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碗粥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醒来，桌上放着一碗粥。白粥。旁边有一碟咸菜。粥还是温的。我坐在床上，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我没有煮粥。我昨晚十一点就睡了。楚弥夏没有来过。她昨天回自己住处了。她说“你需要一个人待一晚”。我说“好”。然后我睡了。
但桌上有一碗粥。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不烫。不凉。刚好。我吃了半碗。然后我放下勺子。走到穿衣镜前面。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头发到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
“是你煮的？”我问。
镜中自我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你昨晚说梦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饿了’。”
“所以你就煮粥？”
“对。”
“你没有身体。你怎么煮？”
镜中自我笑了。很轻。像祖母。像沈镜云。像所有还没敢照镜子的人。
“你睡着的时候，我替你醒了四十分钟。”
我愣住。我走到桌边。拿起碗。碗还是温的。我看了一眼厨房。灶台是干净的。锅是干净的。勺子是干净的。像没人用过。但粥是真的。咸菜也是真的。我吃了半碗。是真的。
“你替我煮粥。你替我吃了咸菜。你还替我做了什么？”
镜中自我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她开口。
“你手机。”
我拿起手机。打开。有一条已发送消息。发给楚弥夏。凌晨三点十四分。上面写着：“今天训练改到下午三点。早上你多睡会儿。”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没有发过这条消息。我昨晚十一点就睡了。凌晨三点十四分我在睡觉。但消息是真的。已发送。楚弥夏已读。她回了一个“好”。
“你替我跟楚弥夏发消息？”
“对。”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你不敢。”镜中自我说，“你不敢让她多睡会儿。你怕她觉得你不够努力。你怕她觉得你偷懒。你怕她觉得你不在乎她。但你在乎。你只是不敢说。”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烫了一下。灼痛。我疼得闭眼。
“你在否认。”镜中自我说，“你在否认你也想让她多睡会儿。”
我睁开眼。镜中自我站在镜子里。看着我。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我想哭。但我没有哭。我走到桌边。拿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吃完了。
那天上午我没出门。我坐在床上。翻祖母的日记。翻到第三页。祖母写：
今天镜中的她替我写了一封信。给弥夏的。信里写了很多我不敢说的话。她说“弥夏，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说“弥夏，谢谢你等我”。她说“弥夏，我爱你”。
弥夏收到信的时候哭了。她以为是我写的。我没有说不是。因为弥夏笑了。她笑得很开心。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笑。我也想笑。但我笑不出来。因为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是镜中的她写的。弥夏的眼泪是为她流的。不是为我。
我嫉妒她。我嫉妒我自己。
我合上日记。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纤细白净。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我伸出右手。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看着它。然后我开口。
“镜中的她。”
穿衣镜里。镜中自我出现了。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
“你今天做了多少事？”
“一碗粥。一条消息。一封回信。”
“什么回信？”
“楚弥夏今天中午发消息问你吃没吃饭。你睡着。我替你回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楚弥夏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发了一条消息：“吃了吗？”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已回复：“吃了。粥。你晚上来吗？”楚弥夏回：“来。”我盯着屏幕。我的手指在发抖。
“你替我跟她说‘你晚上来吗’？”
“对。”
“你凭什么——”
“因为你不敢。”镜中自我说，“你想让她来。但你不敢说。你怕她觉得你黏人。你怕她觉得你离不开她。但你离不开她。你只是不敢承认。”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烫得厉害。灼痛。像火。我疼得弯下腰。手撑在床上。镜中自我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我。
“你不用怕。”她说，“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活。”她说，“你太累了。你每天在战斗，在隐藏，在否认。你连想让她来都不敢说。我替你说了。”
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樟脑丸的味道。祖母的枕头也是这个味道。我闭上眼。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烫得发酸。
下午三点。训练。
楚弥夏来了。她站在楼下空地。我下去的时候。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走路步子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我走路步子确实小了。我没有刻意去改。身体自己在调整。
“你今天发消息说‘你晚上来吗’。”楚弥夏说，“你以前不会这么发。”
“我发了。”
“对。你发了。”她看着我，“但你不像会发这种消息的人。”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烫了一下。我偏过头。不敢看她。
“楚弥夏。”
“嗯。”
