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反射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被水洗过又没洗干净的灰。像有人把整条街的灯都调暗了一格,又忘了调回去。路灯亮着,但光很薄。照在地上,照不出影子。我低头看自己,脚下没有影子。楚弥夏也没有。
“影子呢?”我问。
“反射域里不需要影子。”楚弥夏说,“影子是表世界的东西。”
“那我们还在反射域?”
“在夹缝里。表世界和反射域之间。你祖母当年就是从这里进的反射域。也是从这里出的。但她只出过一次。三十年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女孩的手。左手。女孩的手。两只手一样了。都是纤细的。白净的。指甲椭圆的。银蓝碎镜礼服还在身上。镜片浮游还在身侧。镜刃还在掌心。但我感觉不到力量了。像一块电池耗尽了。只剩壳。
“我还能回去吗?”我问。
楚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夹缝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门后是表世界。灯光。声音。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有人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外卖单号。很正常。很正常的世界。
“试试。”她说。
我往前走。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门后是表世界。脚下是柏油路。湿的。刚下过雨。空气里有尾气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很臭。但很真实。我抬起脚。迈过去。
脚落地了。柏油路。硬的。凉的。我站在表世界里。楚弥夏跟在后面。她也迈过来了。她的脚下有影子。我的脚下没有。
“你看。”我指着地面。我的脚下。空的。什么都没有。路灯的光照在我身上。但没有影子。像我不存在。
“因为你的灵魂还在夹缝里。”楚弥夏说,“你完全女性化了。你的身体是表世界的。但你的灵魂是反射域的。你站在这儿,但你不在这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能回来。但待不久。像你祖母一样。她每次回表世界,只能待几个小时。超过就会开始消散。”
“消散?”
“身体变淡。声音变远。然后消失。回到反射域。”
我站在表世界的街道上。路灯照着我。但没有影子。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是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冷。能闻到雨水的味道。但感觉像隔了一层玻璃。像在水底看水面上的世界。
“几个小时?”
“三四个。也许更少。你祖母日记里写过。她第一次回来还能待半天。后来变成三个小时。再后来变成一个。最后她只能在反射域里活着。”
我抬头看楚弥夏。她站在我旁边。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有影子。黑的。长长的。拖在地上。她还在表世界里。她还是正常人。
“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能回来。你有影子。你能待多久?”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能待很久。但我不想。”
“什么意思?”
“你祖母当年也是这样。她能回表世界。她有影子。她可以留下。但她没有。她进了反射域。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舅公。”楚弥夏说,“沈镜云困在反射域里。你祖母要救他。但她没能救出来。她自己也被困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能感觉到风。但感觉像隔了一层玻璃。
“如果我不回反射域呢?”我问,“如果我留在表世界。会怎么样?”
“你的身体会留在表世界。你的灵魂会慢慢消散。最后你变成一具空壳。活着。但没有意识。像植物人。你祖母日记里写过。她见过一个魔法少女这样做。最后那女孩的家人把她接回家。养了三年。三年后她死了。身体还是年轻的。但灵魂早就没了。”
“所以我必须回去。”
“对。”
“回到反射域。永远。”
“对。”
我站在表世界的街道上。路灯照着我。没有影子。我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能听见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能听见有人在打电话。能听见有人在笑。很正常。很正常的世界。但我站在这儿。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楚弥夏。”
“嗯。”
“你回去吧。”
她看着我。没有动。
“你回去。”我说,“你有影子。你能待在表世界。你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你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交朋友。可以忘记我。”
“我不忘。”
“你应该忘。”
“我不。”
“楚弥夏——”
“沈清衔。”她打断我。声音很平。“你祖母说过同样的话。她跟我说‘你回去。你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你可以忘记我。’我没有听。我留下来了。然后她进了反射域。再也没回来。”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楚弥夏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她说‘弥夏,谢谢你等我。’她没说别的。她没说让我等她。她没说让我留下。她只说了谢谢。然后她走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
“所以你要留下来。”我说。
“对。”
“即使我回不去表世界。”
“对。”
“即使你只能待在反射域。”
“对。”
“即使你再也见不到阳光。”
“对。”
“楚弥夏。”
“嗯。”
“你疯了。”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祖母。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对。”她说,“我疯了。疯了很多年了。”
我站在表世界的街道上。没有影子。路灯照着我。像照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楚弥夏站在旁边。有影子。长长的。黑的。她可以走。她可以留下。她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但她不走。
“走吧。”她说,“回夹缝。你需要休息。”
“我还能回来吗?”
