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hi7G 更新时间:2026/10/5 11:40:01 字数:3339

陆柚在明康福利院的第一夜没有做梦。 他以为会梦到那声巨响,梦到天旋地转,梦到妈妈的手穿过缝隙抓住他的手腕。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沉进一片很深很深的黑色里,像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连回音都没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山影压在远处,像一张沉默的嘴。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四张床,三张空着。白床单上有叠好的被子和一套洗得发白的睡衣,床头柜上摆着一只塑料杯和一支没有拆封的牙刷。小熊还在枕头边上,被他睡梦里攥得歪了脑袋。 他坐起来的时候,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穿着淡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枚圆形徽章。她的笑容很标准,像画上去的。 “陆柚,早上好。我是林阿姨,以后负责照顾你的生活。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饭,七点半准时开饭。” 陆柚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住。也没有问其他孩子在哪里。他只是把小熊塞进被子里,盖好,然后下床穿鞋。 食堂很大,比他幼儿园的教室还大。长条桌一排一排,桌面上铺着浅绿色的塑料台布。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坐在那里吃饭,年纪从三四岁到十几岁不等。没有人说话。勺子碰在碗沿上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但没有人交头接耳。安静得不像一个食堂。 陆柚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早餐是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片涂了果酱的面包,还有一杯温牛奶。他喝了一口粥,很稠,没有味道。他想加糖,但是桌上没有糖罐。 对面坐着一个瘦瘦的男孩,看起来比他大一两岁,埋头扒饭的动作很快,像是有人要抢。男孩抬起头,和陆柚对视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陆柚注意到他的手腕内侧有一块青色的淤痕,像是针眼。 吃过饭,林阿姨带他去了一间房间,墙上贴着卡通长颈鹿和彩色气球,地上铺着泡沫拼图垫。房间里已经有三个孩子,围坐在一张矮桌前搭积木。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安静地看着。 “陆柚,今天你在这里和新朋友一起玩。中午阿姨来接你吃饭。”林阿姨蹲下来,理了理他衣领,“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陈叔叔,好吗?” 陆柚点了点头。林阿姨走后,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搭积木的三个孩子也没有理他。一个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把红色积木一块一块叠起来,叠到第四块就倒了。她面无表情地重新开始。旁边一个更小的男孩,大概三四岁,反复把一只塑料鸭子从桌上推下去,再捡起来,再推下去。还有一个男孩面朝墙壁坐着,嘴里念念有词,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背数字:“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陆柚走到玩具架前,拿了一盒拼图,坐到角落里独自拼。拼图是一幅森林动物图,他找齐了四只角的碎片,又找到了边框。拼到一半的时候,那个穿白大褂的陈叔叔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陆柚,你拼得真快。”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幼儿园老师,“以前玩过拼图吗?” “玩过。妈妈给我买过。”陆柚没有抬头,手在拼图堆里翻找一片兔子的耳朵。 “想妈妈吗?” 陆柚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想。” 陈叔叔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难过的时候会哭吗?” “不会。” “为什么不哭?” 陆柚终于抬起头看他。男孩的眼睛很黑,很干净,干净得有点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妈妈说了,男子汉不能随便哭。哭了就不勇敢了。” 陈叔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在文件夹上又写了一行字。陆柚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情感抑制明显,对创伤事件表现出超龄的理性化倾向。建议持续观察。” 那天下午,林阿姨带他去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和上午的不一样,没有卡通贴纸,没有玩具。墙是白色的,很白很白,和医院的墙一样白,白得让人心里发空。房间中间有一张床,床边摆着一台陆柚没有见过的仪器,屏幕亮着,上面有绿色的线条在跳动。 “来,躺到床上,把袖子卷起来。”林阿姨拍了拍床沿。 陆柚爬上床,把右手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林阿姨用一根橡皮管扎紧他的上臂,拍了拍他的手背,找血管。她的手很凉。 “不要看,很快就好。” 针扎进去的时候,陆柚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越过林阿姨的肩膀,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那盏灯很圆,很亮,像游乐园里旋转木马顶上的那盏。 药水推进血管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凉到胸口,凉到肚子,凉到脚趾。很快,手臂就没有力气了。眼皮很沉,很重。他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小熊被塞在怀里。手腕上又多了一个小小的针眼,贴着一小块胶布。 