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里的日子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银蓝色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冷的。但透亮。
我醒来的时候,楚弥夏已经起了。桌上放着两碗粥。一碗放糖。一碗不放。我喝放糖的。她喝不放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
“你祖母教我的。她说‘清衔喜欢喝甜的’。”
“我不喜欢。”
“你每次都喝完了。”
我低头看碗。已经空了。又喝完了。
“你祖母说得对。”楚弥夏说。
我放下碗。走到窗前。窗外是反射域。无数面镜子。无数个灵魂。在镜面间飘荡。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说谢谢。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飘着。自由了。
其中一面镜子里有一个人影。圆脸。刀片一样的眼神。嘴角微微翘着。她在看我。她笑了。然后她转身。走进镜面深处。消失了。
“她每天都来。”楚弥夏站在我旁边。
“谁?”
“你祖母。每天早上。她站在那面镜子里。看你一眼。然后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天早上都看窗外。她先看你。然后看我。然后笑。然后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能感觉到窗外的冷光。能感觉到楚弥夏站在我旁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但感觉很淡。像在水底。像隔了一层玻璃。
“楚弥夏。”
“嗯。”
“今天是第几天?”
“第五十三天。”
“第五十三天。我已经五十三天没回表世界了。”
“对。”
“影子还在吗?”
楚弥夏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我去表世界看了一眼。你的影子。在夹缝门口。很淡。像铅笔画的。但还在。”
“今天呢?”
“今天没去看。”
我转身。走到门口。夹缝的门。开着的。门后是表世界。路灯。汽车。便利店。打电话的人。笑的人。很正常。很正常的世界。我站在门槛上。低头看。
我的影子在门外。很淡。像铅笔画的。很浅。但确实有。我抬起脚。迈出去。脚踩在柏油路上。硬的。凉的。路灯照着我。我低头看。影子还在。但比昨天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像一张纸。上面用橡皮擦了又擦。擦到只剩一点灰。
楚弥夏跟在我后面。她迈出来。脚下有影子。黑的。长的。很实。
“你看。”我指着地面。我的影子。
“还在。”
“但快没了。”
“对。”
我站在表世界的街道上。路灯照着我。我的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尾气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很臭。但很真实。我能闻到。能感觉到冷。能感觉到风。但感觉像隔了一层玻璃。像在水底看水面上的世界。
“楚弥夏。”
“嗯。”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
“机场。”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开口。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看看那些能离开的人。看看那些有影子的人。看看那些还能回去的人。”
“好。我陪你去。”
我们坐地铁。从大学城到机场。四十分钟。我站在车厢里。手扶着栏杆。地铁很挤。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打电话。很正常。很正常的世界。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兜帽压得很低。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楚弥夏站在我旁边。很近。但没有碰。
“你以前坐过地铁吗?”
“坐过。每天上学。从出租屋到学校。三站。早上七点。很挤。我总是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想被人看见。”
“现在呢?”
“现在也不想。但不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是因为我快看不见自己了。”
楚弥夏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很轻。右手。女孩的手。她的手。左手。女孩的手。我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地铁晃了一下。她没有松手。
机场很大。很亮。很吵。有人在排队。有人在告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很正常。很正常的世界。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人。他们有影子。黑的。长的。实的。他们能走。能跑。能离开。能回去。我不能。
“楚弥夏。”
“嗯。”
“你看那个人。”我指了指一个女孩。二十出头。背着包。拿着护照。在排队。她在打电话。她在笑。她说“我马上登机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她在告别。”
“对。她在告别。但她还会回来。她有影子。她能回来。”
“你也可以。”
“我不可以。”
楚弥夏看着我。机场的光很亮。白得发冷。落在她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
“你可以回表世界。只是时间短。”
“时间短到最后等于没有。”
“但你还能回。”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女孩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椭圆。我抬起右手。贴在机场的玻璃幕墙上。玻璃映出我的脸。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一个女孩。她没有影子。玻璃里的她也没有影子。像一张照片。像一幅画。像一面镜子。
“楚弥夏。”
“嗯。”
“我想去安检口。”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看看那些能进去的人。看看那些能离开的人。看看那些还有地方可去的人。”
我们走到安检口。前面排着队。有人在脱外套。有人在拿电脑。有人在跟家人挥手。很正常。很正常的世界。我站在线外面。看着。我不能进去。我没有护照。没有登机牌。没有身份。我的身份在夹缝里。在反射域里。在看不见的地方。
“沈清衔。”
“嗯。”
“你难过吗?”
