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林木掩映的山道上,洛明一瘸一拐,步履艰难。修为跌落至第二境,他已无法驾驭御空法器,只能拖着未愈的伤体,在这崎岖山路间蹒跚前行。
梵天宗算不得大宗,几座赤色楼阁依山而建,散落在连绵山峦之间,便是宗门的主要建筑。此刻他正朝着偏殿走去,欲寻原主的叔父——晓缘慧。依照原主的性子,受了这等欺辱,绝不会忍气吞声。
洛明打算向这位身为长老的叔父好好“诉苦”,顺便去藏经阁寻几部适合姜若男修炼的功法。
幽深的殿宇内,紧闭的木窗将炽烈阳光隔绝在外。洛明看见一位身形佝偻、面容枯槁的老者,正于昏暗中静坐调息。
此人便是梵天宗四大长老之一,晓源慧。
洛明一见到他,当即拖着伤腿扑通跪地。不等对方开口,便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言语间满是粗鄙之词,尽是对同门的控诉。
晓源慧虽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喧扰心生厌烦,却仍蹙眉静听,任他将满腔怨愤倾泻而出。
直至洛明喘息稍顿,晓源慧才沉声开口:“早让你收敛些,你偏不听。”
“收敛什么?不过是同门间的切磋,他们技不如人,怪得了谁!”
“技不如人?那如今你呢?”
被这一问,洛明顿时语塞,支吾难言。
晓源慧看着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有这工夫来我这儿诉苦,不如好生修行。”
“姜若男那个鼎炉,应该快了吧。虽然如今已经难堪大用,不过总好过没有。”
“还有那药引,好生用灵药滋养,再隐忍两年半便是。”
“两年半后,你再想报仇,也为时不晚。”
洛明静静听着,心中只觉可笑,面上却仍作愤懑不甘状。。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叔侄俩,根本是一路货色。
他俯身叩首,咬牙切齿道:“天心明白,谨记叔父教诲。”
望着他满脸的不甘,晓源慧心中暗叹。梵天宗立宗近二百年,眼看就要诞生第一位天人境强者,却突生变故。
他自己虽已在脱尘境圆满停滞多年,却始终未能感悟天地道缘,加之年事已高,天人境的大门,早已遥不可及。若晓天心能踏入天人境,他这把老骨头,也算有了稳固的倚仗。
可惜,天意弄人。
时至今日,整个梵天宗仍不明白,那日突然降临的天人究竟意欲何为。只记得对方仅以十招便将包括他在内的四名护法长老重创,而后悠然踏入集全宗之力所布的破境大阵。
那天人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仿佛置身一场欢愉的游戏,而他们这些失去行动力的人,只能被迫参与。
何为天人?
修士一旦踏入天人境,便立于这修仙界的第一梯队。然而从第五境突破至第六境“天人”,多少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
前五境修行,虽步步艰难,却终究以人为本。而要突破至睥睨众生的天人境,却须感悟天地之气,非气运与天赋并存者,不可得窥门径。
当年晓源慧正是自觉在混元天宗内突破无望,才转而修习魔功这等旁门左道。事发后,他与另外三名同修逃入这十万大山,创立梵天宗,为求仙路不择手段。
可造化弄人,百年苦修,他们终究止步于五境之巅。
直到晓天心出现,以二十年走完了他们近二百年的路。本以为能在这片天地间挣得一席之地,末了才发现,他们终究逃不出天人的掌心。
“唉……”
又是一声长叹,晓源慧对晓天心道:“若无事,便回去吧。”
“这些疗伤丹药你拿去,好生休养。”
“宗里那些人,晚些时候我自会敲打。”
“这些时日,你且隐忍,莫再与人争斗。”
“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取出一皿丹药递去。洛明也不推辞,径直收入怀中。
“谢叔父。”
洛明再行一礼,恭敬退至殿外。
脸上愤懑之色顷刻收敛,他面色平静地朝藏经阁行去。
在藏金阁前承受着众弟子鄙夷的目光,洛明浑不在意。他无意节外生枝,只想尽快为姜若男寻几部合适的功法,而后离开。
入阁后,他向守阁人询问二境以下的修炼功法所在。对方虽指了方位,却不忘幸灾乐祸地讥讽原主几句。
洛明只作未闻,又讨了些纸笔,径直登楼。
藏经阁内功法大多不可外借,洛明只得寻到合适的,再亲手抄录副本带回。
然而近一个时辰过去,他仍未找到合宜的炼体功法。不得不说,魔宗终究是魔宗,此处所藏虽进境迅猛,却大多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爆体而亡。
洛明不愿让姜若男修习这等险恶功法——让心性未定的孩子接触这些,无异于推她入深渊。
反复翻检间,他不住摇头,将一部部功法归还原处。
行至一境功法区,忽见一卷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书册。
封面上“太虚游-上卷”几字,令洛明一怔——一部游记,怎会出现在这功法林立的藏经阁中?
