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一结束，周扬拎起书包先走了，苏槐序等人流散开，才拿着扫帚下楼。
今晚轮到一班和二班各留一人，收拾侧门旁的公共走廊。他记得值日表上写着一班另一个同学的名字，走到楼梯口，却看见林见微正踮脚够窗台上的废纸，书包搁在一旁的长凳上。
“今天是你值日？”
林见微回过头，手里还拿着几张纸。
“本来是明天，我有点事，就跟她换了。”
“这样啊。”
苏槐序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走廊里只剩零星几个准备回家的学生。傍晚才在操场碰见，几个小时后，竟又和她凑到了一起。她笑着问怎么分工，语气自然，他便把扫帚递了一把过去。
“你扫窗边吧，我扫里面。”
“好。”
林见微将袖子卷起，弯腰把墙角的纸屑扫出来。她做事利落，散下来的长发碍了事，就抬起胳膊往耳后拢，校服领口随着动作偏了偏，露出一小段细白的颈侧。
苏槐序的扫帚停在原地，等她把簸箕放到他面前，才发觉自己看了许久。
“困了？”
“坐了一晚上，有点累。”
她看看他，又看看还没扫进去的纸屑，笑着将簸箕往前送了送。
“那这边交给我，你把窗台那些纸拿过来吧。”
苏槐序去拿废纸，回来时她已经扫好了最后一处。他接过垃圾袋，两人把清洁工具放回柜子，再去取书包。林见微伸手拉衣袖，卷起来的布料卡住了，她低头弄了两下，才把它放平。
“走吧，还能赶上车。”
侧门外的路安静下来，苏槐序跟着她走，扫地时那点不自在也慢慢淡了。他仍喜欢她做事时认真的模样，也喜欢她望过来时温柔的笑容。傍晚他才对周扬说过，填志愿不再按她的去向选，可刚才她抬手把长发拢到耳后，他还是看得出了神。
“你还是在小广场那边下车吧？”林见微问。
“嗯。”
“那我们能一起坐一段。”
她放慢脚步，与他并排走着。晚风吹得路旁树叶窸窣响，两人的袖子偶尔擦过，很快又分开，苏槐序没有刻意避远，也没去填满他们之间的安静。
快到路口时，林见微才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她正看着他，唇边带着一点笑。
“大学有想去的地方了吗？”
临浦两个字几乎到了嘴边。苏槐序看着她，迟了一会儿才开口。
“还没想好，等成绩出来再定。”
学校确实还没定，他却用这句话把城市也一并藏住了。林见微听完，只点了点头。
“是该好好想想。”
他等了片刻，她已经望向马路那头，像是问完了便不再惦记。苏槐序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还是接着问了下去。
“你呢？”
“我想去南岚。”
她转回来，答得很快，说完又笑了：“还要看分数，不过我挺想去那边的。”
“按你现在的成绩，能挑的学校应该不少。”
“但愿吧。”
他们现在都在汀川读高中。她想去的南岚，和他考虑的临浦，是两座相隔很远的外地城市。真按各自的打算报了大学，以后再见一面，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容易了。
她站在站牌旁，书包背带从肩头滑了一点，伸手提好时还在看他。苏槐序想把自己的打算也告诉她，看见她这样认真地等着，又觉得话一出口，今晚的同行就要变了味道。
他把手放进口袋，陪她等下一班车。
车灯从路口转过来，林见微先认出来，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来了，快一点。”
布料被牵住，苏槐序的手臂下意识往回缩，记忆里那阵疼来得很快。她已经朝车门跑去，手上只用了很轻的力道，他跟上两步，她便松开了。
车上还有空位。林见微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见他上来，便朝身旁拍了拍，苏槐序穿过过道，放好书包坐下，手臂也松弛下来。
她跑得有些喘，额前的碎发贴着脸颊，低头拢好头发时，露出来的耳朵红红的。他方才那一瞬的惊惧被车门开合声隔在了外面，坐在身边的女孩把书包往怀里收了收，给他让出更宽的地方。
“好累，我歇一会儿。”林见微靠向椅背，“到你那站了，叫我一声。”
“好。”
公交车驶过学校外的长街，路灯一盏盏退到后面。苏槐序侧过脸，她已经闭上眼，睫毛在眼下落着细细的影子，脸上还留着赶车后的热意，近得连她轻轻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拐弯时，车身晃了一下，她的头偏过来，靠上他的肩膀。
苏槐序一时没动。柔软的头发蹭着颈侧，他低下眼，看到她扶在书包上的手慢慢放松，便把自己肩头折起的衣领拉平，免得硌着她。
她靠得更安稳了。
从前等同一班车时，他盼过这样近的位置，真等到了，反倒连转头都得小心。那份压在肩上的重量轻得很，又让他舍不得动，前世曾一起度过的普通夜晚也跟着回来了，疲惫的时候有人靠着，什么都不说，坐到该下车的地方。
南岚也未必不能去。
苏槐序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视线停在车窗上。玻璃里，他们的影子挨得很近，才过几个小时，自己又想把下午对周扬说过的话收回去了。她只是靠着他休息，他就忍不住替两个人重新想起了将来。
他看了很久，终于移开视线，望向前方的报站屏。
临近小广场，他叫了林见微。她睁开眼，从他肩上坐直，先看窗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耳边的头发。
“这么快就到了？”
“晚上路上车少。”
苏槐序拿起书包，她将腿往里收，等他走到车门边，还仰起脸朝这边看。他下车后回过头，林见微已经在窗边朝他挥手，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他也抬手挥了挥，直到车子启动，才转身往街里走。
林见微的手还贴在玻璃旁，她隔着薄薄的车窗，跟着那个背影往后望。路灯照到他的肩膀，方才她枕过的地方晃了一下，便随着人影退远了。
靠着他的时候很舒服。车子拐弯，他没有推开她，还拉平衣领让她枕着，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个动作。这样也算舍不得吧？可一问到以后，他为什么就把话含糊过去？
她告诉了他南岚，也把那一点盼望放到了他面前，可他直到下车，仍没有给她一个能接下去的答案。
笑容在脸上停得太久，慢慢连唇边也僵了。林见微放下手，车窗映出她白净的脸，眼里方才照着他的亮色还在，弯起的眼尾却已经放平，透出一种陌生的冷硬。
她看着身旁空出来的位置，刚才的温热还没有散，就已经得让他走了。一小段同路，一次靠肩，再隔着玻璃朝她挥挥手，他愿意给的亲近到这里便结束。
她才不要这样。
车驶进路口，苏槐序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林见微仍向着那个方向，黑沉的眼睛一动不动，直到玻璃里的自己也不再有半点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