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旧域?”
青年睁开双眼,流光在双眸中缓缓转动。 若是有人长久凝望,便会看见他的瞳孔不停变幻,青色、赤红、宝石蓝,无数色彩在虹膜之内交替流转。
“今夕是何年?”
身后的洞穴轮廓若隐若现,青年猛地转头回望,一股骇然骤然搅动他的精神。
“不,我不能进去。永恒的黑暗…… 无尽岁月的囚笼,我不要……”
青年扑通跪倒在坚硬的岩石之上,冰冷的石面硌得膝盖生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无人知晓他的记忆究竟遗失在了何处,或许是他畏惧记忆深处的恐怖,便主动将大半过往尽数封存。
“不对,我出来了……” 啜泣戛然而止,惊喜涌上他的心头。 “莉莉丝,对了,要把莉莉丝救出来!”
破碎的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他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夜沉,上一个永夜侵袭最后的幸存者,深渊洞穴的逃难人,比莉莉丝还要脆弱的丧家之犬。” 他低声喃喃。
“我是夜沉,永恒不灭的沉寂之主,深渊洞穴的低语者,新纪元的第一位见证者…… 也是唯一一个,能够逃离深渊洞穴的人。”
这里早已不是艾瑟旧域。
那片故土,早已随着永恒永夜的降临归于寂灭。在深渊洞穴之中,不知流逝了多少光阴,他才借着莉莉丝的帮助,得以逃出生天。
深渊洞穴是一处诡异的二元世界。这里只有黑暗,没有光明;只有漂浮的意识,没有实体物质。没有固定的空间,时间便化作一团混沌。
无数破碎的意识碎片在虚空之中漂浮,唯有莉莉丝,可以和他对话。
他在洞穴之中滞留了难以计量的岁月,从那些飘荡的碎片里,窥见了无数秘闻。艾瑟大陆,是无数次永夜寂灭里,唯一存续过两个纪元的世界,深渊洞穴便是在艾瑟第一纪元被人发掘。在艾瑟之前,存在过寥寥数个古老纪元;而在艾瑟覆灭之后,又诞生了无法计数新的纪元。
深渊洞穴本身不受永夜侵袭,亘古长存。
莉莉丝来自艾瑟第一纪元,而夜沉属于第二纪元。她是钻研永夜寂灭的研究员,在纪元落幕之际遁入洞穴,并留下了大量手稿。
后来身为新一代研究员的夜沉,循着那些手稿,踏入了这片囚笼。
永夜寂灭有两大本质。
第一性是绝对零度。按照第一纪元的研究,温度会决定物质活性,抵达最低阈值之时,物质便会彻底停止运动。运动是空间的变化,时间又是空间变化的标尺。也就是说,被永夜波及的生灵只是被时间冻结,并非真正死亡。
第二性是有始有终。
第二纪元幸存者留下的记载表明,永夜仅仅会冻结受波及的区域,未曾被侵蚀的地方依旧照常运转。它更像是一场大地级别的灾变,而非彻底的世界毁灭。只要摸清原理,便存在破解的可能。
可惜,第二纪元终究还是覆灭了,覆灭的缘由无人知晓。莉莉丝曾经猜测,或许是某种外来之物,打破了时间暂停的平衡,才酿成了惨剧。
夜沉拍去膝头的尘土。
方才还在身后的深渊洞穴已然消失不见,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大海。
艾瑟旧域,那是第二纪元对第一纪元的称呼,那是他永远逝去的故乡,只残留在破碎的记忆之中。
他深深吸气,重新感受属于肉体的触感。
莉莉丝摸索出了一个办法,可以趁着永夜寂灭降临的间隙,将人送出洞穴。夜沉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这个操作,必须要有两名有意识的存在,并且通晓莉莉丝的手段才能完成。
每当那股奇异的契机降临,莉莉丝便会尝试将他推送出去。 每一次脱身,他都会在外面的纪元生活一个时代。等到下一次永夜寂灭到来,他的意识便会被重新拉扯回洞穴。
每一回外出,他都会带回自己在外界对深渊洞穴的研究记录。 受洞穴的规则影响,他并非每次都会落在纪元之初,有时是中期,有时是末期。还会莫名陷入沉睡,一觉醒来,可能过去数年,也可能数千年,甚至直接被拽回洞穴。
夜沉的脑海闪过一道少女炽热的目光,他轻轻叹了口气。她应当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他回想起那个少女。倘若她能够依照自己的告诫,寻得办法渡过永夜寂灭,那她积攒的信仰之力,足以踏上登神梯。一旦踏上登神梯,便能活到当前纪元的永夜降临之前。
可世间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艾瑟旧域。
除非……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海面波光粼粼,清冷月色铺洒在水波之上。
夜沉抬手一挥,薄薄的雾气自体表升腾,转瞬化作一身朴素的褐色长衣。
登神梯上的神明,凭意念便可做到诸多事,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手段。
他是沉寂之主,曾有无数神明信仰于他,只是那些神明,大多已经沉寂在岁月长河,唯有他,永恒不灭。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共三人,两男一女。
“讨厌,两个死鬼别摸了,等会再闹啦!”
