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寂灭，只会在每一个纪元的末期才显露征兆，待到那时，世间众生才会恍然察觉它的存在。
碎片般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少女那炽热的目光浮现在眼前，嘴唇轻轻翕动。
夜沉恍惚间，记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片刻之后，他低声复述出那段久远的言语： “我会永远记得你，老师。那些真相，将不会埋进历史的长河中！”
“小希……”
夜沉眼眶微热。
无数次遗忘，又无数次拾回记忆，轮回往复，唯有布希的模样永远清晰。
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遗忘，又一次次重新捡拾破碎的过往，在轮回般的记忆里沉浮。
可小希，永远都不会忘记。
夜沉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彻底变得麻木冰冷。
可这些记载终究是残缺零碎的。就好比后世史书上记载远古巨龙毁灭大陆的神话传说，仅仅只是后人对古老纪元的一种揣测，真伪无从考证。
如今大陆八成土地分属图尔灵与凯撒两大帝国。
凯撒帝国多人类，图尔灵帝国混居地精、精灵；余下两成散落着巨龙之国、世界树森林、地下金矿城与亡灵之地。
而这遗弃之城，便是地下金矿城下辖的一座人类为主的城池，统御地下金矿城的领主，是一名地精。
“还需要再多购置一些典籍。这个纪元诞生了不少未知的变化，有许多事，我尚且并不知晓。”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响，有人正在门外徘徊。
夜沉合上手中的书卷，将典籍整齐堆叠，起身走到门前，拉开木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两名护卫双手紧握炼金枪，枪身扳机上方镌刻着鎏金炼金回路。这种武器无需天生魔法天赋，依靠炼金材料供能，射出的弹药威力，等同于一阶魔法学徒的小型火球术。
余下一人身着金丝蕾丝镶边的礼服，仪态彬彬有礼，正是这座遗弃之城的城主 ——普修斯・昂让（Pusius・Angran）。
其中一名护卫本打算抬脚踹门，恰好撞上开门的夜沉。
昂让上前一步，目光凝重地望向夜沉： “我是遗弃之城的城主普修斯・昂让。请告诉我，我的弟弟普修斯・约翰，他的尸体，究竟在遗弃之城外的遗弃森林哪个位置？”
“我的弟弟约翰，身高一米八五，体格强壮，出行时常跟随着一名身形消瘦的警卫。”
夜沉的思绪回溯到两月之前，他刚刚脱离深渊洞穴的那片海岸。 他确实见过那个叫做约翰的男人。
“你的弟弟，两个月前闯入了****的破碎之地。倘若当初他听从我的劝告及时离开，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夜沉平静开口。
“什么的......破碎之地？” 一旁的护卫下意识开口追问。
“啊 ——！我的眼睛！”
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
那名问话的护卫痛苦地扑倒在地，脸庞不断渗出漆黑粘稠的液体，肌肉疯狂蠕动膨胀，眼球被挤压得向外凸起。仅仅数息之间，他的头颅便膨胀到畸形，轰然炸裂，化作一滩肉泥。
猩红的血溅在墙壁与地板之上。
昂让脸色剧变，手腕皮肤之下，淡淡的魔术回路微光隐隐浮现。
魔术回路是炼金术的产物。没有魔力天赋的普通人，可以通过炼金药剂浸泡躯体，在体表刻下回路，借由炼金材料作为能源，施展部分魔法。
“抱歉，我忘了，凡人承受不住那处裂隙的真名。” 夜沉语气平淡，“不过也无妨，只要不主动向我搭话，就算无意间听见，也不会招致灾祸。”
他侧过身子：“请让开。”
昂让心底翻涌着刺骨的不安。
眼前的青年容貌清秀，神态温和，看起来人畜无害，没有半分凶戾之气。
可方才那一幕畸变惨死，实实在在发生在他眼前。
他从侥幸逃回来的那名女子口中听过描述。
女子说，在遇见一个陌生男人之后不久，约翰浑身长满诡异的眼睛，口中不断念叨无人能懂的怪诞言语，他的警卫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异变。
等到女子情绪平复，再度接受盘问时，却再也找不到那处海岸悬崖。
可遗弃之城坐落于地下深坑之中，哪里会存在大海与悬崖？
派人四处搜寻，那片空间仿佛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
昂让死死盯着夜沉，魔力在魔术回路中流转，却迟迟不敢动手。
夜沉边走边想，“以前的人名好像不会起的很复杂吧，一个音节两个音节的字，两三个字便是名字。”
“怎么现在的人，要用这么长音节的人名？”
“当初给小希起名，布希，好记好念，哎，时代变了。”
这次夜沉有了熟练的语言能力，可以描述购买更加深奥内容得书籍了。
《炼金术的原理》、《魔法的原理》、《传说中的上一纪元》......
