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第三天,楚弥夏说我进步很快。
原话是:“你终于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了。”
我觉得她在夸我。但我不太确定。
训练地点换到了城北公园。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公园里只有遛狗的大爷和打太极的大妈。楚弥夏选了一块隐蔽的草坪,周围有树挡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我戴上眼镜。变身。银蓝礼服,镜片浮游,镜刃入手。这一次,我明显感觉到变化比前两天更大了。头发不再是缓慢变长,而是一瞬间从耳后垂到后背。肩膀缩了一截。腰细得让我下意识吸了口气。胯骨的位置酸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变快了。”我说。
楚弥夏打量我一眼。月光下,她的表情很平静。
“你祖母日记里写过。变身次数越多,每次女性化的推进量就越大。前面几次是缓慢累积,后面是指数增长。你才变身五次。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内你会到中期。”
“中期是什么概念?”
“头发到腰。声线变细。体态定型。胸部开始发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目前还是一片平坦。感谢老天。
“那后期呢?”
“后期是生理结构完全改变。”楚弥夏说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祖母用了七年。你大概……半年。”
半年。从现在开始算,如果我不停下,半年之后我会完全变成女孩子。没有回头路。
“所以我不能一直变身。”
“对。每次变身都会推进。但你不变身就打不了镜灾。原初之镜三天后就会渗透表世界,你至少还要打一场硬仗。”
“有没有办法延缓?”
楚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银蓝色的液体,像液态的月光。
“这是什么?”
“镜华留下的。她研究了三十年,找到了一种延缓女性化的方法。把镜片浸泡在反射域的冷凝液里,可以降低每次变身的推进量。一瓶能用三次。”
“效果呢?”
“从半年延长到一年。甚至更久。”
我接过玻璃瓶。银蓝色的液体在瓶子里缓慢流动。像祖母的手。像那句“别怕镜子”。像老宅抽屉里那副眼镜盒底部的字。
镜片暖了一下。很轻。
“楚弥夏。”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她沉默了两秒。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想到这一点。”她说,“如果你自己想到要延缓,说明你开始接受这件事,而不是被它推着走。”
“那我现在想到了吗?”
“你刚才问‘有没有办法延缓’。”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就是。”
我把玻璃瓶收进口袋。镜片又暖了一下。像祖母在说:不错。
训练继续。楚弥夏教我镜片浮游炮的远程攻击。六片碎镜片可以分散射击,也可以聚合成一束。理论上很酷。实际上,我第一次尝试的时候把光束打到了公园的路灯上。路灯灭了。整条路陷入黑暗。遛狗的大爷在远处喊了一声:“怎么回事?”我赶紧把光束收回来。路灯重新亮了。大爷以为自己眼花了,牵着狗走了。
第二次尝试,光束打偏了,削掉了楚弥夏三根头发。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镜刃召唤出来,朝我攻过来。我跑了。跑得比训练时任何一次都快。但她还是追上了我。镜刃停在我脖子前面两厘米。
“瞄不准就别发射。”她说,“战场上你削掉的可能是队友的头。”
“我错了。”
“知道就好。”
她收刃。转身继续走。我跟在后面,小声嘟囔:“你头发又没真掉。就三根。”
她偏过头看我。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下次一定瞄准。”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摘下眼镜,变身解除。镜片浮游消失,礼服褪去。我低头看自己。右手纤细,左手骨节分明。头发还是长的。肩膀还是窄的。腰还是细的。
没有变回去。摘镜只是停止推进,不倒退。
楚弥夏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看着我的右手。
“今天变了多少?”
“头发长了三厘米。肩膀又窄了一点点。腰围大概小了一码。”
“疼吗?”
“不疼。就是酸。骨头里面酸。”
“正常。骨骼在重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指节细得像筷子。左手骨节分明,指甲方方。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个人的。
“楚弥夏。”
“嗯。”
“你说半年之后我会完全变成女孩子。”
“对。”
“那时候我还能变回来吗?”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不能。”她说,“完全女性化之后,变身就只是变身了。穿上礼服,摘掉礼服。但身体不会变回去。”
“所以那时候我就真的是女孩子了。”
“对。”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一只像男孩,一只像女孩。中间只隔了六天。我还能撑多久?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右手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的手。
“楚弥夏。”
“嗯。”
“你上一任搭档,沈镜云。他完全变成女孩子之后,是什么感觉?”
