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要牵着吗?”
铃谷冬月挽了挽左手的振袖,露出一截皎白纤细的手。
她微微侧过脸颊,避开少年的视线,可眼角的余光却悄悄地瞥向了他。
“谢谢你,铃谷同学。”
泷野航平没有犹豫,右手将铃谷冬月的左手整个包在手心。
“好多人啊。”
铃谷冬月的目光从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身上流转。
他们逆着人流,从展馆最里面向外走。沿途不时有人向这位cos成舰娘的女孩侧目,可铃谷冬月却连那些有些冒犯的目光也视而不见。她的眼睛紧紧跟随着身边少年的脸庞,落在翕动着将语未语的两瓣唇上。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尽力将左手蜷起,以便少年能牢牢地将之握在手心。
“铃谷同学。”
“嗯?”
“我们的同人志...算是成功了吗?”
五十份的销量和那些动辄成百上千销量的大作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在过去,还不是铃谷冬月的她在组会的PPT里讲过比这个数字要夸张万倍十万倍的数据。
可是...如果说这小小的五十份全部起源于一位笨蛋DK的无谋梦想...
“很厉害呢。”
“谁?”
“你。”
铃谷冬月仰起头,望着少年的面庞,眼睛眨了眨。
所谓的cosplay,就是让自己去扮演另一个角色。
既然如此的话,她现在扮演的不是“铃谷冬月”,那么做一些铃谷冬月不会做的事情,也不要紧的吧?
“如果没有泷野君的话,我们今天恐怕没机会站在这里吧。”
“又不是不能买票。”
“但是staff的资格不是门票能买到的吧?”
泷野航平没办法反驳,他只好将话题轻轻掩过。
“就算是这样,也是铃谷同学的功劳吧。如果没有铃谷同学的话...”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不重要,泷野君。”
泷野航平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铃谷冬月直接打断。
“你在逃避什么?还是说...你在急着否认什么?”
铃谷冬月的目光像是一杆坚硬的撬棍,砸在泷野航平用泪水铸就的防御外壳上,一点点将模糊的血肉撬开。
泷野航平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正在被一点点剖开来看。
“我...”
他的喉咙有些沙哑,眼眶像是被烟熏过,明明远远说不上悲伤,可是却不由自主地想要落下泪来。
奇怪...他什么时候这么软弱了?
他低下头,躲开铃谷冬月的目光。
“明明自己也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可是为什么却要否定自己的成功,把成功的原因全部归结为他人的功劳...泷野君,你不用这样否定自己。”
铃谷冬月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漫展现场,如果不是贴着耳朵细听的话,声音很容易淹没在噪声中。
可泷野航平却将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楚。
否定自己,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抬起头,望向被灯光照亮的穹顶。
他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很厉害。
这样的词,在他过去的十七年里一次也没有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过。
那些人中甚至包括他的父母。
一直以来,父亲都将他当做一名武士,一名自卫官——更准确地说是一名军人来对待。他只能一遍遍地握紧竹刀,被迫地模仿着父亲的模样。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锻造了他坚硬如钢的体魄,却也在他隐藏起来的柔软心脏上刻满了伤痕。
中学的第三学年,进路调查时,父亲替他做好了决定,他穿上那一身迷彩,走进了武山的铁门。
那里简直可以说是地狱。
本该严明的纪律化作了束缚手脚的枷锁,更放大了人性中的丑陋。
他就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不得已在沉默中爆发。
闹出了一场大事,武山说什么也留他不得。
父亲从习志野的驻屯地里匆匆赶来,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沉默。
“你想要什么?”那时的父亲这么问他。
他只是捏着手中被画满了丑恶涂鸦的手写本,望着父亲领章上的三佐领章,没有说话。
然后,便有了那个赌约。
然后,在5月7日的早上坐上了须3巴士,来到了横高。
然后,遇到了铃谷同学。
直到如今。
有多少事情是铃谷同学第一次带给他的呢?
第一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实现梦想。
第一次有人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第一次的牵手,第一次的拥抱,第一次的告白,还有第一次的约会。
太多太多了。
铃谷同学就好像是一片温柔至极的海,将污秽不堪的他尽数接纳。
“我...抱歉,铃谷同学,是我不好。”
“什么啊。”
铃谷冬月根本不知道泷野航平为什么要道歉。
为他的自怨自艾?还是为他的妄自菲薄。
这些完全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
道歉是很郑重的事情,从来都不应该这么廉价——可惜这一点恰恰是总把鞠躬道歉当做逃避责任的武器的日本人从来都没有认识到的。
“泷野君,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的。”
“可是...”
“我又没有怪你,也没有因此而生气。”
少年愣了愣,旋即哑哑地笑了出声。
“还真是有铃谷同学风格的话呢。”
“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绕了大半个场馆,再走就要进入别的场馆了。
“本来是想和铃谷同学说说我的过去的,但是总感觉,那样会给铃谷同学添麻烦的吧。”
泷野航平低下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毕竟...太没意思了。”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会听的。”
铃谷冬月停住脚步,侧过身子,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搭在了泷野航平的手背上。
“我有哪一次没听你说这种话吗?”
泷野航平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是啊,之前那么多回,铃谷同学什么时候有拒绝过他呢?
甚至她还会多管闲事地跟着他一起去明治神宫。
就是这样温柔的铃谷同学,才让他一次又一次忍不住去依赖。
所以才会没有征兆地喜欢上她,害怕失去她,失去会包容他的铃谷同学。
可现在铃谷同学就在身边,牵着他的手,和他说“她会听的”。
那么...再多依赖她一点...也没有关系的吧?
“谢谢你,铃谷同学。接下来...就拜托你听我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