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声追进耳朵,苏槐序从床上坐起来,伸出的手碰掉了床边的书。
他先去摸自己的胳膊,沿着记忆中伤过的位置按下去,皮肤完整,连那道一直没褪干净的痕迹也找不到了。掉在地上的数学练习册摊开着,半页红叉,下面压着一张卷了角的草稿纸。
撞过来的车灯还在眼前,亮得看不清路面。他记得那条街很陌生,自己到了另一座城市,身边也早已没有林见微。
他明明已经离开她了。
从高中喜欢到大学,后来终于做了恋人。那些年里,他曾觉得只要能和她一起回家,其他的事都可以慢慢商量。可等到他真的想离开,她却连这件事也不肯答应。
手臂上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她强行拦住他,伤了他,随后又守在身边照顾,听见他说要走,仍然哭着喊他的名字。
痛得拿不住东西的那几天,听见她进门,他连回头都要犹豫。
后来他总算走了。2025年的那个春天,他二十四岁,已经离开了两人住过的地方,却在异地街头遇上了车祸。
怎么会回到这张床上?
苏槐序把练习册捡起来,拇指一蹭,指腹留下了一点铅笔灰。封皮上是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高三二班。墙边放着旧书桌,玻璃板下仍压着课表,连椅背上那件蓝白校服都还在。
“槐序,起了没有?粥都给你盛好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他应了一声,拿起床边充着电的手机,磨亮的边角贴着掌心,屏幕上亮出了日期。
2019年5月8日,星期三。
他把充电线拔掉,去看玻璃板下的课表。星期三,下午两格被圆珠笔涂改过,那是自己写的字。
六年前。
“你在屋里磨蹭什么,今天不上学了?”
母亲推开门,瞧见床上皱成一团的被子,又看了看他。
“睡傻了?赶紧换衣服。”
她说完便往外走,拖鞋趿拉着蹭过地板。苏槐序跟到门边,看见餐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筷子搭在碗沿,母亲正回厨房关火。
“妈。”
“怎么了?”
她等着他接话。苏槐序站了一会儿,把那句不知道从哪里问起的话吞了回去。
“没什么。”
校服穿在身上有些宽,袖子刚好盖住腕骨。他对着镜子扯平领口,镜子里的人脸上没有成年后的倦色,只有一绺头发睡得乱翘,按下去,松手又弹了回来。
十八岁。
外面又催了一遍,他把课本收进包里,坐到餐桌边。粥还烫,刚喝一口就烫了舌尖,母亲瞧见,把小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平常嫌我催,今天倒是急。”
苏槐序没辩解,等粥稍凉才接着吃。父母常常忙各自的事,早饭有时是桌上的零钱,有时得在上学路上解决,他很久没这样坐着喝完一碗粥了。
眼前的粥喝慢了会迟到,吃完还得背上书包去上课。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母亲在厨房问他放学是不是直接回来。
他差点答应,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约了人。
“有点事,晚些回。”
“东西别又落教室,省得回来翻书包。”
他应了,把空碗和筷子放进水池,背好书包出了门。
往学校走的学生渐渐多起来,蓝白校服穿过路口,身旁有人讨论昨天的作业。苏槐序拿出手机,本想看一眼时间,昨晚的聊天却还留在那里。
“明天放学有空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对面的备注是林见微。
他放慢脚步,看见自己补上的地点。
“就店旁边的小广场,我等你。”
“好呀。”
下面的输入框里,还有一段没有发送的话。
“林见微,我喜欢你。”
后面写着相识以来的琐事,他看过两句,便认出了十八岁的自己,连一句能直接说出口的话,都恨不得先改上好几遍,生怕说少了不够郑重,说多了又会招她笑。
是今天。
高三那次告白,她没有答应。他后来仍去找她,仍惦记着跟她多待一会儿,直到上了大学,这件事才有了他盼望的结果。
手机里的她还只回了一句好呀,他却连后来该怎样牵住她的手都记得。
苏槐序站到路边,把挡住别人的书包往身侧收了收。包里一本硬封面的习题本硌着手臂,那是向她借来的,封皮贴着她补好的透明胶,昨晚收拾时还想着今天一起带过去。
路口放行了,身旁的学生接连往前走。他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沿着人流向学校走去。
林见微站在校门内侧,手里捧着一本书。
经过她身旁的人不少,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继续读。苏槐序走近时,她正用手指压着书页,黑发顺着脸侧落下来,挡住半边视线,被她随手别到了耳后。
“苏槐序。”
她把书合起来,隔着两步的距离向他笑。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却在看清那张脸时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抵住路沿,身体停在一个不太自然的位置。
“怎么了?”
