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落时，已是下午。
少女们看见洛明大包小包地走进院门，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姜若男接过他肩上的扁担，清安幸接过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安白芷则蹲在地上，盯着那只被草绳绑着、挂在扁担末端、还在微微摆动的鱼尾，眼睛都看直了。
洛明来不及解释，先吩咐姜若男端来那只洗衣用的大木盆，注满清水，然后将草绳解开，把鱼放入水中。
大鱼入水后先是僵了一瞬，随即甩了一下尾巴，在木盆中转了一个圈，水花溅出盆沿，打湿了蹲在一旁的安白芷的袖口。
安白芷“哎呀”一声，往后缩了缩，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条鱼。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碰鱼背脊上未被水没过的地方。鱼猛地一摆尾，水花又溅了她一脸。她一边擦脸一边笑，结结巴巴地开口：“好……好大的鱼呀。”
清安幸和姜若男蹲在盆边，看着那条青黑色的鱼在盆中缓缓游动，都安静了一瞬。她们很久没有见过这样鲜活的东西了。冬天的山里，能见到的活物只有偶尔从屋顶掠过的鸟，和廊下蜷着身子晒太阳的猫。
“这鱼，”安白芷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憋了很久的问题，“我们能吃吗？”
洛明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不吃，我费那么大劲背回来做什么？”
安白芷愣了一瞬，随即一把抱住洛明的腰，把脸埋进他被寒风吹凉的外衣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欢呼。清安幸和姜若男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洛明。那条大鱼，这个时节，他大包小包地赶回来，又是打扫又是置办——她们的脑海里都浮起一个模糊的轮廓。
两人相视一眼，谁都没有把那个猜想说出口，只是嘴角不约而同地弯了一下。
洛明没注意到这些。他坐在桌边，接过清安幸递来的热汤，囫囵喝了两碗，又扒了几口饭，便放下碗，开始发号施令。他说今天要把院子和屋子都打扫一遍，明天还有事要忙，不能拖。
清安幸和姜若男听见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显然已经计划了很久。她们在沉默中，各自拿起抹布和扫帚，分头去收拾偏房和廊下。安白芷也跑来跑去地帮忙递东西，虽然她递的东西时常不是要用的那件，但没有人打断她，她也就那样兴冲冲地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院里的一切本就井井有条，打扫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天黑前，水缸重新挑满了，柴也劈好码齐了，窗沿上的灰被抹布带走了，台阶上那些被踩实了的雪也被扫干净了。洛明站在廊下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在院角那堆新柴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晚饭时，桌上的菜肴与平日相差无几。安白芷端着碗，目光却一直往屋外飘，那只木盆里的鱼还在水中缓缓兜着圈，偶尔拍一下水面，发出细微的水声。
“师父，”她握着筷子，小心翼翼地问，“今晚不吃鱼吗？”
洛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不急。还不到时候。”
安白芷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又抬眼看了看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个具体的时间。洛明不再看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她便也低下头，把那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筷，把那点等待一同咽下去。
除夕那天，天还未亮透，洛明便已经醒了。
他收息睁眼，在床沿坐了片刻，听见窗外尚未响起的风声。他起身推开门，群山边缘正泛起一线隐隐的白，在冬夜的暗色里慢慢拉开一道口子。
他站在廊下，呼出一口白气，然后在门槛边蹲下，将衣袖卷到肘弯，用布条束紧，走进伙房。
先是生火。他将头一晚备好的柴枝搭成塔形，引火，等火烧稳了，再架锅淘米，添水煮粥。做完这些，他把院角那只当作天然冷库的大缸打开，捞出昨夜存在其中的各类鲜肉。冻结肉块，手指刚触上便冻得发麻，他没有缩手，只是把肉一块一块取出，放在案板。
然后是菜蔬。他蹲在水缸边，把的青菜一株一株掰开，冲洗掉泥，又剪去枯黄的叶尖。最后才是那条鱼。
接着他走到木盆边，蹲下，伸手没入水中。鱼在他掌下猛地挣了一下，显然感觉到了什么。他一把按住鱼身，将其提出水面。鱼尾在空中甩动，带起的水珠落在雪地上，洇出几个细小的深色圆点。之后将鱼按在案板上，去鳞，剖膛，摘腮，冲洗内脏，每一道动作都利落而沉稳。水沿着案板边缘淌下来，带着细碎的血丝，渗进脚下那些雪里，沿着石缝走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
清安幸和姜若男便是这时候来到的。她们站在水缸边安静看着，看着他低头处理那条鱼的背影。
洛明没有抬头，余光却已经看见了她们束起的袖口和挽到膝下的衣摆。
“若男，帮我打水。”
