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知道了

作者:伊奈花櫻 更新时间:2026/10/13 23:51:14 字数:4978

陆晚低着头,等那阵难受过去。

她已经说了让他先回去。可顾淮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既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走。

那一点脚步声消失以后,露台上又安静下来。风贴着墙吹过,她湿着的袖口渐渐凉了,攥在手里,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布。

“我现在回去,老师会问我找到你没有。”

顾淮的声音不大。

陆晚抬了一下头,又垂下去。

“你跟老师说了?”

“你一直没回来,我就说出来看看。”

她没想到这件事已经让老师知道了,心里又紧了一下,下意识扶住墙,想站起来。

“那我们回去。”

顾淮看着她的动作,没有伸手拉。

“你现在能回去吗?”

陆晚停住。

她想说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出声。刚才擦过的地方还在发热,眼泪也没有干净。走廊里的灯那么亮,只要进去,她就得从楼梯一路走回教室,再从所有人旁边经过。

想到这里,她扶着墙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顾淮朝她旁边看了一眼。

“我坐这儿?”

陆晚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往旁边挪了些。

他坐下来,和她隔着一点距离。校服裤腿碰到地面,蹭上浅浅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拍了一下,没有拍干净,便放着了。

陆晚也看见了。

她本来想提醒,话到嘴边,又觉得这种时候还去管他的裤子,实在有些奇怪。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楼下隐约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快又静下去。教室还在那里,晚自习也还没有结束。陆晚知道,却暂时没有办法把自己重新放回那张桌子前。

她将膝盖放低一些,缓缓吸了一口气。

顾淮听见,转头看了她一眼。

“哪里不舒服?”

“没有。”

答得太快,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顾淮没有接着问。

这反而让她更难受。若是他追问,她或许还能再找一个理由。可他只是坐在旁边,她那些提前想好的话便没有地方用,只能一遍遍想着,他刚才究竟听到了什么。

陆晚低头抹去脸侧的一点水。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问出口时,她的手指又收紧了。

顾淮顿了一下。

“听见后面几句。”

陆晚盯着地面。

地上有一小片剥落的墙皮,白色,边缘卷着。她看得很仔细,像只要一直看下去,就可以不用抬头。

“哪几句?”

顾淮没有立刻重复。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说当个女生很难。还有你骂自己的那句。”

陆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原来听见了。

那些她连在心里都不愿多停留的字,已经落到了另一个人耳朵里。她忽然觉得袖口湿着也不算什么,脸上有没有眼泪也不重要了。比这些更难藏的东西,刚才都已经说了出来。

她往旁边偏了偏脸。

“我刚才乱说的。”

声音很轻。

“不是……”

她想把那句话收回去,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说他听错了,没有用;说自己只是因为做题烦,也已经太迟。

顾淮看见她又抬手擦眼睛,低声叫她。

“陆晚。”

她没有应。

“我知道。”

陆晚的手停在脸边。

她慢慢转过头。

顾淮看着她,像也在想这句话应该怎样说清楚。过了片刻,他才继续:

“你的事,我之前就知道一点。”

露台上的风还在吹。

陆晚却像一下听不见了。

她望着他,眼睛仍然红着,神情却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复下来,而是连刚才的慌乱都暂时没有了位置。

“什么时候?”

“拿错外套那次。”

顾淮停了停。

“口袋里那张复查单,我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

陆晚记得。

那件外套,那张被她收进口袋里的单子,还有后来拿回东西时,自己确认过它没有丢失的那一点放心。

她当时只顾着检查东西还在不在。

没有想过,它已经被人看见。

“你看了多少?”

“看到上面的信息。具体的我不懂,也没再翻。”

“你……”

她咽了一下,声音发紧。

“你跟别人说了吗?”

“没有。”

“谁都没有?”

“谁都没有。”

这次顾淮回答得很快。

陆晚看着他的脸,试着从里面找出一点迟疑。没有找到,她却仍旧没能立刻放松。

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她不知道自己该先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难堪。

“那你为什么没问我?”

顾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怎么问。”

他这句话说得并不顺,停了一会儿,才往下接。

“你没提。我也不知道,突然告诉你我看见了,你会不会以后都躲着我。”

陆晚没有说话。

她很可能会。

她甚至能想到自己当时会怎样回答——先说没什么,再把东西收走,之后少跟他说话,少在他面前停留。即使他什么都不问,她也会因为他知道了,而不断留意他的反应。

顾淮又说:“当时应该告诉你的。”

陆晚垂下眼睛。

她想起这段时间和他一起说过的话。

那些普通得几乎记不住的课间,几句没什么要紧的玩笑,还有自己把不想做的题推到一旁,抱怨两声的时候。

他已经知道了。

她还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还在想,某个动作是不是会被注意,某一句话是不是说得不合适。

可坐在前面的人,早就知道。

陆晚将手慢慢放回膝盖上。

“你没有觉得……很奇怪吗?”