楚弥夏坐在我旁边。长椅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靠过来。但也没有走开。
“他说他松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他从十五岁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他不敢想。不敢照镜子。不敢承认。眼镜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变的理由。”
“所以他不是被逼的。”
“他是被允许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纤细的,白净的,像女孩的手。镜片没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一下。很轻。
“楚弥夏。”
“嗯。”
“我还没想那么远。我只想打完这一仗。别的以后再说。”
她偏过头看我。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
“好。”她说。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天边泛白,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遛狗的大爷又经过一次,看了我们一眼。一个黑长直冷着脸的女孩,一个头发到后背浑身酸痛的半男半女。坐在长椅上喝同一瓶水。
大爷摇摇头,牵着狗走了。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奇怪?”我问。
“他觉得你是我女朋友。”
“什么?”
“两个女孩坐在一起喝同一瓶水。一个靠在另一个肩膀上。不是女朋友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我确实靠在楚弥夏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上去的。我想坐直。但身体很酸。她的肩膀很暖。
“我起不来。”我说。
“那就别起。”
“你肩膀不酸吗?”
“酸。”她说,“但你比我需要。”
我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耳后那道旧疤的每一个细节。很细的一条线,从耳垂延伸到发际线。像镜面上的裂缝。
“楚弥夏。”
“嗯。”
“你这道疤。怎么来的?”
她沉默了两秒。
“沈镜云死的时候。”她说,“我追进反射域,被他推出来。镜面夹缝合拢的时候,碎片划的。”
“所以你每次碰它,都是在想他。”
“嗯。”
我伸手。右手。纤细的,白净的。指尖碰到她耳后那道疤。她的皮肤很凉。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指尖暖了一下。很轻。
楚弥夏没有躲。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
“沈清衔。”
“嗯。”
“你在做什么?”
“在记住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你头发还是湿的。”她说。
“吹干了。”
“昨晚吹的。”
“今天早上没出汗。”
“训练四十分钟,你出了。”
“魔法少女不出汗。”
“你出了。”
我低头看她肩膀。果然,我靠过的地方有一小块湿痕。我赶紧坐直。身体很酸。骨头在响。
楚弥夏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她忍住了。但嘴角抽了一下。
“走了。”她站起来,“回家。今天还有课。”
“我请了假。”
“为什么?”
“我这个样子去上课。”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脸、右手,“老师和同学会以为沈清衔失踪了,来了个叫沈清衔的女生替她上课。”
楚弥夏看了我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今天继续训练。”
“还练?”
“你刚才打偏了两次。削了我三根头发。还烧了一盏路灯。”
“路灯是大爷自己眼花。”
“沈清衔。”
“嗯。”
“闭嘴。跟我走。”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右手纤细,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她握的是我的右手。暖的。我的右手是暖的。左手是凉的。两只手温度不一样。像两个人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楚弥夏拉着我往前走。晨光落在我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女孩,一个银蓝,一个绯红。一个刚训练完,一个等了很久。
“楚弥夏。”
“嗯。”
“我今天变了很多。”
“我知道。”
“头发到后背了。肩膀窄了。腰细了。”
“我知道。”
“我还能变回去吗?”
她停下脚步。偏过头看我。晨光照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
“不能。”她说,“但你可以选择变成什么样子。”
“什么意思?”
“你可以选择害怕地变,也可以选择不害怕地变。”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结果一样。但过程不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纤细的,白净的。像女孩的手。
“我选不害怕。”我说。
楚弥夏看了我两秒。然后她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
“好。”她说,“那今天继续训练。你还有五个月零二十九天。”
“你算得真清楚。”
“我是你搭档。”
“你是我监工。”
“对。”她偏过头看我,“监工负责不让你偷懒。也负责不让你一个人。”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右手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的手。像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回答。
我跟上楚弥夏。晨光落在我们身上。两个女孩,手牵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公园小路上。
远处,城市的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镜面深处爬出来。
我握紧楚弥夏的手。
“走吧。”
“嗯。”
我们跑起来。黑框眼镜在口袋里微微发烫。镜片里,女孩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
她说:“为了世界。”
也为了你。
而这一次,我知道那个“你”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