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谷冬月醒得格外早。
她向来是个十分择床的人,在榻榻米上睡得并不安生。
醒来时窗外的天色还灰着,铃谷冬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才发现居然是爬山虎藤遮住了破晓的天光。
她赤着脚走出和室,瓷砖地板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像针一般刺了她一下。
厨房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有谁已经起床了吗?
铃谷冬月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里面的是系着围裙的外婆。
外婆手上捏着几片药片,仰起头和水一起吞下。她抬起胳膊时,外套的袖子顺着手臂滑落,露出一截干枯的小臂。
外婆好像生病了。
不,肯定是生病了,只是生的会是什么病呢?
铃谷冬月捂紧了唇,好像有一只手猛地揪住了她的心脏。
“啊啦,小月?怎么起的这么早?是睡不习惯吗?”
外婆转出了厨房,看见站在门口一侧的铃谷冬月,有些惊讶。
“没有啦,就是醒的早。倒是外婆你怎么不多睡一会?”
铃谷冬月和昨天一样微微屈膝,半蹲着把脑袋送到了外婆面前。
外婆总是喜欢摸她的头顶和脸颊,早上还总是会为她梳头发。
这回也一样,外婆摸了摸她的头顶,拉着她坐在了茶几旁的蒲团上。
铃谷冬月乖乖地并起双膝,跪坐着挺直了脊背。
这种姿势并不舒服,至少铃谷冬月并不习惯这样,但是以前每当外婆看见她佝着腰的时候总会絮絮叨叨地提醒她挺直脊背。于是在外婆面前,她便会刻意地注意自己的仪态。
“小月是不是又长高了?”
“不知道啦,没有专门去量过。”
外婆从茶几下方的暗格中拿出一把木梳子,一手轻轻挽住铃谷冬月脑后的长发,另一只手捏着梳子,自上而下轻轻地为她梳起头发。
“一转眼小月都是高中生了呢,真漂亮呢,和静子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外婆的语速比以前要慢了很多,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
她的手指就像是门口盆栽的细枝条,暗沉粗糙的皮肤蒙着骨头,力气不大,偶尔触碰到后颈时就好像被灌木刮蹭了一样。
铃谷冬月放在双膝上的手攥紧了睡裙的下摆。
“弄疼小月了吗?”
外婆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这回事,只是这样坐久了,小腿有点疼。”
这不是实话,只是随口编造的理由。
她不是小孩子,忍受力也没低到这种程度。
她只是鼻子有点酸。
“那就坐到椅子上吧,别委屈自己,小月。”
原本以为外婆会像以前一样笑着教训她几句,可没想到这一回外婆却从一旁拉过来一把椅子。
椅子虽然看起来也是旧物,但成色很新,像是从旧物市场里淘回来的翻新品。
外婆一家的生活习惯是很复古的那一种,过去外公还在时,家中尚有椅子之类的家具,外公走后,习惯和式生活的外婆便只留下了蒲团。这把椅子...似乎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酸意从鼻腔肆意蔓延,侵略到了眼眶。
铃谷冬月坐到了椅子上,外婆站在身后,阳光从玄关的窗户洒了进来,照亮了一半的客厅。
她刚好坐在了光与暗的分界线上,阳光从正面将她笼罩,让她被一楼潮气浸湿的身子一点点回暖。
外婆还站在暗处,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就好像是在悉心打理一件稀世珍宝,全神贯注地就好像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什么的...一定是假的吧。
铃谷冬月默默想着,仰起脸,让阳光赶走满脸的酸涩。
“早上要吃荞麦面吗?”
“好啊。”
铃谷冬月应了一声。
外婆做的荞麦面很好吃,至少她很喜欢。
煮熟,过凉水,然后再泡在酸甜味的酱汁里冰镇一晚上,味道吃起来很像是韩国那边的冷面。
听外婆说也确实是那边的做法,和日本这边流行的做法不同。
因为她喜欢吃,所以每一次她来之前外婆都会提前备好荞麦面。
这次也一样。
...
【航】:今天铃谷同学有去逛仙台吗?
铃谷冬月看了一眼line,没有立马回复,反而将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偏过脸,望向窗外高悬的月亮。
悬挂在客厅墙壁上的液晶电视屏幕中间,一条彩色的竖线将屏幕一分为二。
电视里正播着去年一度火热过的《飞翔公关室》,讲的是绫野刚饰演的航空自卫官和新垣结衣饰演的记者小姐之间的爱情故事。
这时的新垣结衣还很青春,绫野刚看起来也和刚走出校门的青年人没什么两样。
“空自那帮家伙就会搞这些东西。”
爸爸端起啤酒罐,刚想要仰起脖子豪饮一口,却被自家女儿接踵而至的阴冷目光吓得只好放下。
“有什么不好。让一般国民更了解你们自卫队,不也是好事一桩吗?”
妈妈倒不在意讲的是什么,似乎比起剧情和背景,她更在意的是时任奶油小生绫野刚。
“哈哈。说起来我们家的女儿,最后都嫁给自卫队的男人了呢。”
外婆笑着摇了摇手中的塑料团扇,那看起来像是祭典时町内会免费赠送的纳凉用品。
“诶...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是这样呢。”
妈妈看了一眼爸爸,叹了口气,认同了外婆的说法。
已经不在的外公年轻时曾在北海道的陆自服役,而爸爸更是现役的海自。
至于自己...
铃谷冬月只好干笑两声,趁没有人在看自己这边,翻转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冬月】:没有。
【航】:诶?为什么不去逛一逛?
【冬月】:因为都是去过的地方。
“我们家小月,以后不会也便宜了某个自卫队的男人吧。”
随着妈妈的一句话,外婆的目光望了过来。
铃谷冬月的指尖顿在了屏幕上。
她?
嫁给某个自卫官?
怎么可能——
脑海中浮现出泷野航平穿着陆自制服的样子,她的嘴角抽了抽。
好像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不对,为什么她下意识地就默认那个人会是泷野航平?
这也太怪了吧。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我对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没有任何想法。”
她轻声叹了口气,暂时将某个远在横须贺的少年礼送出了脑海。
“那就好。”
怎么爸爸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不对,刚才说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好像也把他包括进去了吧?
铃谷冬月撇了撇嘴,将目光收回手机屏幕之上。
line那边那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还在喋喋不休地消息轰炸。
懒得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