“能。但时间会越来越短。下一次可能只有两个小时。再下一次一个小时。再下一次——”
“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回门里。脚从柏油路踩回碎镜片。很轻。像从一个世界踩进另一个世界。楚弥夏跟在后面。她的影子在门槛上消失了。从有到无。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我们回到夹缝。那间小房间还在。一张床。一面镜子。一盏灯。祖母和沈镜云住过的地方。我走进去。坐在床上。身体很重。像灌了铅。但又很轻。像随时会飘起来。
楚弥夏坐在旁边。膝盖碰着膝盖。
“沈清衔。”
“嗯。”
“你刚才在表世界里,看见了什么?”
“路灯。汽车。便利店。打电话的人。笑的人。”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很正常。很正常的世界。但我站那儿。像不存在。”
“因为你已经不属于那里了。”
“我知道。”
“你难过吗?”
“不知道。”我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花了十九年。没在表世界里留下什么。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值得记住的事。每天上课。下课。打工。睡觉。三点一线。没什么特别的。现在我想回去。回不去了。”
楚弥夏伸出手。握住我的右手。女孩的手。她的手。左手。女孩的手。我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你留下了我。”她说。
我偏过头看她。月光从镜子里漏出来。落在她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
“我留下你了?”
“对。你留下了我。你让我等了三年。你让我没有白等。”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楚弥夏。”
“嗯。”
“我明天想再去一次表世界。”
“去哪?”
“老宅。”我说,“我想看看祖母的院子。晒被子的地方。还有那面穿衣镜。”
“好。我陪你去。”
我躺在床上。楚弥夏躺在旁边。很近。但没有碰。月光从镜子里漏出来。照在天花板上。照出一片银蓝的光。很淡。像水。像泪。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楚弥夏。”
“嗯。”
“你刚才说你在表世界有影子。你能待很久。”
“对。”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楚弥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因为你在夹缝里。”她说,“你在哪,我在哪。”
我闭上眼。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在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们从夹缝回表世界。楚弥夏先迈过去。她的脚下有影子。黑的。长的。然后是我。我迈过去。脚下没有影子。路灯照着我。像照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我们去了老宅。巷子尽头。门锁生锈。钥匙插进去。发出很不情愿的声响。推开门。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空气里有旧木头。樟脑丸。廉价香皂。祖母的味道。
我走进院子。院子很小。墙角有一棵桂花树。没人打理。长疯了。叶子很密。花开了。很香。甜得发腻。我站在桂花树下面。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很暖。但我感觉不到暖。像隔了一层玻璃。
“你祖母以前在这里晒被子。”楚弥夏说。她站在我旁边。阳光下有影子。“夏天晒被子。冬天晒棉袄。她一边晒一边说‘清衔,别怕镜子’。”
“你见过?”
“见过。她晒被子的时候,我坐在台阶上。她跟我说话。她说你小时候很瘦。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她说你会变成一个好看的人。”
“她说的好看是——”
“就是好看。”楚弥夏说,“她没说男的还是女的。她只说好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阳光照在上面。但没有影子。我的影子在夹缝里。在反射域里。在看不见的地方。
“楚弥夏。”
“嗯。”
“我想看看祖母的穿衣镜。”
我们走进祖母卧室。那面穿衣镜还在。比我人还高。镜框是旧木头。镜面发乌。蒙着一层灰。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人。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银色镜面横跨鼻梁。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像祖母。像沈镜云。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祖母。”我说,“我走完了。”
镜面没有反应。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在说:好。
我转身。走出卧室。走出老宅。站在巷子里。阳光很好。很暖。但我感觉不到。楚弥夏站在我旁边。她有影子。我也有。不对。我没有。我低头看。我的脚下有一道很淡的影子。很淡。像铅笔画的。很浅。但确实有。
“你看。”我说。
楚弥夏低头看。然后她抬头看我。嘴角微微翘起来。
“影子回来了。”
“很淡。”
“但有了。”
我站在巷子里。阳光很好。很暖。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很淡。但确实在。像祖母在说:你还在。还没有完全消失。
“楚弥夏。”
“嗯。”
“我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周。可能更短。你在表世界待得越久,影子越淡。最后会完全消失。然后你就只能留在夹缝里了。”
“那我今天多站一会儿。”
“好。”
我站在巷子里。阳光照着我。影子很淡。但确实在。楚弥夏站在旁边。她的影子很黑。很长。和我的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像我们还没走完。
“楚弥夏。”
“嗯。”
“谢谢。”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握住了我的手。右手。女孩的手。她的手。左手。女孩的手。我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阳光照着。很暖。我感觉到了一点。很少。但确实有。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在笑。像沈镜云在说。
“别怕。你很好看。”
而这一次,我信了。
我们站在巷子里。阳光照着。影子叠在一起。一个很深。一个很淡。但都在。像两个人。像我们还活着。像我们还在这个世界里。
虽然我快不在了。
但她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