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衔入学手续办得比我想象的快。
周镜堂认识教务处的副主任,一顿饭的功夫就把事情定了。计算机二班的沈清衔“转学”去了外地,同班的林清衔“从外地转来”。学号换了,照片换了,性别栏填了女。我站在教务处门口,拿着新学生证,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孩头发到腰,下巴尖,嘴唇薄,黑框眼镜显得脸小。照片下面的名字:林清衔。性别:女。
“看够了?”楚弥夏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兜。
“我在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我叫林清衔。”
“叫久了就习惯了。”
“你叫了多久才习惯沈镜云是女的?”
楚弥夏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我没习惯过。我到今天都觉得他是男的。”
“那你为什么爱他?”
“因为我爱的是他。不是他的性别。”
我把学生证塞进口袋。镜片不在鼻梁上。但口袋里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在说:说得好。
第一天上学,楚弥夏陪我走到教学楼门口。她拍了拍我的肩。“放学我来接你。”
“我又不是小学生。”
“你头发到腰了,声音细了,脸变了。但你走路姿势还是男的。步子太大,重心太低。改改。”
“怎么改?”
“想象你穿的是裙子。”
“我穿的是运动裤。”
“那就想象你没穿。”
“楚弥夏。”
“嗯。”
“闭嘴。”
她嘴角抽了一下。她忍住了。但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了。黑马尾在背后晃。我看着她走远,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学楼的门。
教室里坐了三十几个人。我走进去的时候,前排几个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没人尖叫。没人问“你是谁”。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坐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个戴耳机的男生,头也不抬地在打游戏。我把书包放下,掏出课本,翻开。
老师进来了。点名。点到“林清衔”的时候,我举手。老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点。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低头看课本。右手放在书页上。纤细,白净,指甲椭圆。左手放在桌下。骨节分明,指甲方形。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下课铃响。我收拾书包准备走。前排一个女生走过来。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了我一眼。
“你是新来的?”
“嗯。”
“我叫苏念。班长。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好。”
“你头发真好看。”她伸手想碰。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她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手快。”
“没事。”
她走了。我站在座位旁边,心跳很快。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一下。很轻。不是灼痛。是温暖。她只是夸我头发。我没有否认。我只是不习惯被夸。
晚上回到出租屋。楚弥夏发消息问第一天怎么样。我回:活着。她回:要求真低。我回:标准要符合实际。
洗完澡。T恤。运动裤。头发湿漉漉地垂在后背。我站在镜子前面刷牙。镜子里的人看着我。头发到腰。下巴尖。嘴唇薄。黑框眼镜挂在鼻梁上。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
我刷牙。镜子里的人也刷牙。我低头吐水。镜子里的人也低头吐水。我抬头。镜子里的人也抬头。
然后我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三步。我停下来。
不对劲。
我退回去。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站在原地。她没有跟着我走。她站在镜子里。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
我的牙刷还在嘴里。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我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我。但她的姿势跟我不同。我站着,手里拿着牙刷。她站着,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穿着银蓝碎镜礼服。黑框眼镜变成银色镜面横跨鼻梁。头发及腰。眼神温柔。
我摘下眼镜。世界没有变。镜子里的人还在。她还穿着礼服。她还看着我。
“你不用怕。”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我的牙刷掉在地上。牙膏沫溅了一地。我后退一步。撞到浴室门框。后背很痛。但我没管。我只是盯着镜子。
“你是谁?”
“我是你。”镜中自我说,“你不敢做的那个你。”
“我不需要你——”
“你需要。”她走近一步。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她的脸更近了。和我的脸一模一样。但表情不一样。她比我温柔。比我平静。比我不害怕。
“你太累了。”她说,“你每天在战斗,在隐藏,在否认。你连看她一眼都不敢。我替你看了。”
“看谁?”
镜中自我笑了。很轻。像祖母。像沈镜云。像所有还没敢照镜子的人。
“楚弥夏。”她说,“你不敢看的,我都看了。你不敢说的,我都说了。你不敢做的,我都做了。”
我站在浴室门口。T恤。运动裤。头发散在肩膀上。右手纤细。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都在发抖。
“你做了什么?”
