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我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黑框眼镜变成银色镜面横跨鼻梁。右手纤细白净。左手也是女孩的手。两只手一样了。都是纤细的。白净的。指甲椭圆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不再平坦。但也不太明显。穿宽松衣服能遮住。我伸手按了按。不痛。只是有点胀。
“看够了?”
楚弥夏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今天她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很长。盖住手指。黑长直扎成低马尾。耳后那道旧疤露在外面。
“我在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我不需要适应了。”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今天想出门?”
“嗯。”
“去哪?”
“便利店。大学。田径部。”我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我想穿男装出门。最后一次。”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走进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我以前的卫衣。深灰色的。宽大的。领口松了。袖子长了。她递给我。
“穿这个。”
我接过来。套上。卫衣很宽。遮住了肩膀。遮住了腰。遮住了胸口。我低头看自己。像以前的我。但脸不像。头发不像。手不像。
“走吧。”楚弥夏说。
我们先去了便利店。
大学城北门那家。我打工过的地方。店长换了。原来的店长调走了。新店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眼镜。瘦。看起来像刚毕业。我走进去。楚弥夏跟在后面。
新店长抬头看了我一眼。“欢迎光临。”
我走到货架前面。膨化食品。泡面。矿泉水。和以前一样。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得发冷。冰柜嗡嗡响。我站在冷柜玻璃前面。玻璃映出我的脸。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银色镜面横跨鼻梁。一个女孩。穿着宽大的男式卫衣。
“你以前在这里打工?”楚弥夏站在旁边。
“嗯。夜班。”
“几点到几点?”
“十点到早上六点。”
“累吗?”
“累。但挺好的。没什么人。可以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楚弥夏偏过头看我。月光从便利店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很近。
我走到收银台前面。新店长看着我。“找什么?”
“没什么。以前在这里工作过。来看看。”
“哦。”他看了我一眼。“你是沈清衔的妹妹?”
我愣住。
“沈清衔。以前夜班的那个。男的。戴黑框眼镜。瘦高。不爱说话。你跟他长得有点像。”
我张了张嘴。楚弥夏在旁边。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轻。
“我是他表妹。”我说。
“哦。他转学了?”
“嗯。去外地了。”
“挺好的。他话太少。夜班一个人。怪孤单的。”
我点了点头。走出便利店。楚弥夏跟在后面。门外的自动感应灯灭了一次。又亮起来。和那天晚上一样。但这次没有湿脚印。没有怪物。没有镜灾。
“他记得我。”我说。
“嗯。”
“他记得的是沈清衔。男的。戴黑框眼镜。瘦高。不爱说话。”
“那是你。”
“那是以前的我。”
楚弥夏走到我旁边。很近。但没有碰。“以前是你。现在也是你。他记得的是你。我认的也是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是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走吧。去大学。”
大学计算机二班的教室在第三教学楼四楼。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课已经下了。教室里没人。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桌椅。黑板。讲台。窗户。
我曾经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个戴耳机的男生。前排是两个女生。老师在讲台上点名。点到“沈清衔”的时候我举手。老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点。没人多看我一眼。
“你以前坐哪?”楚弥夏问。
“最后一排。靠墙。”
“现在想坐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位置了。”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走到最后一排。坐在靠墙的位置上。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有点矮。桌子有点旧。桌面上有人刻了字。“到此一游”。还有“数学去死”。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手指划过刻痕。
“我以前在这里坐了三个月。”我说,“每天上课。下课。打工。睡觉。三点一线。没什么特别的。但我记得很清楚。”
“记得什么?”