姜若男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洛明将鱼腹翻开，用眼神示意她倒水冲洗。水声哗啦，鱼身被冲净后泛着湿润的白光。他提着鱼走进伙房，将那半尾鱼放在案板一侧，转身又去拿另一侧的刀。
“先吃早饭，”他说，“吃完再忙。”
身后的两人没有回答，却各自转身去摆碗筷了。火光映在她们身上，把细小的剪影投在地面上，又随着炉火晃动，像是和光一起呼吸。
早饭很简单。粥是刚熬好的，配上几碟咸菜。安白芷醒来时看见伙房里已经亮起了灯，以及水缸边那些收拾好的、被雪水洗得干净的菜，便知道今天的鱼一定会在某个时候出现在桌上。她一整个上午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整个人在廊下和正屋之间来回走动，像一只围着花坛绕圈的小雀。
她帮不上忙，便搬来那只小火炉，坐在廊下，翻着那本已经翻了大半的医书。可她翻着翻着就抬起头来，嗅一嗅伙房那边飘过来的味道，又低下头去，片刻后目光便又飘走了，静静等待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期间，偶尔有说不清名字的调子从她口中哼出来，断断续续的，不成谱，却让让那份欢喜感染了院子中的每一个人。
下午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郑五站在门外，左手拎着一扇肋骨，右手提着一尾青鱼。他看见院子里的景象——灶台边的黑烟正一缕一缕往天上散，廊下放着一排洗好的菜，连柴堆都码得格外齐整。他愣了一下，随即在门框上敲了敲，喊了一声：“晓师兄！”
洛明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起。他看见郑五手里那两样东西，没有推辞，只是伸手接了过来，掂了掂分量，转身把鱼放进盆里，把排骨搁在案板边上，又拍了拍手上的水，问了一句：“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郑五站在门槛外面，手还没从衣摆上放下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自己有约，想说那帮兄弟已经约好了一块儿去繁林语过夜，可那些字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落不到舌头上。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晓师兄有什么吩咐？”
洛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那晚上一块儿吃吧。”
郑五低着头站在门廊下，过了好几息才抬起头来，又弯下腰，对着洛明深深鞠了一躬。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那道深深的弧度里，已经盛不下更多的感谢。
年夜饭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桌上摆满了盘子——安白芷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摆在她面前最近的那一处，姜若男喜欢的红烧狮子头放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大鱼被分成两份，一半做成糖醋鱼块，色泽红亮，外皮裹着薄薄的焦壳，另一半与酸菜一同入锅熬煮，汤色澄黄，表面浮着几片鲜红的干椒和翠绿的葱花。猪肚包鸡汤煨了将近两个时辰，汤面泛着金黄的油光，底下沉着雪白的猪肚和深色的菌菇，泡在汤汁里炖透了，每一块都被浸染上了醇厚的香气。嫩姜焖鸭在锅沿焖到骨头酥软，酱汁收得浓稠，裹住每一块鸭肉；酱大骨也炖得酥烂入味。两道青菜是最后炒的，油光清亮，蒜香扑鼻。
郑五站在桌边，看着那一大桌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看洛明，又看了看正在摆放碗筷的清安幸和在桌边踮脚张望的安白芷，喉结上下动了动，欲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拉开椅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有动筷。他们都等着那个最后落座的人。
洛明用干巾擦着手从伙房走出来时，看见桌边围坐着的四道身影——姜若男侧坐着，一只手搭在膝上，像是随时准备夹菜；清安幸正安静地给每个人的杯里斟满热茶；安白芷攥着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糖醋排骨；郑五低着头，还在消化眼前这些菜肴的分量。
洛明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他没有说什么祝词，没有举起茶杯，只是把筷子往桌面上轻轻一搁，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安白芷碗里，用公勺舀了一勺狮子头放到姜若男碗边，给清安幸夹了几片鱼肉。最后给自己和郑五碗里添了一勺热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给这一桌菜盖了一个无声的章。
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渐渐响起，像细碎的雪落下来，慢慢汇成一种温暖的、持续的低响。
安白芷的筷子一直绕着那盘糖醋排骨打转，夹一块，吃一块，又伸出去夹下一块。洛明看了她三次，终于在第四次时把一筷青菜放进她碗里。她抬眼看了看他，没有抗议，乖乖把那几根青菜吃完了，然后继续伸向排骨。
