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我照常去上课。
说“照常”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我照常出门,照常走到教学楼楼下,照常在门口犹豫三秒,然后照常转身走回出租屋。连续七天。每天都是这个流程。走到楼下,犹豫,回家。
原因很简单。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指节细得像竹筷。左手骨节分明,指甲方形。两只手插在同一件卫衣的口袋里,但看起来像两个人的。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玻璃门上的倒影。头发到腰了。黑的,直的,发尾微微内扣。脸藏在兜帽里,但兜帽遮不住下巴的弧度。尖的。颧骨平的。嘴唇薄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喉结的位置。平的。几乎摸不到了。声线也比上个月细了半个调。上次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店长打电话过来,问“沈清衔在吗”,我说“我就是”,店长沉默了三秒,说“不好意思,打错了”,然后挂了。
我打回去。店长说:“你声音怎么像女的?”
我说:“感冒了。”
店长说:“感冒一个月?”
我说:“重感冒。”
店长没再问。但第二天排班表上我的名字被划掉了。理由:形象不符合要求。
所以我现在没有便利店的工作了。训练、上课、回家。三点一线。但上课这一环已经断了七天。
我站在教学楼楼下。晨光打在玻璃门上。门上倒映出我的脸。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黑框眼镜显得脸更小。兜帽压得很低。但还是能看出来。看门的大爷从里面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
“同学,找人?”
“不是。上课。”
“哪个班的?”
“计算机二班。”
大爷愣了一下。他上上下下看了我两遍。然后“哦”了一声,端着搪瓷杯回传达室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计算机二班的沈清衔是个男的。你一个姑娘家报什么男生的班?
我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脱下卫衣,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T恤和运动裤,头发散在肩膀上,到腰了。肩膀窄,腰细,胯骨略宽。体态基本定型。我伸手按了按胸口。还好。平的。暂时。
但我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上次训练完,楚弥夏说中期快到了。中期意味着声线定型、体态定型、胸部开始发育。我今年十九岁。我正在进入青春期。只不过这个青春期来得晚了一点,方向也反了一点。
手机响了。楚弥夏。
“你在哪?”
“家。”
“今天没去上课?”
“去了。没进去。”
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开门。”
门铃响了。我套上卫衣去开门。楚弥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便当,洗发水,护发素。还有一盒喉糖。
“你嗓子哑了。”
“没哑。只是变细了。”
“吃喉糖。”
“喉糖治不了变声。”
“但能让你舒服点。”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便当拿出来。两盒。番茄炒蛋。她又绕路去食堂买的。我坐在椅子上,打开便当。番茄炒蛋。太甜了。我一口一口吃。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吃。
“沈清衔。”
“嗯。”
“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在躲。”
“躲什么?”
我放下筷子。番茄炒蛋还有半盒。我盯着饭盒里剩下的那半盒,想了想。
“昨天我去便利店买水。收银的是个新来的小姑娘。她叫我‘姐姐’。”
楚弥夏没说话。
“前天我在楼下遇到房东。房东问我,‘沈清衔是不是搬走了?他表妹住这儿?’我说我就是沈清衔。房东看了我三秒,说‘哦’,然后走了。”
“大前天我去药店买感冒药。药剂师问我有没有医保卡。我递过去。她看了一眼卡上的照片,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她说:‘这是你哥哥的卡?’”
我抬头看楚弥夏。
“我连买药都要解释我是谁。我解释累了。”
楚弥夏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另一盒便当打开。她开始吃。动作很慢。她嚼了两口饭。然后开口。
“我有个方案。”
“什么方案?”
“你以‘沈清衔表妹’的身份重新入学。”
我愣住。
“你说什么?”
“周镜堂可以帮忙。他认识教务处的人。你换个名字。办个新学籍。用女生的身份重新入学。计算机二班那边,就说沈清衔转学了。”
“你要我假装是我表妹?”
“你不是假装。”楚弥夏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就是她。你只是换了一个身份而已。”
“那我原来的身份呢?沈清衔呢?”