“没事。”
他挪开抵在路沿上的脚,重新站稳。她看了看他身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他脸上,手里的书换了一只手拿。
“今天放学还去吗?”
苏槐序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不在一个班,以前早晨碰见,就能从这里一起走到教学楼。那条路其实很短,他却总觉得还能再说两句话,有时到了该分开的地方,仍舍不得叫她先走。
“问你呢。”
林见微偏过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比我这本书还难读。”
他看向她手里的书,又转回来,见她正等自己反应,便向教学楼的方向让出一步。
“那你换本简单的。”
“我又没说要换。”
林见微跟着他往前走,顺手把封面转过来。他认得这本书,里面写了什么却隔得太久,只能记起个大概。
“看到哪里了?”
“小男孩不肯参加运动会这里。你上次说他懒,我觉得你冤枉他了。”
她翻开折过角的那一页,苏槐序跟着放慢脚步。
“我记得他一直找借口,轮到跑步就有事。”
“可他跑着去学校,放学也跑。”
她把书朝他这边偏了偏,指着其中一行。他看见写着新鞋的地方,下面还有小男孩回家擦鞋底的几句话。
“跑道上全是煤渣,他舍不得踩。比赛那天,他穿着旧鞋在旁边跟着跑,你只记住他没报名。”
苏槐序顺着往下看。那个小男孩追过半条跑道,才被老师叫住,他确实只顾着笑那些躲比赛的借口,后面这段早忘了。
“那我改一下。他想跑,舍不得鞋。”
“这还差不多。”
林见微把书收回来,脸上还留着一点争赢的笑,合上前又瞧了他一眼。
“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你都翻到这儿了,总得让我看完。”
“怕你又乱说人家。”
苏槐序也笑了。起初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问,这会儿倒真把忘掉的几行重新看完了。
她竟然还记得他随口说过的看法。
从前在店里等她,忙完手边的事,她也会抽空读上两页。他有时故意跟她说话,她便用一根手指压住读到的地方,先听他说。等他说完,再把那一行从头看起。
那时他连她重新低头的样子都喜欢。
“所以,放学呢?”
林见微合上书,这次看着他等答复。
“你昨晚自己定的地方,不许只顾着说我的书。”
“我去,还是店旁边。”
她听完才笑开,抱在身前的书放下来,贴着腿侧,随着脚步晃了晃。
“那就说好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身看他有没有跟上。苏槐序跟着往前,刚才那句答应说得太容易,只要说去,她就高兴,走路时也愿意多等他一会儿。
这样的林见微,他喜欢了很久。后来真能跟她并肩回家时,也真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苏槐序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眼前的她才十八岁,正把书页捏紧,免得被风吹开,还没做过那些让他害怕的事。
他不能站在这里,让她替那些事作答。
可他也不想再走一次了。
到了教学楼前,林见微往旁边避了避,让身后的学生先过去,看向他时又朝他的头发瞧了一眼。
“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
“难怪。”
苏槐序抬手去摸,摸到了早上怎么按也按不下去的那一绺。她没忍住笑,笑完才说:
“别按了,早读坐下就看不见了。”
“你又不坐我后面。”
“我说别人。”
她抱回书,回得一本正经。他放下手,差点又想像从前那样,多跟她待一会儿。
楼里已经有人在喊同伴快走。林见微转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白天撑不住就歇一会儿,晚上早点睡。”
“嗯,你先上去吧。”
她进了楼,校服的背影很快被来往的学生挡住。
苏槐序站在台阶旁,拿出手机,找到昨晚的聊天。那段话依旧没有发出去。看着屏幕上林见微三个字,他又想起她刚才回头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长按文字,选中了全部。
删除。
键盘上方空了,他又点掉键盘。
聊天里还留着他说的那句我等你,下面,是她答应的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