“今天训练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能……在被取代。”
楚弥夏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她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镜中的她跟我相处了一整天。”楚弥夏的声音很平，“她做了饭。发了消息。约了我。跟你今天做的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因为我分得清。”
“分得清什么？”
“分得清她和你。”楚弥夏走到我面前。很近。“她做的饭比你做的好吃。她发的消息比你发的温柔。她约我的时候比你主动。但她不会做一件事。”
“什么？”
“她不会害怕。”楚弥夏说，“她做什么都很稳。她不抖。她不犹豫。她不问我‘你分得清吗’。她不问我‘你更喜欢谁’。她不问我‘你放得下他吗’。”
她看着我。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
“她会问我‘今天想吃什么’。你会问我‘你分得清吗’。她是完美的。你是不完美的。但我要的是你。不是完美的你。是不完美的你。”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从灼痛变成温暖。
“楚弥夏。”
“嗯。”
“你在剧场里靠着我。昨晚在我家过夜。你今天下午来训练。”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你跟她相处了一整天。你跟我相处了一晚上。你更喜欢哪个？”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左手。我抬起左手。男孩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方形。放在她掌心里。她握住。很紧。
“我喜欢你。”她说，“你昨天做的番茄炒蛋盐放多了。她做的不会。但我吃了两碗饭。她做的好吃。但你做的我吃完了。”
“因为你饿了？”
“因为是你做的。”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左手暖了。从灼痛变成温暖。像祖母的手。像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回答。
训练结束。楚弥夏回去了。她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我回到出租屋。洗澡。T恤。运动裤。头发湿漉漉地垂在后背。
我站在穿衣镜前面。镜中自我站在镜子里。看着我。
“你今天跟她说我取代你。”镜中自我说。
“对。”
“她没有选你。”
“她选了我。”
“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是你做的’。”
镜中自我笑了。很轻。像祖母。像沈镜云。像所有还没敢照镜子的人。
“她确实选了你。”她说，“但你还在怕。”
“怕什么？”
“怕我继续替你做事。怕你越来越依赖我。怕你变成你祖母。怕你分不清哪些记忆是你的，哪些是我的。”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烫了一下。灼痛。我疼得闭眼。镜中自我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我。
“你不用怕。”她说，“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爱你。”
“你替我爱楚弥夏？”
“不。”镜中自我摇头，“我替你爱你自己。楚弥夏爱你。你不敢承认。我替你承认。”
我睁开眼。镜中自我站在镜子里。她抬起手。隔着镜面。贴上来。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隔着镜面。和镜中自我贴在一起。镜面很烫。像火。像祖母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沈清衔。”镜中自我说，“你不用怕。”
“为什么？”
“因为楚弥夏分得清。”
“分得清什么？”
“分得清白天和晚上。”镜中自我说，“她分得清我和你的区别。今天下午你训练的时候，她看着你。她知道那是你。不是镜中的你。是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笑了。”镜中自我说，“她看你的时候会笑。她看我的时候不会笑。”
镜面忽然碎了。从两只手贴合的位置开始。裂纹向四周蔓延。银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镜中自我没有消失。她只是后退一步。银蓝礼服在光里慢慢褪去。变成T恤。运动裤。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她变成了我。真正的我。
“明天早上七点。”镜中自我说，“楚弥夏会来叫你训练。别让她等。”
我睁开眼。天亮了。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右手放在枕头上。纤细白净。左手放在被子上。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门铃响了。楚弥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清衔。起床。七点了。”
我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然后看左手。我翻开祖母日记。翻到最后一页背面。上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如果你读到这，说明你也走到了这一步。别怕，为了世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弥夏，替我看着那孩子。别让她一个人。”
我合上日记。站起来。走向门口。镜子里映出我的背影。头发及腰。肩膀窄。腰细。一个女孩。她也在走。走向楚弥夏。
我伸手握住门把。
“楚弥夏。”
“嗯。”
“今天训练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门外的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我分清了。”我说，“我是谁。我爱你。和镜中的她没关系。”
门外的沉默更久了。然后楚弥夏开口。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我打开门。楚弥夏站在门口。黑长直垂在背后。晨光照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走吧。”她说，“今天教你镜刃二段。”
“好。”
我走出门。晨光落在我身上。头发及腰。右手纤细。左手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