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二十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十六年前的今天,名为铃谷冬月的女孩出生了。
“生日快乐”——早上出门时,妈妈如此说着。
可铃谷冬月却没什么过生日的实感。
所谓的生日,不过是被人刻意赋予了特殊意义的普通日子,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消费主义的陷阱,但实际上在这一天里什么也不会改变——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不渴望生日礼物,也不希冀一场盛大的庆祝晚会,甚至就连生日蛋糕也不是必需品——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从她刷卡坐上巴士,侧着脸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开始,心中便隐隐然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感。
...如果他能察觉到就好了。
可是转念间她便将这株小小的幼苗亲手掐断——
想什么呢,指望一个line都不愿意发一条的人来陪她过生日?这种事情和痴人说梦有什么区别?
但是,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好,目光却忍不住会向邻座的方向偏移几分。
她忍不住偷看少年的侧脸。
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他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在想什么呢?
鬼才知道。
少年好像化作了座位上的地缚灵,就连午休也没有离开座位一步。
西村彩花中间来找过他,却被他微笑着应付了过去,横山翔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笑了笑,两个人却什么都没有说。
铃谷冬月趴在课桌上假装午睡,悄悄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这种状态不对——她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她没有多管闲事的义务。
对他来说,她究竟算什么呢?
笑。
一直到第七节课结束,放课铃响了又响。拎着书包的铃谷冬月站起身,离开教室前,在前门处稍稍停了几秒。
藏在推拉门后的目光掠过低头不语的少年,又迅速恢复平正。
穿着室内鞋的细微脚步重新响起。
...
观音崎公园,展望园地,长椅。
铃谷冬月轻轻将顺路买下的蛋糕放在身旁。
并非是生日蛋糕的款式,只是寻常便利店的冷柜里都能见到的方块提拉米苏,透明的塑料顶盖上就连便利店的价签都没来得及撕掉。
本来她并不打算花这一笔额外的钱的,只是刚好在买天然水的时候,因为不想买货架上的常温品,所以才移步到了冷柜。
然后目光被这一方充斥着工业糖精的小小烘焙品所吸引。
毕竟也算是生日呢,什么都没有的话未免也太寒酸了,这么想着,于是她便多花了五百円买下了这块提拉米苏。
海风轻轻吹动少女的鬓角,她的双腿自然垂下,脚尖踮起,半踩在粗糙的砂砾岩地面上。
蝉在树叶的阴影下孤单地嘶鸣着,这是只搞错了时间的笨蛋蝉,不合群的它注定会比它的同伴先一步坠落,零落成泥,在同伴争鸣的时候悄然睡去。
简直就和某个逃避至此的人一样呢。
铃谷冬月轻声笑了笑,嘴角耷拉下来,左手端住提拉米苏的塑料底托,右手轻轻将顶盖揭开。
不算浓郁的可可香气从冰凉的蛋糕里飘来,融在海风里,飘散得无影无踪。
过生日...都要做些什么呢?
老实说,铃谷冬月自己也不太清楚。
她多久没有好好给自己庆祝过一个生日了呢?
她也不清楚。
但是吃蛋糕之前要吹蜡烛,唱生日歌,闭上眼睛许下各种各样的愿望——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但是她没有蜡烛,就算是有,这一块简陋的提拉米苏上也没有蜡烛的容身之处。
那吹蜡烛这一点暂时先略过。
唱生日歌——这种事情想想就很蠢。
坐在公园长椅上吃提拉米苏的游客虽不常见,但至少还没有到“异常”的地步。
一边唱生日歌一边吃提拉米苏的话只是看一眼就觉得蠢到家了。
这一点也pass。
那么,许愿。
铃谷冬月抬起头,头顶一半是翠绿色的树冠,一半是湛蓝的天空。
四周还很亮,实在不像是刻板印象中生日许愿的地方啊。
但是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行。
铃谷冬月将承载着提拉米苏的托盘轻轻放在大腿上,双手在胸前十指紧扣,低下头,眼角颤抖着耷拉下来。
她要许什么愿望呢?
她应该许什么愿望呢?
实现梦想?这种愿望她许过无数次了,估计不知道在哪里的神明大人听都听厌了。
同人志申摊成功?在夏Comi大卖?这种愿望简直太逊了,是只有笨蛋才会祈祷的程度。
那...她还有什么愿望可以许的呢?
...许愿有人能陪她度过这个生日。
这种无厘头的愿望在心中突然出现,吓得她立马睁开了眼睛。
不,这种愿望...
“好逊...”
她将后背向后靠了靠,双脚轻轻离地。
这种愿望,不知道哪位神明大人,反正就请视而不见吧。
她怎么会莫名其妙许这种愿望呢?
反正一定不会成真。
那家伙,现在一定在和朋友或者西村彩花一起做什么事情吧。
不对。
“有人能陪她度过这个生日”,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他呢。
果然啊。
铃谷冬月耷拉着嘴角,牵强地笑了笑。
她已经被异化了。
从前的她已经遥远得有些看不清了,就像是海湾对面的富津市——确切的来说是富津市的波之音眺望台,她后来专门查过,远远望去依然能看到那些高楼的雄伟外型,却怎么也无法看清上面到底有几扇窗户。
她也变成了笨蛋呢。
铃谷冬月低下头,拿起塑料勺,伸向了大腿上放着的提拉米苏。
“铃谷同学,找到你了。”
喘息换气的粗音与少年沙哑的声音在身后交替出现。
手中的勺子轻轻落下。
铃谷冬月在颤抖。
先是手,然后蔓延到肩膀,紧接着胸腔也开始共鸣,恍惚间眼睛便看不清了,一大朵一大朵的光斑塞满了她整个视野。
喉咙不受控制了,无论她把牙关咬得多紧也阻止不了颤抖的哭音从齿缝间破关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来啊。
为什么不知道哪路多管闲事的神明大人偏偏听见了那种无聊的愿望。
为什么...她会哭呢?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下一秒,少年坚硬的怀抱从身后降临了。
她用力地挣扎,想要推开少年的手,可是那双手却比那天在电车上更用力了。
她猛地回过头,却见到少年的眼眶和她一样通红。
“找到你了,铃谷同学。”
颠倒了一下语序,却是旧话重提。
少年紧紧地圈住少女,好像只要稍稍松一点劲,她便会真的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