“沈清衔去别的城市了。或者出国了。或者休学了。随便什么理由。”
“所以我从我自己的人生里消失?”
“你从这个身份里消失。”楚弥夏纠正我,“你没从你的人生里消失。你的人生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一个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放在桌上。一只像女孩。一只像男孩。
“那个壳里没有我。”
“那个壳里有你。”楚弥夏的声音很平,“你现在这个样子,本来就是你自己。是那个还没敢承认的自己。”
“你让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回不去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
“沈清衔。”她说,“你在否认。”
我没戴眼镜。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烫了一下。灼痛。
“我没否认。”
“你在否认。你心里想的是‘我还是沈清衔。我还是那个男的。我只是暂时变成这样。我还能变回去。’”
我张了张嘴。她说对了。
“你回不去了。”楚弥夏的声音很轻,“从你戴上眼镜的那天起,你就回不去了。你祖母用了七年完全变成女人。沈镜云用了三个月。你现在两个月,头发到腰了。再过几个月,你会完全变成女孩子。这是不可逆的。你只能选择怎么面对。”
“我不想面对。”
“我知道。”
“我想回到以前。我想每天早上起床,照镜子看见一个男的。我想去便利店打工,店长叫我小伙子。我想去上课,同学叫我沈清衔。”
“我知道。”
“我想不用解释我是谁。”
“我知道。”
“我想——”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烫得厉害。灼痛。像火。我疼得弯下腰,手撑在桌上。楚弥夏走过来。她没有碰我。她只是站在我旁边。很近。但没有碰。
“你想什么?”她问。
“我想……”我的声音很哑。比昨天更细。更稳。但很哑。“我想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镜片暖了。从灼痛变成温暖。像祖母的手。像那句“别怕镜子”。像老宅抽屉里眼镜盒底部的字。
楚弥夏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就别回去了。”她说,“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左手。她也换了左手。因为我的右手是女孩的手。我的左手是男孩的手。她换左手握我。她认的是我。不是男孩的我。不是女孩的我。就是沈清衔。
我抬起左手。骨节分明。指甲方形。放在她掌心里。她握住。很紧。
“你分得清吗?”我问。
“分得清什么?”
“分得清我是谁。”
楚弥夏看着我的手。男孩的手。骨节分明。她握得很紧。
“你的手变了。脸变了。声音变了。身体变了。”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但你的眼睛没变。你每次看我的时候,还是那个不敢说话的沈清衔。”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左手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回答。
“好。”我说,“我换身份。”
楚弥夏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新名字。”她说,“你想叫什么?”
我想了想。姓沈。名清衔。清衔。清是清水的清。衔是衔环的衔。祖母取的。她说衔是“含着”的意思。含着清水。含着清明。含着清白。
“还是沈清衔。”我说,“改个姓就行。跟我妈姓。叫林清衔。”
“为什么跟妈姓?”
“因为沈清衔是男生的名字。”我说,“林清衔是女生的名字。读起来一样。但看起来不一样。”
楚弥夏看了我两秒。然后她嘴角抽了一下。她忍住了。但嘴角抽了一下。
“你连改名都在纠结。”
“我这叫深思熟虑。”
“行。”她说,“林清衔。明天去办手续。周镜堂那边我去说。”
“那沈清衔呢?”
“沈清衔转学了。”她走到门口,偏过头看我,“或者说,沈清衔变成了林清衔。他没消失。他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门关了。我站在出租屋中间。T恤。运动裤。头发到腰。右手纤细。左手骨节分明。
我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看着我。头发散在肩膀上。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黑框眼镜挂在鼻梁上。
“林清衔。”我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在说:好名字。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抬起右手。贴在镜面上。镜中自我也抬起手。隔着镜面。贴在一起。
镜面暖了。很轻。
“你好。”我说,“林清衔。”
镜子里的人说:“你好。沈清衔。”
两只手隔着镜面。一只男。一只女。一个名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