姜若男吃相不算斯文，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腊肉和干菜都补回来。她的筷子绕过酱大骨时略作停顿，夹起一块，撕下连着骨头的肉筋，咽下去时眉头舒展了一下，享受新鲜的味道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的那一刻。
清安幸吃得最安静，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该有的礼数也全都不仔细准寻。她偶尔会侧过头去看一眼身边的姜若男，又转过目光，夹一筷被热汤浸透的猪肚，放进自己碗里。
郑五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夹菜时只用筷尖轻轻拨一点，生怕多夹了会惹人注意。洛明没有看他，只是盛了一碗猪肚汤，放在他手边，看起来只是顺手而为。
郑五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块酱大骨放进自己碗里，不再拘谨。
饭间，郑五问洛明为什么不去远林镇过年。洛明说了一句“麻烦”，没有再展开。
见郑五被洛明这一简单回答整得有些不知所措，洛明索性顺着话题继续开口。
“你呢？你今年不打算去远林镇过年吗？”洛明加了一块鸡肉放到郑五碗里。“这个时节，宗内应该有给你几日闲暇时日，好去远林镇玩些日子。”
洛明没有明说去远林镇玩什么，但他心底清楚，在宗内憋了许久的年轻大小伙，能去的地方也没几个。
“我其实也没有很想去的，前些年，也只是吃了饭喝了些酒，就匆匆回来了。”
郑五的踌躇和腼腆。洛明从那些神色里已经读出了话中真意。
知晓对方为人的洛明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话题转到了别处——问他的太虚诀练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卡住的地方。
郑五像是被什么从水里拉了上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那碗热汤咽下后，缓缓说了起来。
年夜饭在碗筷的碰撞声和偶尔响起的交谈声中，不知不觉地进入了尾声。桌上剩下的汤汁和骨碟被收走，空盘子叠成一摞，被搬回厨房。郑五帮着收拾完那些碗碟后，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还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他朝洛明抱了一下拳，又朝正屋里那三张还在灯火下围坐的脸望了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院门合上后，小院安静下来。唯有橘黄的烛光在窗纸上晕开一小片暖意，点点洒在院中的积雪上。
洛明从正屋的柜子里取出那三只包袱，解开系口，将叠好的新衣一件一件拿出来，递给她们。
姜若男接过来抖开，一件深青色的新袄，领口处绣着细密的云纹。她举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又翻过来看了看袖口，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又叠起来，放在膝上。
清安幸的那件是素白色的，没有太多纹饰，只在衣摆处用浅线绣了几枝细竹。她接过时指腹沿着那几道绣线走了一下，垂着眼，没有抬头，把新衣轻轻叠好放在一旁。
安白芷的那件是浅鹅黄色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细绒边。她打开包袱时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一把抱住新衣，把脸埋进那层柔软的布料里，过了好几息才松开手，抬起头来看着洛明，眼睛亮得像雪光映着初晨。
“明天换上吧。”洛明说。
年初一清晨，天刚亮不久，正屋的门就被敲响了。
洛明拉开木门时，看见三道身影站在门外的晨光里。清安幸站在中间，素白的袄子在浅淡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像是刚被雪水洗过。姜若男站在她左边，深青色的新袄衬得她眉目间那点英气更加分明，袖口微微卷起一圈。安白芷站在最前面，浅鹅黄的衣领裹着她被晨风冻得微红的脸颊，她仰着头，先看了一眼洛明，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
三人齐齐站定，开口说了今年第一句话：“师父！新年好！”
洛明看着她们，看着那三件站在光里的新衣，并未同样回上一句“新年好”。他转身走进正屋，从柜中取出三只早就准备好的红色布囊，走回门口，一一递到她们手中。
“压岁钱。”
布囊不大，里面是几颗下品灵石，不算多，却沉甸甸的。安白芷接过布囊时先是掂了掂，然后攥在手心里，抬头望了他一眼，想问这是做什么用的，但又觉得不必问，便弯起眼睛笑了。
清安幸握着那只布囊，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收进袖口里，拢在掌心暖着，指尖慢慢松开又合拢。
姜若男则捏着那只布囊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把它塞进衣兜里，别过脸去，没有说谢。
晨光从群山背后涌上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发亮。廊下的新柴堆整齐排列着，灶台里的余烬还在缓缓发着温热，水缸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又被早起的清安幸敲开一块，打了一瓢倒进锅里。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