看到第三本是这个名字，果断拿下。
又买下几本关于两大国度的国家编年史，还有《种族秘史》。
待到夜沉回到住所，没想到那人还在，多了一些其他持有炼金枪械的警卫。
“先生，你说的破碎之地，我们动用了全部人手搜寻，却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那处悬崖、大海，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地下的遗弃之城。” 昂让咬问道。
夜沉淡淡开口：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土地。是深渊洞穴溢出的裂隙，它随机在世间浮现，又会悄无声息消散。你们凡人的地图、占卜、魔法探测，全都无法锁定它的位置。”
“先生，能告诉我，你的来历吗？”昂让不死心的问道。
他虽然有五阶魔法师的魔术回路，但是整个地下世界，隐藏了不少七阶大佬，那可不是魔术回路，是真正的魔法师。
夜沉摇头。
昂让的脑海中浮现刚才头颅如烂果被踩爆的警卫，心底生出一丝恐惧，只能止住内心的疑惑。
绝对是占卜师，全大陆最恐怖的存在们之一，那群吞服异物、遵守远古仪式的序列者，他刚才提过占卜都无法得知。
而只有序列者中的占卜师拥有占卜的能力。
序列编号0，是记载中第一个被发现了的序列。
吞服异物和仪式，都不是一般人可以完成的。
吞服异物是当下要做的，仪式要维持到你生命尽头前一刻，也可以换种说法，当你无法维持仪式，就会死去。
占卜师的仪式便是求知欲。
“那我弟弟......”虽然思索万千，时间不过片刻，昂让又问。
“死了。”
“先生，请移尊至府中赴宴。” 昂让忽然改了语气，姿态放得极低，“府中有市面上买不到的古籍，全部任先生翻阅。”
“？”夜沉扭头，觉得这男人有意思。
“行。”
夜沉就跟着昂让一起走了。
于是在昂让的家中住下。
至于死去的弟弟......昂让只能让他过去了。
夜间，灯火通明的大堂，一张长方圆角长桌宴席上，昂让和夜沉对坐。
晚宴上，昂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先生，看样子，你对这个地方的了解并不多。”
“你可以都告诉我，我的确是什么都不知晓。”夜沉回答。
平静的神色下，昂让看不透夜沉的想法。
“这里是遗弃之城，如其名字，地下城的主人，已经放弃了这座城市的管辖权，但我们也没有了一些很重要的权利，金矿的开采权被剥夺。”
“地下城是炼金术的诞生地，金矿是炼金术的起点，金子是一切的根源，如果没有金子，炼金术的研究便会停滞，炼金术的使用也需要金子来支持。我想要先生的帮助，能否......解决这个问题。”
“我在书中看到，图尔灵帝国和凯撒帝国，也看到了巨龙之国和世界树森林，地下金矿城，不过是小小的一隅，何必蜗居此处？”夜沉问道。
“先生看到了，只不过是明面上的。”
“神圣教廷的藤蔓扎根整片大陆各个地方，登天梯的神明们在天际俯视着所有凡人。法师议会、炼金协会成为了各族联军控制王国的力量。不过是换个地方当狗，只是这里有......我需要炼金材料，需要金子和钱。”
“先生帮助我，在此条件下，我全力辅助您。”
夜沉坐在餐桌旁的华丽木椅上，此刻歪头俯视着眼前的男人，明明上午还是一副掌权者的模样，此刻却不得不低头。
而夜沉沉默的神态，更像是晚宴上的主人。
“你觉得我是谁？为什么可以帮助你？”夜沉问。
“您不是‘占卜师’吗？”着急的喊出了自己心中的话，昂让忽然意识到，对方未必喜欢被人直呼序列名。
但夜沉却没有表现出生气。
“占卜师？”夜沉回忆了一下，说出一个可能是真相的词汇，“ygh-io（深渊序列）？”夜沉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匆忙开口，“不要回应我！”
昂让虽然没有立刻回话，但他的思绪已经沉浸在了词汇当中。
这是何等的黑暗之地啊，眼前的事物静止不动，宛如相片，然后被漆黑侵蚀，那黑暗犹如火在燃烧，当相片燃烧殆尽，昂让才发觉自己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发不出任何语句，看不见任何事物。
黑暗！黑暗！
身体也没有触觉没有感官没有任何的任何。
这是哪里？
遥远的呼唤声，‘不要回应’。
这是哪里？！
惊恐！！！这是哪里？！！！
昂让这一生都从未如此恐惧。
在凯撒帝国服役时被战俘。
在他回到祖国，被怀疑通敌，妻子被炼金枪械指着脑袋，曾经的下属让他跪下舔鞋尖。
在他丧家之犬的拖着仅剩一条手臂的身体，背着妻子一步一步离开凯撒帝国的时候。
他仍然无法想象，如今的他如此的恐惧着黑暗，如此的恐惧‘恐惧’这个东西。
“hin-omi（安全了）”
昂让猛然醒来。
夜沉深吸一口气，差点让自己唯一的人脉死了。
还好他想起来，用艾瑟旧域的话，真的可以唤醒这些人。
他至今不太确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状态，是意识体还是真的有实体。
他曾有过，一边说着艾瑟旧域的语言，一边走路，于是路边的地面留下看不见的空间塌陷，任何生物从其他地方进入，便会被撕裂成碎片。
艾瑟旧域似乎是某种特殊力量的载体。
用莉莉丝的话来讲，语言是思维的边界，而作为人类，语言是思维的表达工具，当你的思维拥有了属性，那么语言便会具有特质。
用比方来说，如果一个人用语言表达过去现在未来，是因为只能思维只能用线性来感知空间变化。
如果一个人的思维可以随意感知任何时间点的空间，宛如把空间变化切片，再用语言讲出来，那么试图理解的人会怎么样？
清醒过来的昂让，用参考嘶哑的声音问道，“这是哪里？”
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待了很久。
“这是刚才？”他又发觉自己刚才好像去过什么地方，但中间断片。
“我刚才怎么了？”昂让感觉自己愣神。
他在那片空间待过的记忆消失，前后的记忆衔接起来，仿佛只是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昂让语无伦次，但不断说出奇怪的话，“我弟弟也和我一样？”
昂让又想起来了，是黑暗？就是黑暗，但是为什么是黑暗？
昂让又忘记了。
就这样反反复复。
夜沉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看似正常，但其实已经疯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