她问得艰难,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顾淮想了想。

“刚看见的时候,确实没想到。”

陆晚肩膀僵了一下。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好听,也没有立刻说一点都不奇怪。那一点真实的停顿让她难受,却也让她终于能听进去。

“后来呢?”她问。

“后来还是一起上课。”

顾淮转头看她。

“我一开始以为你不想让人知道,就没提。别的……也没什么要改的。”

陆晚抬起头。

他的神情很普通,没有刻意笑,也不像在努力证明自己多么能够接受。说完以后,他还伸手把校服袖口拉下来一点,挡住被风吹凉的手腕。

她看着那个动作,鼻子又有些酸。

“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以前大家都……”

她停了很久。

“都把我当男生。”

顾淮没有催。

陆晚用拇指蹭着袖口,湿的那一块已经被揉得皱起来。她盯着它,说话时仍然不太敢看他。

“后来做检查,才知道身体不是原来以为的那样。又治疗,做手术,恢复……之后才转过来。”

这些事,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也不是第一次在脑子里回想。

可对着同学说出来,是第一次。

她原本以为会很难,说到某个地方就再也继续不了。真正开了口,句子仍然磕绊,却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急着问她到底是哪一种病、为什么会这样。

顾淮一直听着。

这让她能够慢慢往下说。

“我以为回学校以后,就能正常上课了。”

“刚来的时候,我只想跟上。别落得太远,也别总让老师照顾。”

她吸了一下鼻子。

“后来好一点了,我又觉得,应该能再多做一点。”

成绩,大学,想去的城市。

她没一件能够轻轻松松说出来。每一样都在乎,每一样都想试,可握在手里,却总觉得不够稳。

“数学我真的练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不是没做。我知道自己慢,就多做一点。可有时候看答案都懂,换一题还是不会。”

“我今天一直想,前面是不是算错了。查了好多遍,都没错。”

她抬起眼,眼里又有了水。

“那我到底要怎么办?”

顾淮低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道题我还没看。现在也不能告诉你,是哪一步没想通。”

陆晚怔了一下。

她其实并不是在等一个解法。

顾淮大概也知道。他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但你今晚已经想不动了。”

陆晚嘴唇动了动。

想反驳,说自己只是刚才有点烦,可眼睛还在发热,手也没有完全停住发抖。她没有办法再拿“没事”来回答。

她低下头,缓慢地摇了一下。

“还有别的。”

顾淮没有说话。

“我每天都很累。”

这句终于说出来以后,她反而停了很久。

不是写了多少题那种容易数清楚的累。还有一些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怕说出来以后,连自己都觉得那些顾虑太多余。

“天气暖了以后,衣服穿得少……”

她的手又碰到校服下摆,很快收回来。

顾淮的视线停在她脸上,没有往下看。

陆晚察觉到这一点,才勉强继续。

“我买了束胸。”

说完,她立刻把眼睛移开。

“想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顾淮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刚才不舒服,是因为这个?”

陆晚点头。

“穿久了很闷,也勒。”

“那你还每天穿?”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着急。

陆晚缩了缩手。

“我不穿,会一直想。”

顾淮看着她,没再往下问。

她却已经说开了。

“想别人是不是看见了,想站起来的时候衣服会不会贴着。明明没人在看,我也知道他们大部分时候根本不关心我。”

她说到这里,像觉得自己很可笑,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可我还是会想。”

“不舒服的时候,我就觉得,忍到回家就好了。回家脱下来,又知道第二天还要穿。”

她慢慢弯下腰,手指交握着。

“我也不想一直这样。”

顾淮没有马上回答。

他听懂了她为什么穿,却仍然想象不出,这份不安怎样能够跟着她一整天,跟到做题、吃饭和所有看起来正常的说笑里。

他原来只知道一张单子上的信息。

直到现在,才知道她每天到底在忍些什么。

“你妈妈知道你穿这个吗?”

陆晚摇头。

“我没说。”

“那不舒服也没说?”