待到三人走到悬崖边,才猛然发觉,自己误入了一处荒无人烟的海岸。
“这是哪里?” 体格壮硕的男人茫然环顾四周。
夜沉瞳孔微颤,青红二色一闪而过。
他能清晰感知,这片海岸,正是深渊洞穴溢出的裂隙空间。这里的空间极不稳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撕裂。
“Vyr'nelˌ'ngh。”
古老晦涩的音节自他口中吐出。话音落下,海面的月光泛起扭曲的涟漪,周遭的薄雾轻轻震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悄然弥漫开来。
“那里有人!” 女人惊呼出声。 “这人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壮汉眉头紧锁,满心的兴致被搅乱,只觉得十分扫兴。
“哥,我总觉得,他说的话,和我以前翻过的古旧残卷,音节隐约有些相像。”
瘦削的男人低声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传闻世界尽头,有一位深渊旧神,不可唤其名,不可视其形,不可闻其声。万物毁灭,旧神不灭。”
“你魔怔了?” 壮汉嗤笑一声,“难不成我们随便闲逛,就撞上都不知道是否存在,传说里的旧神?”
夜沉分辨出,这是一个全新纪元的语言。
他调动体内残存的信仰之力,朦胧雾气缠绕周身,强行短暂完成语言转译,一字一顿,缓慢开口:“我、叫、夜、沉。尔、等、离、去。”
可这番告诫,落在三人耳中,只觉得此人故作高深。被打断雅兴的怒火,压过了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寒意。
“你现在自己从悬崖跳下去,死活我不管,不然我直接弄死你。在遗弃之城,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遗弃之城?” 夜沉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词。
好言难劝该死鬼。
他没有出手,也不去争辩。对于活过两百余个纪元的存在,凡人的威胁,不过是一缕随风飘散的絮语。
夜沉径直迈步,从三人身侧擦肩而过。
壮汉正要抬手发难,身旁的女人浑身发烫,药效骤然发作,娇羞地扯住他的衣袖。 “大人,怜惜我……”
壮汉暂且压下怒火,拽着女人走向崖边僻静之处。
夜沉头也不回,走入翻滚的迷雾之中。
他身后,裂隙空间的雾气已经开始扭曲变形,细碎非人般的低语,丝丝缕缕钻入三人的耳畔。
可他们沉溺于情欲,完全没有察觉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走出迷雾,眼前便是一片郁郁森林。顺着林间小路前行不过数分钟,一座巍峨宏伟的蒸汽城池,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无数纪元流转,世界本源终归是魔法,因此蒸汽魔法的道路,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科技树。无论时代如何更迭,这样的城池,总是大同小异。
踏入城门,夜沉借着残存的神力,悄悄取走几名富人的钱袋。再依靠神力临时翻译,买下编年史、语言学等各类典籍。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埋首于书卷之中,学习这个新纪元的语言与历史。
果然又在书中看到了熟悉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