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里新公历0034年,6月2日,星期一,上午五点零三分。
索芙特拉着芙拉芙,慢慢的,如同散步一般,往校长室踱去。
后者沉默不语,看着那在地面上拖的长长的灰色头发,不知在想着什么事情。
芙拉芙原本光洁的脚底擦过地面,粘上了灰尘,随后,又在白色瓷砖留下脚印。
索芙特见状,停住了步伐,仔细端详着那一串脚印。
芙拉芙也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穿好再出来呢?把地板都弄脏了。”
“没意义。”芙拉芙回答的很简练。
“在这等我。”索芙特转过身,蹲下来,抓起自己灰色的头发,仔仔细细的擦去了地上的脚印。
把头发当拖把用吗?索芙特的行为吸引了芙拉芙的注意,使她暂时停止了思绪。
索芙特就这样一路擦过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摩里新公历0034年,6月2日,星期一,上午五点十四分。
索芙特回来了,抱着一怀青草。芙拉芙认出那是花坛里的高草。
“即使过去了数百年,我还记得怎么编草鞋,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记,而且会越来越熟练。”她的表情还是令人捉摸不透,仿佛即将发生的事与她无关,也许她只是乐意向一个将死之人展示这些?
“你嫌弃本菇?”
“不,只是洁癖,或许是本能?我喜欢打扫卫生。”
随后,她的双手意外灵巧的翻飞着草叶。
“洁癖还会用自己的头发擦地板?”
“菌族的身体比你想象的还要干净,我们的本质是脏污的分解者,没有任何细菌能在我们的身体上滋生。”
芙拉芙没有回答她,索芙特便自顾自地唱起了歌。
尘归尘,土归土
我归去处,万物重塑
何纵然山河伟大,但刹那飘零虚无
我是,菌族
吞吃
分解
增殖
便是永恒铁律
眼前的索芙特聚精会神,完全不对芙拉芙设防,或许现在?
芙拉芙下意识的伸手拂过自己的头发,轻轻拽了拽那一束。
不,离宿舍太近了,可能会波及到。
她放开了手,静静的等着她。
摩里新公历0034年,6月2日,星期一,上午五点三十六分。
索芙特编完了草鞋,递给芙拉芙。
“……有什么意义……算了,你高兴就好。”
芙拉芙接过来草鞋,拍了拍尘土,正好合脚。
“谢谢……”
“这是小事,对我很简单。”
“本菇是说,谢谢你给我留出时间,没有把她卷进来。”
“这样啊,那个橘色的女孩和你一样重要。”
“嗯,走吧。”芙拉芙催了催她。
金色的双眼扫了她一下,继续向着校长室的方向走去,剩下的路程不多,很快就到了校长室的门口。
摩里新公历0034年,6月2日,星期一,上午五点四十一分。
校长室是一个很高的钟楼,虽然有其他房间,但是没有实际用途,这个点不会有人在里面呆着。
如果有,算他倒霉。
距离差不多了,到这里,就不会波及到宿舍,而且倒下的钟楼会补第二刀。
芙拉芙又将手伸向自己的脖子,但是做到一半时停住了动作。
“你果然跟别的孩子很不一样呢。”索芙特走进钟楼门口的阴影里,冷不丁的回过头。
“所以才会成为肃清对象?”芙拉芙的手紧急变向,放到胸口,她的手指能清楚的触摸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这个原因……”对方貌似对芙拉芙的敌意很无奈。“你知道的,芙拉芙拉·索芙特,你的姓氏“索芙特”和我是同一个。”
“那怎么了,姓氏有什么说法吗,如果本菇没猜错,我们,所有的菌族,都是你的造物。”芙拉芙将手指指向她:“而你,对我们毫无感情。”
“那,你见过其他姓“索芙特”的同学吗?”索芙特对她的指责毫不在意,只是轻描淡写的点名。
这个问题,芙拉芙早就想过,她曾以为那是一个巧合,但当这个问题被罪魁祸首摆到明面,她也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想要个痛快,还是想要真相?”索芙特隐身于钟楼的阴影,声音在中空的楼梯道中回荡。
“……”芙拉芙沉默了一段时间。
“我的腐化能力如果全部释放,不需要接触就能把你化成一滩烂泥,当然,这是在你不反抗的情况下。你的再生能力对‘腐化’会有一定的抵抗作用。”
“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无论说不说真相,你都会杀了我。”
“是,问题就在于痛苦程度。再生能力随着求生本能增强或削弱,那样即使是我也杀不掉你,而且……”
“我要真相。”没等索芙特说完,蓝色的少女便踏前一步,那只与索芙特不一样的,冰蓝色的眼睛散发出一股寒意。
“不必为亡命徒担忧,有需要,本菇会自行了断,比你干脆。”
“像是,时候会说的话呢。”索芙特点了点头。“跟我上去吧。”
……
摩里新公历0034年,6月2日,星期一,上午五点四十三分。
校长室内侧房间的门锁着,比格·斯特劳蓓芮还在整理着文件,在索芙特的协助下,她的调查行动得到了极大的方便,不论是这所学校的秘密,还是摩里生物制药的一些“内幕”——因此,她一刻不停,通宵也要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
索芙特为了展示自己合作的诚意,把房间借给了她,枪也还给了她,并且约定了非特殊情况互不打扰。