她又摇头。

风吹过来,顾淮低下头,缓了一会儿。

“这个得告诉她。”

陆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到母亲晚归时等着的那盏灯,想到这些日子进房间之前的敲门声。母亲已经在学着少管一点,她却又藏起了一件需要帮忙的事。

“我怕她担心。”

顾淮看了她一眼。

“可你已经不舒服了。”

这句话很简单。

陆晚垂着眼睛,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暂时还不知道回家以后该怎样开口,也不知道母亲听见会有什么反应。只是终于没有再说,忍一忍就能过去。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哭过以后,陆晚的眼睛有些肿,眨动时能感觉到涩。她抬手拨开头发,手指带着一点潮,几缕头发被揉到一边,又翘起来。

顾淮看了一眼,没忍住动了动嘴角。

陆晚发现了。

“你笑什么?”

“你越弄越乱。”

她的手停在额前。

“风吹的。”

“嗯。你刚才又帮它吹了一遍。”

陆晚瞪了他一眼,眼睛还红着,没什么威力。

她把手放下来,却终于没有再紧紧攥住袖子。

“很久没剪了。”她说。

“看出来了。”

“寒假以后就没剪。”

顾淮抬手按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没能按服帖,干脆不管了。

陆晚看着他,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笑完,胸口仍然沉着。可她终于能从那些绕不出去的念头里出来一点,看见旁边的人也坐在地上,裤腿脏了,头发也没好到哪里去。

并不是只有自己狼狈。

她低头看着鞋尖,过了一会儿,说:

“我想再留一留。”

顾淮侧过脸。

“头发?”

“嗯。”

她说得有些犹豫。

不是突然就知道应该怎样做了。只是刚才把那些话说出来以后,她发现,自己也并非每一件事都想藏。

有些变化,她其实想看看。

“先不剪了。”她又说了一遍。

顾淮点头。

“留着看看。”

他没有替她想好之后的样子。

陆晚反而松了一点。

她将腿慢慢收回来,掌心放在膝盖上。眼泪已经不怎么掉了,身体却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累了,连肩膀都没什么力气。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叫他。

“顾淮。”

“嗯?”

“你能不能……”

她停住,脸偏开,像这句话比前面的事还难说。

顾淮等着。

“抱我一下。”

最后几个字很轻。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挪近些,伸出手。

陆晚靠过去的时候仍然有点僵。她没有一下扑进他怀里,只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过了片刻,才抬手抓住他的校服。

顾淮的手落在她背上,动作很轻。

谁都没有再说话。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有几句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收尾。现在终于不用继续解释,不必赶紧擦干眼泪,也不用想接下来要摆出什么表情。

额头抵着的衣料被风吹凉了一点,下面却是温热的。

陆晚闭上眼睛。

还是难受。

那道题没有解决,成绩没有变好,未来也没有因为这十几分钟就清楚起来。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所有事攥在手里,至少现在,有人知道她累了。

顾淮感觉到肩侧又湿了一点。

他没有问。

只等她慢慢松开手。

陆晚坐回去时,低着头,耳边有一点热。

“你肩膀……”

顾淮看了看那一小块水痕。

“等会儿就干了。”

她点头,伸手把自己皱着的袖口捋了捋。

这次没有再哭。

又坐了一会儿,两个人才起身。陆晚的腿还有些麻,扶着墙等了几秒,才站稳。顾淮没有催,等她走到门边,才跟着进去。

走廊的灯仍然亮着。

陆晚下意识低头,顾淮便放慢一点脚步,走在她旁边。他没有故意找话说,她也不用勉强回答。

到教室门口时,值班老师看见他们,放下了手里的笔。

“找到了?怎么这么久?”

陆晚站在门边,声音还哑着。

“老师,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不舒服,在楼上坐了一会儿。”

老师看了看她的脸。

“现在怎么样?要不要联系家里?”

陆晚摇头。

“缓过来了。”

老师停了片刻:“先坐着休息一下,有事就说,别自己出去那么久。”

“好。”

顾淮没有补充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两个人回到座位。后排有人抬了一下头,很快又继续看书。没有人围过来,也没有人追着问她刚才去了哪里。

陆晚坐下,桌上的东西还是离开时的样子。

笔横在书边,草稿纸有一角被压在练习册下面。她将它抽出来,看见满页的计算,也看见被自己划得起毛的那一小块。

眼泪干了,纸上留着浅浅的痕迹。

她没有重新读题。

先把笔捡起来,放好,再将几张草稿按顺序叠在一起。

前面的顾淮坐下以后,没有立刻翻书,而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陆晚伸手,把数学练习册放到桌角。

“今天先不做了。”

顾淮点点头,转回去。

她将水杯拿过来,拧开盖子。里面的水已经不热了,她小口喝了一点,放下时,手指仍然有些凉。

教室里有人翻过一页书。

陆晚靠着椅背,慢慢松开肩膀。

那道题被夹在合上的练习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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