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秦舟给程小满发消息,问她还记不记得那本游记。消息刚发出去,手机便响了。
“你回来了?”程小满在电话里问,“我昨天才把书从箱子里找出来,想着下午送过去。”
“我在店里。爷爷这周日关店,想先把借出去的书理一理。”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挪椅子的声音。
“那我现在来,你等我十分钟。”
秦舟把登记本打开,放在昨晚记好名字的那一页。爷爷让他别守着电话,把已经还来的两本书放回架上,书脊朝外,卷角那本先压在下面。
他刚摆好,程小满就进了门,手里拿着一个布袋。秦舟还没招呼,她先朝柜台喊了声秦爷爷,取出一本黄了书边的游记。
“迟到好多年,终于交作业了。”
秦守义翻开书,借书章还在扉页右下角。
“找着就好,搁这里吧。”
程小满没马上松手,先将书翻到最后几页,让爷爷看中间夹着的旧书签。
“这是当年您给的,书角破了点,别的应该都在。您看看,有坏的我补。”
“这点书角放久了都会磨。没缺页就行。”
爷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让秦舟把还书日期记上。程小满站在柜台前等他写完,才把布袋搭到空椅子背上。
“搬家时我妈把它跟旧课本装在一起了。后来箱子一直没拆,我也忘了。”她转向秦舟,“最近回来做设计,整理屋子才翻到。你要是再晚几天问,我就自己送来了。”
“你找出来的时候,还记得在哪儿借的?”
“这儿的章大得很,想不起来都难。”
她把扉页转给他看,红章中间印着守义书屋,下面是从前的店里电话。秦舟用手机里的号码对了一遍,那部座机早已停用,登记本上新留的都是爷爷的手机号。
程小满说,箱子放在床底,最上面是中学的试卷,她本来打算只取出几张画纸。再往下翻,游记跟暑假作业夹在一起,书签还停在讲山路的那一页。
“我小时候看这本,是觉得里面照片多。好多地方连名字都读不准。”
“你那时说以后要去拍一样的照片。”秦舟翻到那页,“后面还有你用铅笔标的地方。”
“后来出门只顾找车站,哪有空照着书走。”
她找到铅笔画的圈,用干净指甲沿着纸面指给他看,没有擦。秦舟把书名从登记本上划掉,给她看那行旧字。程小满当年把满字写出了格子,末尾还补画了一朵小花。
“这花也记账?”她问。
爷爷说:“你画在本子上,我总不能撕了。”
“我就记得您让我写正点,别把旁边的人名挡住。”
“你花倒画得正,人名斜到后面去了。”
程小满从布袋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游记封面上。照片是老街孩子的合照,后面正好拍到书店门口,秦舟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摆着半个西瓜。
他认出站在自己旁边的程小满,辫子梢绑着两根颜色不同的皮筋。
“你怎么还留着这张?”
“跟书放在一起。你那天非说要抱着西瓜拍,不许我们吃。”
“我怕拍完就没了。”
“大家都看镜头,你看瓜。现在放大了看,还是你最认真。”
秦舟把照片拿近。西瓜边上有一只塑料小勺,自己的衣领歪在肩上,爷爷在门边站着,手里拿的是店里的小竹椅。他记得那把椅子,暑假写字时总嫌桌子高,爷爷便给椅面垫个坐垫。
如今竹椅还在,放着一摞等待分类的旧书。
“当时您拿椅子干什么?”秦舟把照片递给爷爷。
“让你坐稳点。你坐台阶上,瓜放不住,往你那边一滚就要掉。”
程小满指着照片最边上,说这里还拍到了书店旧招牌。那时候门边没有价格贴纸,爷爷用硬纸牌挂在架上,孩子进来常碰歪,出门时又得给摆正。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日期是铅笔写的,已经很浅。秦舟挪开柜面上的收据,让她找块干燥地方放,免得洗抹布的时候弄湿。
“这些都要搬回家吗?”程小满指向书架。
“家里放不下。”秦舟说,“爷爷想留一些,其余便宜卖掉。我今天先按类别分。”
她沿过道看了一遍,发现小说架上的书有两层,便抽出前面一本,瞧了瞧里面的封面。
“买书的人未必能看见后头这些。到时候想找一本,要你们陪着挪半架子。”
“昨晚搬过一部分,还没摆好。”
“干脆周末做一次告别售卖,写张告示。大家有想找的旧书,也好来看看。书先分好,人来了就不用到处翻。”
秦舟觉得能办,仍回到柜台问爷爷:“我们周六、周日摆出来卖,您愿意吗?时间照旧,周日下午清空。”
爷爷问他准备怎么摆。秦舟说先把书按种类分开,少量厚的单独标价,普通旧小说放一起。程小满接着说告示贴门上,写清时间和地址,路过的人就能看到。
“用原来的桌子,不占街上。您要留哪些,先挑出来。”秦舟补了一句。
“愿意。不过上面那格先别动,我得挑挑。”秦守义指着柜台后的书架,“私人留下的书放一边,别卖混了。”
程小满问:“有人现在来买,能卖吗?”
“能。周末就是让平常没空的人也能来,别叫人拿着书站在这儿等几天。”
秦舟记好这一句,准备写在价格牌旁边。他给柜台后的留存区空出地方,爷爷把地方志和常用的工具书挑出来,让他先放过去。
程小满从袋里取出发绳,将头发束好,再拿起桌上的抹布。
“那我负责告示。今天先理书,你擦灰,我把空箱子打开。”
两人把竹椅上的书搬到桌面,给小说、游记各留一处。秦舟翻开书检查有没有夹着别人的东西,看到纸片便先留在书里,请爷爷确认,程小满将擦干净的封面朝上放好,书脊贴着桌沿。
一本游记外面又套着别的封皮,她拿去问爷爷,得知是有人当年包错了。秦舟照里面的书名分好,又把最薄的一本放到上面,翻找时便能直接看见。
整理到一半,秦舟把抹布放进水盆,盆里的水已经变灰。程小满拦下他手边一本脱了封皮的小说,先翻目录,确认前后内容都还齐,再去拿一张纸准备包住书脊。
“这个得让买的人看见,封面破了,里面还能读。”
秦舟把那本放到单独一旁,留着标清书的情况。爷爷在柜台后提醒他们,纸皮可以包,破损的地方别盖住。还有几本受过潮的,拿出来闻闻,实在坏了就放开,别跟干净的书混在一起。
程小满将刚处理好的小说摆回桌面,给那一小摞留出边界。
“这么摆,明天就好写价格了。”程小满说。
秦舟把老街合照放到柜台玻璃下,边角用登记本压好。照片上的店门,正好朝着如今真的店门。
程小满经过柜台,朝照片里那半个西瓜看了一眼。
“这次可别把书全抱住,不让别人买。”
秦舟把刚擦好的游记放进分类筐里。
“放心,先把你欠的这本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