但,她的心神并不安宁。
她的眼睛离开纸面,目光投向一旁的梳妆台,并非因为她对梳妆打扮有兴趣,而是那里摆放着她的东西。
神器,罗刹魔镜,它能够找出潜在的“恶徒”
“主席”把这物品托付给她,即代表了工会对她的信任,但令人惭愧的是,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彻底搞清这东西的逻辑。
何为恶徒?杀一人,救万人。杀万人,救一人?造物的神明貌似对他们这些凡人朴素的感情不屑一顾,只要这镜子认为是,就会以蛮不讲理的“精神辐射”向“恶徒”宣告罪孽。
她摩挲着镜子的花边,镜面里照不出她的样貌,只是一片虚无。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了脚步声,是两个人,脚步都很轻。
索菲特叫他不要出来看。这与他无关。
这确实与她无关,不甚至说对她有利。
芙拉芙那个蓝发的小姑娘,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在暗中调查了多少——可能不止于这个学校的秘密,还有关于她这个外来的特务的秘密。
不知何时,这个蓝色的女孩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已经成为他漫长记忆里不可抹去的一部分
她身上有自己的影子。
大草莓。
这是她,在使用比格·斯特劳蓓芮这个伪造身份之前,原有的名字。没有姓氏,没有意象的组合,是她的佃户父母种了一辈子也没吃过的水果,也是他作为平民低微身份的象征。
不过,她并不责怪自己的父母,在那样的旧社会,能够靠双手经营果园,将她与两个姐姐,三个女孩子,全部拉扯大,已经是最大程度的爱意。
那个地主是个什么样的人,蓓芮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每年收成后,父亲会带着一篮子水果去地主家,说是“谢恩”。
她只记得有一年她生了场大病,家里没钱买药,是地主托人送来了一盒草药。她还记得母亲那天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嘴里念着“老爷”。
她记得这些事,但她不相信这些事。
果园是她们家开的,树是父母一棵一棵栽的,果是她们几个姐妹一颗一颗摘的。地主只是坐在家里,派人来收租,拿走大半收成,然后偶尔施舍一点回来——人们便把这叫做“善人”。
大草莓不认同。
当时,正是摩里大革命的前夜,那些革命者的枪炮,示威时的呐喊,都让大草莓心潮澎湃。
在此之后。
大草莓白天帮父母干农活,晚上跟着组织的人去破坏地主的粮仓、砍断地主的马车轮轴。
她不知道革命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些地主不值得拥有那么多东西。
她和众人打砸,抢劫,偷窃,躲避官吏的搜捕。挨了打,再把伤口舔干净。偷到了食物,先自己吃饱,再装满带回去给家人。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态龙钟的精灵,头套着麻袋,全身五花大绑,被抬到了一个幽深的小巷里。
这个人早就奄奄一息,头套被染红了一半,渗透了缝隙,滴落在绸缎的衣服上,晕开一大片。
大草莓的“伙伴”,那些革命者,如此说道。
“看啊,这就是老爷的下场!”
“再怎么样,不还是只有一条命?”
大草莓虽然每天晚上跟着他们打砸,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被抬到自己面前是,她还是吓了一跳。
随着麻袋被揭开,面对她的是一张扭曲但熟悉的脸。
那是那个地主。
“我,我认得他的修。”
“那还不好?你可以亲手报仇啊!”话音未落,一把锄头已经被递到了她的手里。
“但是,他……好像没做过什么坏事。”
“你开玩笑吧,还没做过坏事?他活着就是最大的坏事,只是把他抢我们的东西抢回来。”
瘫坐在地上的人认出她了,他干瘪的眼球往上转了转,随后又闭上。他的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大草莓的呼吸急促了。
“哎呀,反正他都要死啦,给个痛快吧!”
不知为何,越到了这种时机,小时候的记忆却又因此越发清晰,似乎连重病的痛苦都从记忆里逸散而出,附着在她健康的身体上。
他送来药的时候,是笑着的表情吗?是嫌弃的表情吗?
他坏吗?他不坏吗?他该死吗,他不该死吗?
最后,她不想了,因为没必要了,锄头已经砸了下去。
他死了。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了。
是不是她干的,她记不清了。别人说是他干的,但她自己不清楚,一旦尝试去回想,重病的幻痛就灼烧着身体。
那样的夜晚,她没有再经历过,她退出了,因为害怕。
革命成功了。旧的封建王朝被推翻,新的政权在废墟上建立。她以为日子会变好。她以为父母的果园终于归他们自己了。她以为那个人,或许的确罪有应得。
但是果园没有变好。税收仍然存在,只是收税的人换了一批。地租仍然存在,只是地主变成了公司。她的父母仍然是佃户,只不过现在他们租的是“公司”的地,签的是“公司”的合同。
她跑去问组织的人:“为什么一切都没变?”
