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槐序刚拆开面包的袋子，手机就接连响了两声。
唐映夏发来一张桌面的照片，两份早餐摆在一起，其中一份几乎没动。
“我爸又说胃不舒服，早饭都没吃几口。”
她又补了一句：“你吃早饭没有？没吃就看看，隔着屏幕分你一份。”
苏槐序原本已经打了个笑脸，看到前一条里的几个字，却把它删掉了。
“叔叔最近经常胃不舒服？”
“这阵子有几回吧。他说以前就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将面包放回袋里，坐在餐桌前，许久没有动。
前世也是临近高考时，唐映夏提过父亲吃不下饭。那时他以为只是普通胃病，正忙着准备高考，回过消息便收起手机，接着做桌上没写完的卷子。后来查出胃癌，已经拖得太久。
她问过他，怎么会这么快，前些日子明明还只是吃不下饭。
这句话，苏槐序隔了许多年还记得，却已经记不准第一次检查究竟是哪一天。也许唐父这次只是普通的胃不舒服，他没法隔着照片判断，更不敢把那段记忆直接说给她听。
手机又响了。
“怎么不回？吃饱了？”
苏槐序拿起来，直接拨了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唐映夏还含着一口东西，声音有些不清楚。
“干吗呀，要迟到了。”
“你今晚回家，劝叔叔去医院看看吧。最近总不舒服，别一直忍着。”
“我妈说过，他不愿意去。”
“那你也跟他说一说，把最近吃不下饭的事告诉医生，查过才放心。”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认真？”
“一直拖着，总让人惦记。”
这句话说完，苏槐序看着桌上的面包，才发觉袋口还攥在自己手里。唐映夏没再开玩笑，答应晚上回家和母亲商量，挂断前还问他是不是已经出门，他说马上。
他吃完早饭去学校，一路上几次想再发消息，打开输入框，又停了下来。该说的已经说了，他总不能只凭过去听来的几句话，就告诉她父亲一定得了什么病。
当天晚上，唐映夏发来消息，说母亲已经约了号。
“我爸还嫌我小题大做，我把他饭碗端到面前，让他先吃完再说。”
苏槐序盯着屏幕，终于笑了一下。
“后来呢？”
“没吃完，答应去了。”
过了两天，唐父去了医院，医生又安排了进一步检查。唐映夏转来的消息越来越短，有时只说还在等，有时隔到晚上才回一句。苏槐序照常上课、做题，课间拿出手机时，总会先看看有没有她的新消息。
他想问问检查的情况，又怕问得太勤，反倒让她更慌，便等她自己提起时再接着聊。周末，她说检查做完了，还要等结果，后面跟了个平时常用的表情。苏槐序看了好一会儿，没照着平常的口气逗她。
“有消息了告诉我。”
“嗯。”
日历翻过一周多，到了五月二十三日，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他仍没收到结果。
林见微抱着习题本站在二班门外，见他望过去，便朝他招了招手。
“这道题，你方便帮我看一下吗？”
走廊窗台上落着午后的光，她把本子放上去，先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指给他看自己写到哪里。苏槐序接过笔，沿着她的步骤往下看，圈出中间漏掉的一处。
“你前面想得对，再看看这里。”
林见微凑近一些，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字，她便用手拢住，另一只手仍按着纸页。苏槐序看完题，抬头时恰好对上她的眼睛，才发现她方才看的并非笔尖。
她没有躲开，反而笑着问：“怎么不讲了？”
“你先把这一步改过来。”
“那你等我一下。”
她接笔的时候，楼梯口有人叫他的名字。
唐映夏停在几步外，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拆开的面包。她看了一眼林见微，像是在判断要不要过来，苏槐序已经朝她走了两步。
“有结果了？”
唐映夏点头，嘴唇动了动，没立刻说出来。
他转身对林见微说：“我先过去一下。”
“好，你去吧。”
她握着笔，脸上的笑容还留着，视线从他身上转向唐映夏，又慢慢落回本子上。
两人走到楼梯旁没人的窗边。唐映夏背朝着来往的学生，开口时把声音压得很低。
“是胃癌。”
苏槐序扶着窗台的手停住，等着她说下去。
“医生说，发现得还算早，接下来要安排住院，后面怎么治还得再看。”她把这几句话说得很慢，说完望着他，“还好去查了。”
他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才问：“叔叔现在怎么样？”
“在家。我妈今天一直陪着他，刚才还给我发消息，让我该吃饭吃饭。”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面包，有点窘，终于把包装拆开了。
“中午没吃下。看完消息，才想起来买点东西。”
“先吃吧。”
苏槐序陪她站在窗边，等她咬下第一口。唐映夏吃得很慢，面包屑落在袖口，她伸手拍掉，抬头见他还在看，忽然皱起脸。
“看什么，我又不会噎着。”
“你刚才拿了半天，我以为你打算留到晚自习。”
“你还嫌我吃得慢。”
语气总算有了些平日里的不服气。她吃下那口面包，眼睛仍有些潮，嘴边却已经能带出一点笑来。
苏槐序也跟着笑了。前世她谈起父亲时，总想着事情已经这样，还能怎么办。现在她还能说起住院，要带的东西，母亲让她好好上课的话，一样样都还在往后安排。他靠着窗台，听她说了好一会儿，才把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慢慢放下来。
“我妈还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你们肯去查就好。”
唐映夏把包装袋折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他。
“我自己也想说。”
苏槐序没有再开玩笑，点头应了。她望了他两秒，才低下头继续吃，等手机又振动，便说要回班给母亲回个消息。
“你先忙，有事再说。”
“好，你也去吃饭。”
唐映夏朝另一头走了。苏槐序回到窗台旁，林见微已把那一步改好，本子合了一半，手还压在里面。
“刚才那位是你朋友？”
“唐映夏，我们从小就认识，一起在社区活动中心上过课。”
“青梅竹马呀。”
她说得很轻，随后抬眼看他。苏槐序应了一声，将目光落到她的本子上。
“后面弄明白了吗？”
“嗯，想通了。谢谢你。”
林见微抽出夹在页间的手，把书合好，没有问他们刚刚谈了什么，回一班前又看了他一眼。
他站了片刻，才转身进教室。讲台上放着老师刚送来的时间安排，周扬拿了一张传给他，纸上圈出了下周三，五月二十九日，模拟志愿填报。
苏槐序坐回自己的位置，展开那张纸，将手机放到一旁。屏幕上，唐映夏刚发来的笑脸还亮着，他伸手翻开了桌角的院校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