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第二次回表世界。
楚弥夏陪我。我们从夹缝的门迈出去。脚踩在柏油路上。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道橘红色的边,像有人在灰纸上用力画了一笔。画歪了,但颜色很亮。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影子还在。比昨天淡了一点。像一杯茶兑了两次水。颜色还在,但薄。
“今天去哪?”楚弥夏问。
“学校。”
“学校?”
“我想看看以前的自己。”
我们走到大学。傍晚的校园很安静。下课了。有人在操场跑步。有人在食堂门口排队。有人坐在长椅上打电话。很正常。很正常的世界。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
“我以前从那个门进去。”我指了指北门,“走进去,左转,第三教学楼,四楼。计算机二班。坐最后一排靠墙。旁边是个戴耳机的男生。前排两个女生。老师点名,我举手。没人看我。”
“现在想进去吗?”
“想。但进不去。”
“为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宽大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藏在兜帽里。右手插口袋,左手也插口袋。两只手都是女孩的手。看起来像个普通大学女生。但我的学生证在夹缝里。沈清衔的学生证已经注销了。
“我没有身份。”
楚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林清衔的学生证。
“周镜堂帮你办的。他说你可以用。”
我接过来。照片上的女孩。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黑框眼镜。名字:林清衔。性别:女。我看了很久。
“这是我。”
“对。”
“但不是全部的我。”
“对。”
我把学生证收进口袋。转身走了。楚弥夏跟在后面。没有问。她只是跟着。
我们走到操场。跑道是红色的。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慢跑,一圈一圈。我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们。他们的影子很长,被夕阳拉长,拖在跑道上。黑的,实的。我的影子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想跑吗?”楚弥夏问。
“想。但跑不动。”
“试试。”
我迈开步子。第一步很轻。第二步有点重。第三步找到节奏。我跑起来。卫衣很大,风灌进去鼓起来。头发在背后晃。我跑得很慢,比那些学生慢很多。但我在跑。
一圈。两圈。第三圈我喘得厉害。我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喘气。楚弥夏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影子。”她说。
我低头看。跑道上有一道很淡的影子,跟着我。还在。
“还在。”
“但更淡了。”
“我知道。”
我们坐在跑道边。看台上没有人。夕阳落在我们身上。暖的。我感觉到了一点。很少。但确实有。
“楚弥夏。”
“嗯。”
“我在这条跑道上跑了三年。每天五公里。跑完躺在草地上喘气,看天上的云。想以后的事。想毕业,想工作,想找一个喜欢的人,想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后来呢?”
“后来我退部了。因为身体开始变。跑不动了。骨头在重塑,肌肉在调整。每一步都在变。每一步都在失去。”
“你后悔吗?”
“不知道。”我说,“有时候后悔。有时候不后悔。跑步的时候不后悔。照镜子的时候后悔。”
楚弥夏看着我。夕阳落在她眼底。她嘴角微微翘着。
“你现在还能跑。”
“跑得很慢。”
“但你在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女孩的手。我抬起右手,握了握。有力气。但不多。够用。
“走吧。”我说,“去便利店。”
大学城北门那家。我打工过的地方。新店长还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眼镜。瘦。像刚毕业。我走进去。楚弥夏跟在后面。店长抬头看了我一眼。
“欢迎光临。”
我走到货架前面。膨化食品。泡面。矿泉水。和以前一样。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得发冷。冰柜嗡嗡响。我站在冷柜玻璃前面。玻璃映出我的脸。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一个女孩。穿着宽大的男式卫衣。
“你以前在这里打工?”楚弥夏站在旁边。
“嗯。夜班。”
“几点到几点?”
“十点到早上六点。”
“累吗?”
“累。但挺好的。没什么人。可以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走到收银台前面。新店长看着我。“找什么?”
“没什么。以前在这里工作过。来看看。”
“哦。”他看了我一眼,“你是沈清衔的妹妹?”
我愣住。
“沈清衔。以前夜班的那个。男的。戴黑框眼镜。瘦高。不爱说话。你跟他长得有点像。”
“我是他表妹。”
“哦。他转学了?”
