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岁末还有几日，洛明久违地再次踏入宗内。
他沿着那条已经走过许多次的石阶，一路向上，来到晓源慧的楼阁前。守门的弟子依旧认得他，也依旧在他开口之前便摇了摇头。
“晓长老还未归来。”
洛明站在石阶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沉默了一瞬。
他想不通……
原主的这位叔父，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不靠谱起来。一去便是小半年，连封信都没有捎回来。洛明找他不是为了叙旧，只是想从那老头手里撬一件用得上的法宝，比如说——飞行法器。
有了那东西，去远林镇就不用再走一整天的山路，带少女们去幽境也不必再赶着天黑之前抵达。他甚至想过，如果有飞行法器，也许还可以在年关前带她们去更远的地方走走。
可现在，这个计划落空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路走回。石阶两旁积着薄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沉寂的旧雪轻轻碎开。
小院里，三名少女各忙各的。清安幸在偏房里练琴，隔音咒将琴声收拢在一方之内，只偶尔有细微的余韵透过窗缝漏出来。姜若男在院中劈柴，木屑飞溅，落在雪地上像是碎金。安白芷则窝在正屋里，围着那个假人转来转去，手指按在穴道上，嘴里念念有词。
她们看见洛明早早出去又早早回来，神色里带着几分失落，却没有问。显然已经习惯了——师父做的事情总有他的道理，而且大多时候，那些事情最后都会拐个弯，落到她们身上。
洛明回到正屋，在桌边坐下，把攒了大半年的下品灵石倒在桌面上，一枚一枚地数。青蓝细碎的光堆在一起，映着窗外的天光。不少了，但离换一件飞行法器还差得远。
他叹了口气，把灵石收回布袋，又给壶里添了热水。
热气升起来时，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白雾，落在屋里那个假人身上，又移开了。自幽境归来后，那假人原本是放在偏房里的。有一日深夜，姜若男起夜时，月光正巧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把那木制人形的轮廓映在墙上，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姜若男半梦半醒间瞥见那道影子，像是一道立在月光里的人影，她惊得连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发出一声闷响。
偏房的灯亮了起来，清安幸和安白芷都被惊醒了。洛明在正屋听见动静，鞋都没来得及穿便冲了过去。
推开门时，他看见姜若男跌坐在地上，一只手攥着衣摆，另一只手指着那个被月光照亮的假人，声音还有些发颤：“它……它刚才动了……”
洛明没有立刻反驳。
他走过去，先确认了假人确实只是木头和漆层组成的东西，又放出神识探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现任何气息异常。那假人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边，没有一丝异样，月光落在它身上，余留一道沉静轮廓。
他回头看了看姜若男，又看了看旁边同样面色发紧的清安幸和安白芷，最后还是先蹲下身，把姜若男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衣摆上的灰，没有多解释什么，只说了一句：“是木头。你大概是最近没休息好，眼花了。”
后来那假人被搬到了正屋。姜若男没有再提起它，但她路过正屋门口时偶尔会不自觉加快步子，洛明便把那假人挪到了窗台侧面，让它不那么显眼。
此刻洛明看着那个安静的轮廓，收回目光，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门外传来安白芷裹着厚袄的脚步声，她在正屋门口探了一下头，见洛明在喝茶，便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在暖炉边蹲下，把冻红的小手伸到炉火上方，似要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烘出来。
洛明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她没有躲，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整个人像是晒着太阳的猫儿，安静地蹲在他身侧。
晚饭时，洛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打算去一趟远林镇。”
三名少女同时抬起头来。姜若男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去那儿干什么？”
“买些东西。”洛明没有细说，“大概要住两晚，大后天回来。”
清安幸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安白芷倒是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了一句：“是去买好吃的吗？”
洛明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她碗里，算是默认了回答。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清安幸已经点起了灶火。她比平时起得更早，和面、烧水，把面团抻开、摊平，在锅里烙出几张薄而韧的饼，叠好，用干净的布包起来，放进洛明的行囊里。
洛明接过那只布包时，布面还带着余温。他看了一眼清安幸的背影，默默把那只布包揣进了怀里。
日头爬到中天时，远林镇的轮廓已经出现在雪地的尽头。临近年关，镇上的街市比往常热闹了许多。路边搭起了临时的棚子，有人在卖腊味、干货、糖糕，也有人挑着担子叫卖新鲜的鱼虾。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被冬日的风吹得忽远忽近。
洛明并未急着买年夜饭的菜，而是先拐进了衣坊。他为少女们各挑了一件新袄——姜若男的是深青色，清安幸的是素白色，安白芷的则是浅鹅黄，领口处绣着细密的云纹。店家在一旁叠衣打包时，洛明又扫了一眼柜台旁的几根发带，顺手挑了几根颜色不同的，一并包了进去。
点心铺子里也挑了几样——一包酥糖，一盒桂花糕，还有一包晒干的蜜枣。他让店家分装好，系上绳结，放进背袋里。
在安来客栈住下时，天已经暗了。他在客房的窗前坐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街市上渐渐稀疏的人影和次第亮起的灯笼，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静静把一整天攒下来的疲惫都放进了那片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洛明去了幽境。
他手里拎着那包点心和几样从镇上带过来的东西，穿过那条熟悉的窄径，来到结界边缘。脚步落下去的瞬间，感受到的却是一阵柔软而明确的阻力，那道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轻轻挡在了外面。
树，拒绝了他。
洛明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座覆了一层薄雪的小院。平台上的积雪平整而干净，没有脚印，没有生火的痕迹，也没有晾晒的衣物。整座小院静静地立在冬日的光里，已然空了一些时日。
他看了许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太多不甘，独留一种淡淡的、被风雪抚平了的释然。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回。
他本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异乡人，一个误入此间的漂泊者。徐知韵有自己的归处，有自己的牵绊，在这个时节离开幽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除夕前一日，洛明赶了个大早来到早市。
鱼摊前，他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卖鱼的老汉用一根草绳穿过鱼鳃，又从鱼嘴绕出，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末了还在洛明面前演示了一下：“这样绑着，离了水也能活上大半天，带回山去还能下锅。”
洛明接过那条鱼，鱼尾甩了一下，带着水珠落在他的袖口上。他道了一声谢，把鱼挂在扁担的一端，挑着其余的年货踏上了归途。
晨光落在山道上，薄雪被踩出一串脚印。
他肩头挂着的鱼还在微微摆动尾巴，在风中画出一道细小的、润湿的弧线。远处的山脊覆着雪，被月光照了一整夜的大地，此刻还未苏醒。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却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