组织的人说:“因为革命只是第一步,后面还需要建设。”
她又问:“那个地主,我杀……他死了,就好了吗?……的修。”
组织的人说:“他是旧制度的一部分,必须被清除。”
大草莓没有再说话。但她开始想——那个给她送草药的人,和“旧制度”,是不是真的是同一件事。
那之后,她的大姐大蓝莓通过学习和考试,成为了公务员,貌似和魔法有关,是个轻松的工作,她每天都喝的醉醺醺的。
她的二姐大树莓,做着多种杂活,但也能自给自足。
只有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离开了果园,离开了摩里,在各地辗转。她做过很多份工作,见过很多人。她发现,这个大陆上到处都有“果园”。旧的封建主换成了新的公司老板,旧的佃户换成了新的工人。剥削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然后她遇到了“工会”。
那是一个地下组织,和之前的革命组织不一样。他们不打,不砸,不抢,不杀人,他们组织工人罢工,帮工人争取更好的待遇,教工人识字。
然后,在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躲避着当局的搜捕。
工会的主席“陈”,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有人说是从归居来的学者,有人说是从北方逃亡的贵族。大草莓第一次听他讲话时,她觉得他的口吻很奇怪——他说的很多词她都不太懂,什么“生产力”“生产关系”“剩余价值”,听起来像是某种外文。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得出一个结论,不管你做的是不是好事,总会有一群自称革命者的人想杀了你,不问理由。
但是帮助别人不会错,起码让她心安。
那之后,大草莓改了名字,加入了工会,开始接受训练,学习怎么传递情报、怎么隐藏身份、怎么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建立组织。她学得很快——她天生有一副让人信任的脸。人们看到她会觉得她像个老师,像个姐姐,像个可靠的人。
她确实很像。但她自己知道,她终究还是那个曾经站幽深的小巷里、手里握着武器、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人的小草莓。
“恶行,是知不可为而为之。”
比格·斯特劳蓓芮如此认同。
那个蓝发的娇小女孩,芙拉芙拉·索芙特,第一次在医务室里见到她时,蓓芮立刻就联想起了家乡果园的莓果。
本来,她认为自己足够训练有素,还想着不要把自己“的修”的口癖带入工作——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在芙拉芙因为受伤未参与的第一节课里——不过,芙拉芙的确有神奇的魔力,让她感到格外的亲切,当她抱起她时,久违的“的修”又出现在了她的口中。
不过这种别样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蓓芮第一次对他产生怀疑,是在她听到了“大草莓”这个熟悉的名称之后。
她暗中打听了一下,传开“大草莓”这个外号的正是芙拉芙。
随后,怀疑便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在他向组织汇报工作状况的那个公园,灌木丛中发现的毛发,以及与她对峙时,她的那种慌张。
但是现在,随着她被索芙特“招安”,一切水落石出了,芙拉芙不过是一个盲目的尝试反抗的人,和她一样,只是结局不一样。
她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门外已经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对话声,房间的隔音很好,蓓芮听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二人的语气都宁静且平缓。
芙拉芙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她是不知道死期将至?还是已经认命?
蓓芮竭力的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些,而是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
当敲门声再次响起,门外就只剩一个人了。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吸了一口气。
恶意,大量恶意,恶徒!必须得到制裁!恶徒!
无数个声音如同无数个警报一般交叠回响,又如同无数个人的耳语,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刺激着她的每一个感官。
恶意!恶徒!恐怖袭击!炸弹!害人!害人!制裁!制裁!
就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牵拉着她的视线,蓓芮的视觉中心被硬生生的别向了梳妆台。
“不对,怎么可能?”
随着视线的移转,她的身体也一同扑向梳妆台。
那个神器,罗刹魔镜,无声的在每个人的心灵之中喧嚣着,骄傲的展示出它探测的结果。
镜像中印出的是芙拉芙的脸,那张精致的少女的脸。
而在那之下,她的身体里,蓓芮看到的是。
头发编织成的引线,电火花插销,脱脂棉引火物,以及……
塑性炸药,就在她的肚子里。
她抢过梳妆台上的手枪,迅速的扭转身体,左手扳动门把,肩膀撞在门上。
推开门,是一股腐化的气息。
门外的蓝发少女此刻挺拔的站着,一只手拽着索芙特的头发,另一只手则拉着一条从他脖子上延伸出来的,头发编织成的细绳。
芙拉芙的衣衫破碎,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样子,她全身布满着腐烂的疤痕,但可怕的是,这些疤痕都随着一道绿色光芒的闪过,硬生生还原成健康的颜色。
蓓芮没看到索芙特的表情,但看到她的整个身子在颤抖。
芙拉芙左侧的蓝色眼睛,如鹰隼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夺门而出的蓓芮。
“原来你也在这儿啊,这个好,和本菇一起……”
“……在地狱再见吧!”
话音未落,钟声响起。
此刻,正是摩里新公历0034年,6月2日,星期一,上午六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