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春天。
商店街转角新开了一家小店，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手写的木牌：悲伤寄存处。
店主是个年轻女人，短发，笑起来会先眯起左眼。街坊们很快跟她混熟了，因为她有一种罕见的天赋：任何人走进店里，坐上十分钟，出来时肩膀都会松一些。有人问她这店是做什么的，她说："替人保管悲伤。跟寄存行李一个道理。"
店堂很小。左边是一排樟木抽屉，右手边是茶桌。没有黄铜天平，没有锡砝码，柜台后面贴着三条店规，字迹娟秀：
一、悲伤按重量计价。
二、赎期永远。
三、若有人来典当幸福，请替我把这份幸福用掉。
第一条和第二条好理解。第三条，街坊们问过很多次，店主每次都笑着摇头，不答。
店里的常客里，有一位穿黑色和服外套的老太太，每周三下午来喝茶。老太太年轻时开过一家当铺，就在这条街的另一头，如今已经结业了，招牌收在仓库里。两个女人喝茶，从不多说生意上的事。只有一次，新来的客人问起墙上那幅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某年的夏天，红白格的野餐垫，一盘切成牙的西瓜，两个孩子趴在河边，其中一个的背影逆着光。
"那是谁？"客人问。
"我的冠军。"店主说。
老太太端着茶碗，在旁边补了一句："也是我的。"
那本死当总录，老太太结业时交给了店主。总录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当票，票面上是两代笔迹：一行是五十年前写的，品名栏里的字迹被岁月磨浅了，只能辨认出"等"字的下半截；另一行是新的，写在备注栏里，笔锋很稳：
"亏损已平。经手人：隠世。"
店主没有问过那张当票的来历。有些当品，收进来就是一辈子的事，这是她学会的第一条行规。
周三之外的日子里，悲伤寄存处接待各种各样的客人。
来过想典当"悔恨"的中年男人。他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没当，走的时候说："留着也好，它是唯一还连着她的东西。"店主收了他两小时的茶钱，送了他一块曲奇，学自一位常客的配方，那位常客烤的曲奇在街坊间很有名，每周日会来店里坐一下午，两个女人聊点心，聊医院的旧事，从来不聊那个人。只是每次告别的拥抱，比一般人长三秒。
来过想典当"恐惧"的高中生，进门前在巷口徘徊了四十分钟。店主隔着窗户看他，数着他绕圈圈的次数。第三十九圈的时候，她推门出去，把他领进来，倒了一杯热玉米浓汤，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是她专门装的，投币口有点松，偶尔吞钱，她从没修过，说这也是一种抽签。
那是个初秋的下午，阳光和五年前的那一天一样好。
男孩捧着浓汤，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白色的小石子，放在柜台上。石子半透明，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发亮。
"我想典当'害怕'。"男孩说。
店主看着那枚小石子，看了很久很久。窗台上，一只千纸鹤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害怕不收。"她蹲下来，与男孩平视，摸了摸他的头，"害怕要留着。留着，才知道自己有多勇敢。"
男孩似懂非懂，把石子攥回手心。
"那这个呢？"
"石子也不收。"她笑了，"那是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
男孩走后，店里静下来。阳光从玻璃门铺进来，落在那排樟木抽屉上，落在茶桌上，落在柜台内侧那枚吊坠上，一张老照片，红白格的野餐垫，用透明胶带粘着的小环挂在钉子上，风一吹，轻轻转。
照片旁边钉着一张便签纸，是这间店里唯一的"商品目录"：
"今日本店收讫：无。
今日本店寄存：害怕零份，幸福若干。
备注：幸福不计重，按使用计价。"
店主泡好两杯茶，一杯放在对面。窗外的商店街人来人往，鱼糕店的老板娘朝她招手，银杏叶又开始黄了。对面的椅子空着，但她照例把茶倒上，五年了，这个习惯没有改过。
她端起自己那杯，对着空气举了举。
"敬冠军。"她说。
门外，阳光很好。她想，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不是感觉不到悲伤，而是愿意替谁的悲伤买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