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的早晨,和以往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云希推开陆柚的房门,声音很轻:“小柚,该起床了。”
陆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回了一句:“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可以哦,今天周末,我们一家去游乐园好好玩一天。”云希坐到床边,揉了揉他翘起来的头发,“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牛奶燕麦粥和奶酪鸡蛋三明治。”
这句话比闹钟管用。陆柚磨蹭了一会儿,还是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揉着眼睛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孩六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印着枕头的褶痕。
他坐在餐桌前,小腿晃荡着,一手抓着三明治一手舀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洗完碗就走。”云希在水槽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柚跳下椅子跑过去:“那我和你一起洗,快点洗完就能多玩一会儿。”
云希笑了:“好,你帮妈妈擦碗。”
陆丰从客厅走过来,肩上挎着背包:“快点,收拾完出发了。”
“我收拾一下去游乐园要用的东西。”云希擦了擦手往楼上走,“防晒霜、小风扇、零食……”
陆柚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妈妈,我要带小熊,它可以陪我坐旋转木马。”
“行,自己拿。”
白色小轿车驶上高速的时候,阳光正好。陆柚趴在车窗上看外面掠过的树和房子,车里放着轻快的歌,云希偶尔跟着哼两句,陆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儿子,嘴角微微扬着。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爸爸笑。
游乐园很大。陆柚拉着妈妈的手坐了旋转木马,小熊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陆丰去买了三根棉花糖,粉色的给云希,白色的给陆柚,蓝色的陆丰自己吃。陆柚把棉花糖举到妈妈嘴边让她咬了一口,云希弯着眼睛说好甜。
下午看了花车巡游,陆柚骑在爸爸肩膀上,手里挥着一根荧光棒。云希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傍晚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陆柚走了一天,腿都软了,被陆丰背在背上,脸靠在爸爸的肩头,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云希走在一旁,手里拎着一袋子纪念品,一家三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天开心吗?”云希侧过头问他。
“开心……”陆柚的声音软绵绵的,“下次……还要来……”
“好,下次还来。”
上了车,云希帮他系好安全带。陆柚缩在后座,小熊抱在怀里,很快就睡着了。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我是被一声很响的声音震醒的。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不像声音,像有什么东西直接砸进了脑子里。陆柚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在转。天和地颠倒过来,车窗外面全是碎成一片一片的东西。安全气囊弹出来,白花花地胀在眼前。金属扭曲的声响刺得人耳朵发疼。
妈妈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拼命够向后座。那只熟悉的手,指甲上还涂着他上周帮她选的淡粉色指甲油。那只手穿过座椅中间的缝隙,穿过安全气囊的阻碍,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紧,紧得发疼。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陆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气味很重。手上插着针管,旁边一台机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一个穿警服的人坐在床边,还有一个眼睛红肿的护士。
“小朋友,你醒了?”护士俯下身来,声音哑得厉害。
陆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爸爸妈妈呢?”
病房里安静了。那种安静让人喘不过气。
警察低下头,摘下帽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开口:“小朋友……你爸爸在事故现场就已经……你妈妈被送到医院抢救,但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完。
——我没哭。我只是觉得他们在骗我。妈妈说了以后每年都来,她从来不骗我。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返程途中,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冲过隔离带。刹车失灵,司机酒驾。撞击的瞬间,陆丰猛打方向盘往右避,可货车载重太大,车头直接撞上了驾驶座一侧。前排的A柱严重变形,两个人被卡在车里。陆丰当场就走了。云希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救护车上撑了二十分钟。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先救孩子……别管我……”
陆柚的右手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红痕。妈妈在最后一刻抓住他留下的。护士说那道印子消不掉了,会一直留着。
出院那天没有人来接他。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怀里抱着那个小书包,里面还装着没来得及用的防晒霜、小风扇和几包零食。护士帮他联系了社区,社区又联系了民政。他被告知,爷爷奶奶早就过世了,外公外婆在他出生前就不在了。云希是独生女,陆丰也是独子。
他没有其他亲人。
“会有地方安置他的,”他听到护士小声对社区的人说,“联系那家孤儿院吧,明康医药集团旗下的,条件不错,专门收这种孩子。”
一个星期后,他被送到了那座山脚下的白色建筑前。
院子里有滑梯和秋千,走廊里贴着卡通贴纸,窗明几净。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医院很像。院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笑起来很温和,牵着他的手往里走。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陆柚被带到一个房间,小床、床头柜、椅子。窗外能看到山上的树。院长把他怀里的小熊放在枕头边上,说晚上睡觉它会陪着你。
陆柚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疤。它已经变成浅粉色,细细的,像一根被拉长的线。
“妈妈的手好暖。”他忽然说。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医疗观察室”。院长推门进去,里面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翻看档案。
“新来的那个,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代偿性幻想症,车祸脑损伤,目睹父母死亡。”院长关上门,压低声音,“典型病例。记忆力好,依从性高,孤儿身份,没有监护人后续麻烦。”
“编号?”
“M-0427。”
白大褂在档案上盖了章。红色印泥落在纸面上:明康医药集团,临床药物试验组。
陆柚坐在床上抱着小熊,对着窗户外面轻轻说了一句:“妈妈,这里的窗户和家里的一样。”
没有人告诉他,这所看起来温暖的孤儿院,其实是明康医药集团做人体活体药物试验的地方。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叔叔阿姨”、那些彩色的药片和甜甜的糖浆,全都有一个他不会知道的名字。
临床试验。
他手腕上那道疤,妈妈最后抓住他留下的印记,会陪着他走进以后所有的日子。
那天回家的路上,晚霞烧得很红。他睡着了,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