“记得每天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上。很暖。记得前排女生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记得戴耳机的男生打游戏的时候会抖腿。记得老师念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低头看桌面。“现在没人记得我了。他们记得的沈清衔是男的。戴黑框眼镜。瘦高。不爱说话。那个沈清衔转学了。去外地了。不会回来了。”
楚弥夏伸出手。掌心朝上。左手。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抬起左手。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放在她掌心里。她握住。很紧。
“我记得你。”她说,“我记得你所有细节。你吃包子先咬皮。你走路步子太大。你照镜子先看左边。你右手比左手暖。你吃酒酿圆子说太甜了但会吃完。你洗碗水开太大溅一身。你——”
“楚弥夏。”
“嗯。”
“够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
“不够。”她说,“但今天先到这里。”
我们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很暖。梧桐树叶黄了。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转了两圈。又落下去。我走在前面。楚弥夏跟在后面。步子很轻。
“最后一个地方。”我说。
田径部在操场旁边。跑道是红色的。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慢跑。一圈一圈。我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们。
我曾经在这里跑过。每天下午。五公里。十公里。跑完躺在草地上喘气。看天上的云。想以后的事。想毕业。想工作。想找一个喜欢的人。想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后来我退部了。因为身体开始变。跑不动了。骨头在重塑。肌肉在调整。每一步都在变。每一步都在失去。
“你以前跑得快吗?”楚弥夏问。
“还行。五公里二十分钟。”
“现在呢?”
“现在五公里大概要四十分钟。而且跑完会喘。喘很久。”
“因为你变了。”
“对。”
楚弥夏走到我旁边。很近。但没有碰。她看着跑道。看着那些跑步的学生。
“你想跑吗?”
“想。”
“那就跑。”
我看着她。“穿这个跑?”
“穿卫衣跑。”
“会被当成怪人。”
“没人看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是女孩的手。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
第一步很轻。第二步有点重。第三步找到节奏。我跑起来。卫衣很大。风灌进去。鼓起来。头发在背后晃。长的。黑的。银色镜面横跨鼻梁。我跑得很慢。比那些学生慢很多。但我在跑。
楚弥夏跟在旁边。她不跑。她走。但她的步子很大。刚好跟得上我。她看着我。没有说话。我跑了一圈。两圈。三圈。第四圈的时候我喘得厉害。我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
“四圈。一千六百米。七分钟。”楚弥夏说。
“比我想的……好。”
“你比以前慢了。但比我想的快。”
我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楚弥夏。”
“嗯。”
“今天我想穿男装出门。去了便利店。去了大学。去了田径部。我想跟以前的自己道别。”
“道了吗?”
“道了。”
“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站直身体。“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怕。你很好看。’”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近到我能看清她耳后那道旧疤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沈镜云说的。”她说。
“对。”
“但也是他说的。”楚弥夏抬起手。很轻。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手很凉。但掌心很暖。“沈镜云替你说了。以前的沈清衔也替你说了。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什么?”
“别怕。你很好看。”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我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楚弥夏在楼下等我。她说“你上去吧。我等你”。我说“好”。我上楼。打开门。走进浴室。站在穿衣镜前面。
我摘下眼镜。变身解除。礼服褪去。镜片浮游消失。我站在镜子里。穿着T恤。运动裤。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右手纤细白净。左手也是女孩的手。两只手一样了。都是纤细的。白净的。指甲椭圆的。
镜中自我站在镜子里。看着我。银蓝礼服。银色镜面横跨鼻梁。头发及腰。眼神温柔。
“你准备好了?”她问。
“没有。”
“那就对了。”
“为什么?”
“你祖母当年也没准备好。沈镜云也没准备好。没有人准备好。”镜中自我说,“但他们都去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是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抬起右手。贴在镜面上。镜中自我也抬起手。隔着镜面。贴在一起。
镜面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
“沈清衔。”镜中自我说,“你不用怕。”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看着我。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像祖母。像沈镜云。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我是沈清衔。”我说,“我是林清衔。”
镜子里的人说:“都是我。”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在笑。像沈镜云在说。
“别怕。你很好看。”
我走出浴室。打开门。下楼。楚弥夏站在楼下。月光从路灯上照下来。落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
“道完别了?”
“道完了。”
“走吧。”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左手。我抬起左手。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放在她掌心里。她握住。很紧。
“去哪?”
“回家。”她说,“明天开始,你要学最后一件事。”
“什么?”
“以镜为誓。”
镜片在口袋里。我没戴。但口袋里暖了一下。很轻。像祖母在笑。像沈镜云在说。
“别怕。你很好看。”
而这一次,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