他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窗户上有一个人影。很淡,很模糊,像蒙着一层水汽。 是妈妈。 云希站在窗外,穿着那天去游乐园的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话,但是陆柚听不清。他坐起来,想下床,想跑过去,可是腿软得像棉花。 “妈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窗外的人影笑了,抬起手,对他招了招。 陆柚拼命挪到床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可是等他扶着窗台站稳的时候,窗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山,只有树,只有一片很安静的夜色。 他站了很久。最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疤在夜里是看不见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妈妈,我好想你。”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轻声说。 第二天他又去做了“检查”。第三天也是。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下午林阿姨都会带他去那个白房间,针扎进血管,凉意顺着胳膊流遍全身,然后他闭上眼睛。醒来的时候都在自己床上。 他渐渐习惯了。针眼多了,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来,像细细的蓝色河流。他开始分不清哪些事情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他睡梦里看见的。 第七天的夜里,妈妈又出现了。这一次她坐在他的床边,穿着那天早上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牛奶燕麦粥。 “小柚,该起床了。” 陆柚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抓她的手。抓到了,很暖,暖得他想哭。 “妈妈,你为什么不来接我?你说过要来接我的。” 云希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妈妈在呢。妈妈一直在看着你。” “爸爸呢?爸爸在哪里?” 云希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爸爸也在。我们都好好的。小柚要乖乖的,听阿姨的话,把药吃了,把针打了,妈妈就能每天都来看你。” “真的吗?” “真的。” 陆柚扑进她怀里。她的怀里有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可是等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怀里的小熊被他死死搂着,小熊的耳朵上沾了一点湿。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从那天开始,他变得很听话。林阿姨说吃药,他就吃药。陈叔叔说要做测试,他就做测试。他不再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不再问“有没有人来看我”。他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拼图,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抱着小熊看窗外。 只是每天晚上熄灯以后,他都会把脸贴在窗户上,对着院子里的黑暗轻轻叫一声:“妈妈。” 有时候会有回应。有时候不会。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能梦到游乐园。旋转木马在转,音乐在响,妈妈站在栏杆外面举着手机拍他,爸爸肩上扛着一根蓝色的棉花糖,冲他挥手。 那天的晚霞好红。他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妈妈说:“下次还来。” 他说:“好。” 然后他醒了。 窗外是山,是树,是明康福利院安静的院子。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摸了摸。 “妈妈的手好暖。”他又说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整齐。那是林阿姨在挨个查房。陆柚把被子拉高,盖住小熊,闭上眼睛。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十三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那束从走廊漏进来的光消失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陆柚没有睁眼。他的右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手腕上的疤贴着凉凉的床单,像是贴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梦里没有出口。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医疗观察室”里,陈医生翻开一本新的档案,在第一页写下:“M-0427,第一阶段诱导性幻觉测试通过。受试者表现出稳定的幻觉感知能力,对幻象指令的依从性良好。建议进入第二阶段:药物干预配合情境强化,进一步检验幻觉内容可控性。” 他把档案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几十本一模一样的档案,每一本上面都贴着一个编号。最近的几本分别是:M-0423,M-0424,M-0425,M-0426。 每一本的封面都用红章盖着同一行字:明康医药集团,临床药物试验组。 窗外的夜色很沉。山上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轻说话。陆柚在床上翻了个身,小熊从他怀里滑出来,歪在枕头旁边。月光照进来,照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也照在男孩右手腕上那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那道疤红得发亮,像一根还没有烧完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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