,她其实想看看。
“先不剪了。”她又说了一遍。
顾淮点头。
“留着看看。”
他没有替她想好之后的样子。
陆晚反而松了一点。
她将腿慢慢收回来,掌心放在膝盖上。眼泪已经不怎么掉了,身体却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累了,连肩膀都没什么力气。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叫他。
“顾淮。”
“嗯?”
“你能不能……”
她停住,脸偏开,像这句话比前面的事还难说。
顾淮等着。
“抱我一下。”
最后几个字很轻。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挪近些,伸出手。
陆晚靠过去的时候仍然有点僵。她没有一下扑进他怀里,只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过了片刻,才抬手抓住他的校服。
顾淮的手落在她背上,动作很轻。
谁都没有再说话。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有几句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收尾。现在终于不用继续解释,不必赶紧擦干眼泪,也不用想接下来要摆出什么表情。
额头抵着的衣料被风吹凉了一点,下面却是温热的。
陆晚闭上眼睛。
还是难受。
那道题没有解决,成绩没有变好,未来也没有因为这十几分钟就清楚起来。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所有事攥在手里,至少现在,有人知道她累了。
顾淮感觉到肩侧又湿了一点。
他没有问。
只等她慢慢松开手。
陆晚坐回去时,低着头,耳边有一点热。
“你肩膀……”
顾淮看了看那一小块水痕。
“等会儿就干了。”
她点头,伸手把自己皱着的袖口捋了捋。
这次没有再哭。
又坐了一会儿,两个人才起身。陆晚的腿还有些麻,扶着墙等了几秒,才站稳。顾淮没有催,等她走到门边,才跟着进去。
走廊的灯仍然亮着。
陆晚下意识低头,顾淮便放慢一点脚步,走在她旁边。他没有故意找话说,她也不用勉强回答。
到教室门口时,值班老师看见他们,放下了手里的笔。
“找到了?怎么这么久?”
陆晚站在门边,声音还哑着。
“老师,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不舒服,在楼上坐了一会儿。”
老师看了看她的脸。
“现在怎么样?要不要联系家里?”
陆晚摇头。
“缓过来了。”
老师停了片刻:“先坐着休息一下,有事就说,别自己出去那么久。”
“好。”
顾淮没有补充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两个人回到座位。后排有人抬了一下头,很快又继续看书。没有人围过来,也没有人追着问她刚才去了哪里。
陆晚坐下,桌上的东西还是离开时的样子。
笔横在书边,草稿纸有一角被压在练习册下面。她将它抽出来,看见满页的计算,也看见被自己划得起毛的那一小块。
眼泪干了,纸上留着浅浅的痕迹。
她没有重新读题。
先把笔捡起来,放好,再将几张草稿按顺序叠在一起。
前面的顾淮坐下以后,没有立刻翻书,而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陆晚伸手,把数学练习册放到桌角。
“今天先不做了。”
顾淮点点头,转回去。
她将水杯拿过来,拧开盖子。里面的水已经不热了,她小口喝了一点,放下时,手指仍然有些凉。
教室里有人翻过一页书。
陆晚靠着椅背,慢慢松开肩膀。
那道题被夹在合上的练习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