“嗯。去外地了。”
“挺好的。他话太少。夜班一个人。怪孤单的。”
我点了点头。走出便利店。楚弥夏跟在后面。门外的自动感应灯灭了一次。又亮起来。和那天晚上一样。但这次没有湿脚印。没有怪物。没有镜灾。
“他记得我。”
“嗯。”
“他记得的是沈清衔。男的。戴黑框眼镜。瘦高。不爱说话。”
“那是你。”
“那是以前的我。”
楚弥夏走到我旁边。很近。但没有碰。
“以前是你。现在也是你。他记得的是你。我认的也是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是女孩的手。我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走吧。去老宅。”
老宅的巷子尽头。门锁生锈。钥匙插进去。发出很不情愿的声响。推开门。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空气里有旧木头。樟脑丸。廉价香皂。祖母的味道。
我走进院子。院子很小。墙角有一棵桂花树。没人打理。长疯了。叶子很密。花开了。很香。甜得发腻。我站在桂花树下面。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很暖。但我感觉不到暖。像隔了一层玻璃。
“你祖母以前在这里晒被子。”楚弥夏说。她站在我旁边。阳光下有影子。“夏天晒被子。冬天晒棉袄。她一边晒一边说‘清衔,别怕镜子’。”
“你见过?”
“见过。她晒被子的时候。我坐在台阶上。她跟我说话。她说你小时候很瘦。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她说你会变成一个好看的人。”
“她说的好看是——”
“就是好看。”楚弥夏说,“她没说男的还是女的。她只说好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女孩的手。阳光照在上面。但没有影子。我的影子在夹缝里。在反射域里。在看不见的地方。
“楚弥夏。”
“嗯。”
“我想看看祖母的穿衣镜。”
我们走进祖母卧室。那面穿衣镜还在。比我人还高。镜框是旧木头。镜面发乌。蒙着一层灰。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人。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银色镜面横跨鼻梁。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
“祖母。”我说,“我走完了。”
镜面没有反应。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我转身。走出卧室。走出老宅。站在巷子里。阳光很好。很暖。但我感觉不到。楚弥夏站在我旁边。她有影子。我低头看。我的脚下有一道很淡的影子。很淡。像铅笔画的。很浅。但确实有。
“你看。”我说。
楚弥夏低头看。然后她抬头看我。嘴角微微翘起来。
“影子回来了。”
“很淡。”
“但有了。”
我站在巷子里。阳光很好。很暖。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很淡。但确实在。
“楚弥夏。”
“嗯。”
“我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周。可能更短。你在表世界待得越久,影子越淡。最后会完全消失。然后你就只能留在夹缝里了。”
“那我今天多站一会儿。”
“好。”
我站在巷子里。阳光照着我。影子很淡。但确实在。楚弥夏站在旁边。她的影子很黑。很长。和我的叠在一起。
“楚弥夏。”
“嗯。”
“谢谢。”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握住了我的手。右手。女孩的手。她的手。左手。女孩的手。我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阳光照着。很暖。我感觉到了一点。很少。但确实有。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别怕。你很好看。”
而这一次,我信了。
我们站在巷子里。阳光照着。影子叠在一起。一个很深。一个很淡。但都在。
虽然我快不在了。
但她在。
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夹缝。从老宅的门出来。走过表世界的最后一段路。路灯亮着。我的影子越来越淡。从铅笔。变成水彩。变成什么都没有。我站在夹缝的门口。低头看。脚下是碎镜片。没有影子。反射域不需要影子。
楚弥夏站在我旁边。她的脚下也没有影子了。因为她也进来了。
“你本可以留在表世界的。”我说。
“我知道。”
“你有影子。你能待很久。你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我知道。”
“但你进来了。”
“对。”
“为什么?”
楚弥夏看着我。夹缝的光很暗。银蓝的。很冷。她耳后那道旧疤在暗处发白。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
“因为你在这里。”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女孩的手。我抬起右手。贴在镜面上。镜面很凉。但我的手心很暖。
“楚弥夏。”
“嗯。”
“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确定要留下来?”
“确定。”
“即使我变成一面镜子。”
“你不会变成镜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祖母没变成镜子。”楚弥夏说,“她变成了一面镜子里的人。但她还在。她还在等你。她还在看。她还在爱。”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我转身。走进小房间。楚弥夏跟在后面。房间很小。一张床。一面镜子。一盏灯。我坐在床上。她坐在旁边。膝盖碰着膝盖。
“沈清衔。”
“嗯。”
“你今天在表世界里,看见了什么?”
“路灯。跑道。便利店。老宅。桂花树。祖母的镜子。”
“你难过吗?”
“不知道。”我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花了十九年。没在表世界里留下什么。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值得记住的事。每天上课。下课。打工。睡觉。三点一线。没什么特别的。现在我想回去。回不去了。”
楚弥夏伸出手。握住我的右手。女孩的手。她的手。左手。女孩的手。我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你留下了我。”她说。
我偏过头看她。月光从镜子里漏出来。落在她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
“我留下你了?”
