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舟拖着行李进店,把箱子停在柜台边,爷爷递来一串钥匙,让他先把门口那摞书搬进去。
“周日得把铺子腾出来,别放在门边了。”
秦舟刚弯下腰,又站了起来。
“腾出来?您要换地方?”
“关店。”秦守义把租约从抽屉里找出来,推到孙子面前,“这个星期到期,我跟房东说好了。”
租约上压着一副老花镜,旁边是拆开的膏药袋。秦舟大学刚毕业,原打算在家住一周,下周一出发去外地入职。进门前,他还想着晚饭陪爷爷聊聊学校里的事。
他拿起租约,确认纸上那一行日期。还有六天,这间从小待到大的店,就要空出来给别人用了。
“怎么没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了,你在学校也搬不了书。”爷爷指着他脚边,“先搬这一摞,一会儿绊倒人。”
秦舟抱起书,放到店里空着的小桌上。上面几本是硬壳的大字典,压得胳膊发酸,他搬到一半便分了两趟。爷爷从柜台后站起来,要接剩下的那几本,秦舟把书往桌子里侧推。
“您告诉我放哪儿就行。”
“旁边留一道缝,风扇的线从这儿过。”
秦舟挪开最下头的一本,才看见磨旧的电线。他沿着线找插座,顺手把挡住插座的空纸箱拖出来,门口总算能并排过两个人。
爷爷已经六十七岁,前阵子伤了腰,医生让他少弯身子。店里好些低处的书没再归位,都堆在椅子旁边,最下面一本落了灰,书脊对着墙。
“腰还疼吗?”秦舟问。
“坐久了疼,站久了也疼,在家躺一躺就好。正好趁租期到了歇歇。”
“复查的时候医生怎么说?”
“按时贴药,重东西别搬,慢慢养。药我都放家里了,你别看见个空袋子就以为我没管。”
秦舟拿起膏药袋,包装上用圆珠笔写了使用日期。他把它放进垃圾袋,柜台边还有一块旧靠垫,外套洗得发白,里头的棉花已经结成几团。
“这垫子靠着舒服吗?”
“凑合。”
秦舟把垫子翻个面,拍开挤在一起的棉花,再放回椅背。爷爷坐下来试了试,让他把电扇调到第二档。扇叶转起来,那张租约的一角被吹得翘起。
他用眼镜压好纸,仍想问一句书店关了以后怎么办。话到嘴边,他先看了看椅子旁边那堆爷爷暂时弯腰够不着的书。
“这事您考虑多久了?”
“腰伤之前就想过,伤了以后更觉得该歇歇。开门就得有人守着,中午想回去吃口饭,都得等店里的人走完。”
爷爷把钥匙里最短的一把指给他看,说这是柜台下层的钥匙,锁头有点涩,开的时候要往上托一点。
“房东没催您吧?”秦舟问。
“到期按合同办,催什么?我提前跟人家说了,后面怎么租是人家的事。”
秦舟把租约放回抽屉,没有再提续租。爷爷的话都说得明白,他再凭自己的舍不得劝一遍,只会让老人将已经想好的事重新解释给他听。
他小时候一放学就往这儿跑,后来读大学,只有假期才回来。书架仍按爷爷的习惯排列,游记挨着地方志,故事书放得低,孩子伸手就能拿。靠窗的位置放着小竹椅,椅面上压着几本尚未归类的书。
爷爷曾让他坐在那儿写作业,写完才能挑一本带回家。他嫌书里的字多,就翻彩图,有时等饭等烦了,还把练习本夹进故事书里,装作仍在算题。
现在椅子已经用来堆书,他的行李箱倒比它还高。
一周要清空这么多书,秦舟看了一圈,去门后取了扫帚。
“我先帮您整理。哪些带回家,哪些卖掉,您说了算。”
“好。重的你搬,挑书我还能挑。”
“那您坐着挑,我把书搬到桌上。下层也先别钻,等我扫完。”
爷爷指着右边的架子,让他先从薄的开始,大字典留到最后。秦舟把抹布洗净拧干,摸了摸布角,确定不会把书沾湿,才从第一排拿书。
他原想整排搬下来,抱到手里才发现书的大小差得很远,最边上那本会往外滑。他放回一半,用空桌做暂放的位置,给过道留出一条能走人的空隙。
“柜子搬回家吗?”他问。
“先清书。家里门窄,这几个大的未必进得去。”
秦舟没有急着算家里的空处,在纸上写下书、书架、柜台三行。旁边该怎么处理,他先留白,等爷爷挑过再记。他下周的车票已经买好,留在家的这些天总得把能搬的搬完,不能让爷爷关门以后还抱着一箱书上下楼。
爷爷见他把清理的纸贴在柜台侧面,提醒他先别挪靠椅,自己歇腰时还要用。秦舟把椅子周围的东西清开,让水杯也放在坐着能够到的地方。
“您渴了就喝,别等我忙完再起来找。”
“水我找得着,你先歇会儿。刚坐那么久的车,回来又一直搬。”
秦舟在小桌边坐下来,把抹布搭到盆沿。电扇吹过来,他才发现背上的衣服还湿着。爷爷让他先把行李拉链打开,拿条干毛巾,书放在那里晚几分钟也不会跑。
扫帚从柜台底下扫出纸屑和一枚旧橡皮,橡皮上裹着黑灰。他将行李挪到柜台里面,清柜面时,发现角落钉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写着待还旧书,下面留了四格,书名和姓名都已经写满。
“还有人没还?”
爷爷接过纸条看了看。
“有些搬走了。留着,万一回来还能找得着是哪本。”
柜台旁放着两本已经还来的书,其中一本包了透明书皮,封面夹着一张收据。秦舟抽出来,看到背面写着还书的日期,便把纸放回原处,免得整理时弄混。
“还来的放这里,您会再检查一遍?”
“看看有没有缺页,擦干净。等我放上架,就把本子上的那笔划掉。”
秦舟将两本书摞齐,打开爷爷递来的登记本。最近几页是电话号码,前面的记录却只有姓名、学校和几号巷子。换过地址的添在后面,原地址保留着,一行比旁边的高了一倍。
他照着书名找了几页,有的已经打勾,纸条上却没划。爷爷让他在勾旁边看日期,有些书后来又借出去过,光认勾还不够。
秦舟翻到一行熟悉的字:程小满,游记一本。
“小满那本也没还?”
“她家搬过两次,估计收箱子里了。听隔壁说,她最近回来了。”
程小满比秦舟大一岁,从前住在街尾,两人常在店里做作业。他手机里还留着她的联系方式,只是很久没聊过。
秦舟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对方问他暑假回不回来。那时他正在找实习,回答说没定,两个人后来就各忙各的。
“能联系上的,我先问问。也跟大家说一声要关店了。”
爷爷说:“问可以,找不到书也别催人赔。别让人回来就觉得欠了账。”
“我先说关店,问书还在不在。在的话方便就带来,找不到也说一声。”
“这样就行。旧号码打不通,别一直打。”
秦舟在便签上记好几个人名,把登记本合上。他将店门钥匙从一串里分出来,放到自己口袋里,程小满的号码留在了便签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