镜中自我没有回答。她抬起手。隔着镜面。贴上来。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隔着镜面。和镜中自我贴在一起。
镜面很烫。像火。像祖母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今天下午。”镜中自我说,“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替你醒着。”
“什么?”
“你睡了四十分钟。我替你坐了四十分钟。苏念来找你说话。是我回的她。”
我瞪大眼。“苏念找我?”
“她问你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去图书馆。”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
“你替我跟人约了图书馆?”
“你太累了。你连跟人说话都不敢。”
“我没有不敢——”
“你有。”镜中自我靠近镜面。她的脸贴着玻璃。我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她的呼吸在镜面上凝成雾气。“你连楚弥夏都不敢看。你每次看她,都只敢看她的侧脸。你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怕她看见你。”
我想反驳。但我说不出话。因为她说对了。
镜中自我收回手。退后一步。银蓝礼服在镜面里微微发光。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我想哭。
“你不用怕。”她说,“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活。”她说,“你太累了。你一直在战斗。战斗镜灾,战斗身体,战斗自己。你需要休息。”
“所以你就替我跟人约图书馆?”
镜中自我笑了。很轻。像祖母。像沈镜云。像所有还没敢照镜子的人。
“我替你约的是楚弥夏。”她说。
我愣住。“什么?”
“苏念只是来传话的。是楚弥夏让苏念问你晚上有没有空。”
“楚弥夏让苏念来问我?”
“对。楚弥夏知道你不敢主动约她。所以她让苏念来问。但问的是你。不是镜中的你。是你。沈清衔。林清衔。不管叫什么。是你。”
我盯着镜子。镜中自我看着我。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我想哭。但我没有哭。我只是站着。右手贴着镜面。左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指甲方形。
“你替我说了什么?”
“我说好。”
“你替我跟楚弥夏约了?”
“对。”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你不敢做。”镜中自我说,“你不敢约她。你不敢看她。你不敢承认你喜欢她。我替你做了。你不用谢我。”
我闭上眼。镜面很烫。像火。像祖母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我睁开眼。镜中自我还在。她抬起手。隔着镜面。贴上来。
“沈清衔。”她说,“你不用怕。”
“为什么?”
“因为楚弥夏分得清。”
“分得清什么?”
“分得清白天和晚上。”镜中自我说,“她分得清我和你的区别。今天下午你睡着的时候,她来过。她坐在你床边。她看着你。她知道那是你。不是镜中的你。是你。”
我愣住。“她来过?”
“她每天都来。”镜中自我说,“你睡着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握着你的右手。什么都不说。坐半个小时。然后走。”
镜面暖了。从烫变成温暖。像祖母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她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她在看你。”镜中自我说,“她怕叫醒你,你就不敢看她了。所以她等你睡着。等你最不害怕的时候。她才敢看你。”
我的眼眶热了。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一下。很轻。
“你不用怕。”镜中自我说,“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爱你。”
“你替我爱她?”
“不。”镜中自我摇头,“我替你爱你自己。楚弥夏爱你。你不敢承认。我替你承认。”
镜面忽然碎了。从两只手贴合的位置开始。裂纹向四周蔓延。银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镜中自我没有消失。她只是后退一步。银蓝礼服在光里慢慢褪去。变成T恤。运动裤。散在肩膀上的头发。
她变成了我。真正的我。不是镜中的。不是祖母的。不是沈镜云的。是我自己。
“明天早上七点。”镜中自我说,“楚弥夏会来叫你训练。别让她等。”
我睁开眼。天亮了。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右手放在枕头上。纤细白净。左手放在被子上。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门铃响了。
楚弥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清衔。起床。七点了。”
我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然后看左手。
“来了。”我说。
声音比昨天更细。但更稳。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镜子里映出我的背影。头发及腰。肩膀窄。腰细。一个女孩。她也在走。走向楚弥夏。
我伸手握住门把。
“楚弥夏。”
“嗯。”
“今天训练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门外的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我分清了。”我说,“我是谁。我爱你。和镜中的她没关系。”
门外的沉默更久了。然后楚弥夏开口。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我打开门。楚弥夏站在门口。黑长直垂在背后。晨光照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走吧。”她说,“今天教你镜刃二段。”
“好。”
我走出门。晨光落在我身上。头发及腰。右手纤细。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