“对。你留下了我。你让我等了三年。你让我没有白等。”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楚弥夏。”
“嗯。”
“我今晚不想一个人。”
“我知道。”
“你陪我。”
“好。”
那晚的亲密以黑屏处理。雾气漫上来。像反射域的雾。冷的。湿的。贴着皮肤。影子交叠。但这里没有影子。只有两个人。呼吸。体温。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很暖。
事后。楚弥夏躺在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月光从镜子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侧过身。看着我。
“沈清衔。”
“嗯。”
“你今天在表世界里站了很久。”
“嗯。”
“你影子很淡。但一直在。”
“嗯。”
“明天再去一次。”
“好。”
“我陪你。”
“好。”
她闭上眼。呼吸变轻了。她睡着了。我醒着。右手被她握着。左手放在被子上。也是女孩的手。两只手一样了。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我闭上眼。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第二天早上。周镜堂来了。他从表世界进来。带着纸袋。里面是两盒便当。和一瓶洗发水。
“你头发又长了。”他说。
我低头看。头发确实又长了。已经过腰了。快到臀部了。
“嗯。”
“需要护发素。”
“楚弥夏买了。”
“那就好。”周镜堂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桌上。“今天表世界有雨。你们别去了。”
“为什么?”
“下雨天镜子多。积水多。镜面多。反射域和表世界的边界会变薄。你们两个在夹缝里待着。别乱跑。”
“好。”
周镜堂站起来。走到门口。偏过头看我。又看楚弥夏。他笑了。很轻。像弥勒佛。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很沉。像两面镜子。里面映着什么东西。很旧。很远。
“你祖母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好。’然后她进了反射域。再也没回来。”
他走了。门关了。我站在夹缝里。楚弥夏站在我旁边。很近。但没有碰。
“楚弥夏。”
“嗯。”
“我分清了。”
“分清了什么?”
“我是谁。我爱你。和镜中的她没关系。”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抬起手。很轻。碰了碰我的脸。
“我知道。”她说。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女孩的手。左手。女孩的手。两只手一样了。我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掌心朝上。楚弥夏看着我的手。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两只手。女孩的手。放在我掌心里。她握住。很紧。
“走吧。”她说。
“去哪?”
“夹缝深处。那里还有一面镜子。你祖母留下的。她没带走。她留在那里。等你。”
“等我?”
“对。”楚弥夏说,“她留了一面镜子。给你。镜面上刻着字。她说‘如果清衔走到这一步,让她看这面镜子。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女孩的手。我深吸一口气。
“走吧。”
我们走进夹缝深处。银蓝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冷。镜面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爬上来。
然后我们看见了那面镜子。
很小。巴掌大。躺在碎镜片中央。镜面上有一行字。祖母的字。最后一笔往上翘。不服气。
“给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你。”
我弯腰捡起那面镜子。镜面里映出我的脸。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银色镜面横跨鼻梁。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你终于敢看镜子了。”
镜片暖了。很轻。
我抬头看楚弥夏。她站在我旁边。黑长直垂在背后。绯红礼服。耳后旧疤。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
“沈清衔。”
“嗯。”
“你走完了。”
“走完了。”
“那我们回家。”
“好。”
我握着那面小镜子。转身。往夹缝深处的方向走。楚弥夏跟在旁边。手牵手。
夹缝的尽头。有一扇门。很小。很旧。木头的。门开着。门后是另一间小房间。和祖母那间一样。一张床。一面镜子。一盏灯。但比祖母那间大一点。多了一扇窗。窗外是反射域。银蓝的光。冷。但透亮。
“这是你祖母留给你的。”楚弥夏说,“她说‘如果清衔走到这一步,让她住这间。窗朝反射域。她能看见所有被释放的灵魂。她能看见我。’”
我走进房间。站在窗前。窗外是反射域。无数面镜子。无数个灵魂。在镜面间飘荡。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说谢谢。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飘着。自由了。
其中一面镜子里。有一个人影。圆脸。刀片一样的眼神。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她在看我。她笑了。然后她转身。走进镜面深处。消失了。
“祖母。”我说。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我转身。看着楚弥夏。她站在门口。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
“楚弥夏。”
“嗯。”
“我们到家了。”
“对。”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对。”
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右手。女孩的手。她握住。左手。女孩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走吧。”我说,“进去。”
我们走进小房间。关上门。窗外是反射域。银蓝的光。冷。但透亮。窗内是家。一张床。一面镜子。一盏灯。两个人。
镜片在桌上。真视之镜。黑框。镜片干净得像新的。旁边放着祖母的旧眼镜盒。盒底那行小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给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你。”
而这一次,我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