好奇之下,他仍将其取下翻阅。
撰者署名“太虚道人”,一个在原主记忆中也毫无痕迹的名号。
带着疑惑,洛明席地而坐,细读起来。
这确是一部游记,记载了太虚道人云游四方时,对诸多功法的见解与剖析。其间亦散落着一部锻炼体魄、修养气息的基础法门。
此法并非连贯写成,而是洛明通读全篇后,自行归纳而出的一种修炼方式。书中还指明了灵气不同流向对肉身的种种影响,以及如何借循环往复的气机运转强健体魄。
虽看似基础,但据太虚道人所载,此法若修至大成,可令血肉受伤时更快愈合,体魄亦愈发强韧。
说得直白些,便是自带疗愈之能,兼有强化肉身之效。
通篇读罢,洛明眼前一亮,暗叹其中精妙。此法正是如今经脉受损的自己所需要的。
十年方可大成——他自然没有十年光阴耗费于此。但既然这部无人问津的功法被他寻得,或许,冥冥之中正是天意。
他将书卷夹在腋下,转而寻找剑法类典籍。
又过一个时辰,日头已近中天。
看到已是午时,洛明携选好的功法找到守阁人,询问外借事宜。得知除《流云十三式》不可带出外,其余两册皆可借阅。
他只得返回楼上,铺开《流云十三式》,研墨执笔,一字一句认真抄录。书中大量图示,更是描得他汗流浃背,生怕一笔之差,误了姜若男修行。
寂静阁楼中,只闻纸笔沙沙作响,汗珠坠地之声也清晰可辨。
忘我抄录间,光阴悄然流转,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久坐带来的浑身酸痛终于拉回他的心神。洛明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看了眼仅完成五分之一的剑谱与满地废纸,又望望窗外染作橙红的山峦,随即收起两本功法,将抄录好的部分仔细叠好纳入怀中,转身离去。
在山道几经回转,洛明回到原主位于缓坡上的小院。
夜色初临,凹形院落中,唯有左侧偏屋的厨房亮着灯火,烟囱里白烟袅袅。
洛明心生好奇,放轻脚步,悄声贴近窗边,侧身向内望去。
灶台旁,三名少女围坐一处。
清安幸正拿着一个微焦的烤地瓜,一边吹气,一边小心剥去焦黑的外皮,随后将橙红饱满的瓜肉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安白芷。
白芷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虽烫得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只鼓着腮帮子,开心地咀嚼焦香的地瓜。
“慢点吃,傻瓜,没人和你抢。”
清安幸唇边漾开一抹鲜见的温柔,轻抚白芷圆圆的小脑袋,柔声问:“甜吗
“甜!谢谢安幸姐。”
白芷也一改平时的怯懦,欢快应道。一旁的姜若男握着半块未动的烤地瓜,含笑望着二人。
“以后再到吃药的时候,如果可以,我便烤地瓜给你吃吧。”
听闻往后还有这般甜食,安白芷双眼一亮,举着未吃完的地瓜,在屋里开心地欢呼起来。
暖黄烛光将这一方天地染得温馨如画。窗外昏暗里,洛明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眼前光景,轻轻拨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他敛起笑意,后退几步,悄然隐入黑暗。
他不忍,也不愿打破,这三人难得的宁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