“不知道。”我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花了十九年。没在表世界里留下什么。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值得记住的事。每天上课。下课。打工。睡觉。三点一线。没什么特别的。现在我想回去。回不去了。”
楚弥夏伸出手。握住我的右手。女孩的手。她的手。左手。女孩的手。我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你留下了我。”她说。
我偏过头看她。机场的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
“我留下你了?”
“对。你留下了我。你让我等了三年。你让我没有白等。”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楚弥夏。”
“嗯。”
“我今晚想让你留下来。”
她看着我。很久。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偏过头。
“留下来做什么?”
“不做饭。”
“做什么?”
“让你知道是我。”我说,“明天可能回不来了。今晚我想让你知道,是我。不是镜中的她。不是祖母。不是沈镜云。是我。沈清衔。”
楚弥夏站在门口。机场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回头。只是站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我想试试。”
楚弥夏转过身。面朝我。机场的光落在她眼底。碎成银白与绯红。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抬起手。很轻。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手很凉。像镜子。
“好。”她说。
那晚的亲密以黑屏处理。雾气漫上来。像反射域的雾。冷的。湿的。贴着皮肤。影子交叠。但这里没有影子。只有两个人。呼吸。体温。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很暖。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所有还没敢照镜子的人。
事后。楚弥夏躺在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月光从镜子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侧过身。看着我。
“沈清衔。”
“嗯。”
“你刚才没有让镜中的她出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分得清。你认的是我。”我偏过头看她,“我不想让她替我做这件事。”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靠过来。很轻。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她没有哭。她只是靠着。
“沈清衔。”
“嗯。”
“镜中的她没有跟我做过这件事。”
“什么?”
“这个。”她说,“她替你做饭。替你发消息。替你笑。替你跟我相处。但她从来没有像这样靠着你。因为你睡着的时候,她才会出来。你醒着的时候,她不会。”
“所以你刚才靠的是我?”
“对。”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
“楚弥夏。”
“嗯。”
“你以后想靠的时候,靠我。不要靠她。”
她没有说话。但她握住了我的手。右手。女孩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好。”她说。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房间里暗下来。楚弥夏的呼吸变轻了。她睡着了。我醒着。右手被她握着。左手放在被子上。也是女孩的手。两只手一样了。但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
我闭上眼。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在说:你终于敢了。
我睁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穿衣镜上。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到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像祖母。像沈镜云。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镜中自我没有出来。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镜子里。看着我。看着我握着楚弥夏的手。然后她笑了。很轻。像在说:好。
我闭上眼。这次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镜堂来了。他从表世界进来。带着纸袋。里面是两盒便当。和一瓶洗发水。
“你头发又长了。”他说。
我低头看。头发确实又长了。已经过腰了。快到臀部了。
“嗯。”
“需要护发素。”
“楚弥夏买了。”
“那就好。”周镜堂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桌上。“今天表世界有雨。你们别去了。”
“为什么?”
“下雨天镜子多。积水多。镜面多。反射域和表世界的边界会变薄。你们两个在夹缝里待着。别乱跑。”
“好。”
周镜堂站起来。走到门口。偏过头看我。又看楚弥夏。他笑了。很轻。像弥勒佛。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很沉。像两面镜子。里面映着什么东西。很旧。很远。
“你祖母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好。’然后她进了反射域。再也没回来。”
他走了。门关了。我站在夹缝里。楚弥夏站在我旁边。很近。但没有碰。
“楚弥夏。”
“嗯。”
“我分清了。”
“分清了什么?”
“我是谁。我爱你。和镜中的她没关系。”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抬起手。很轻。碰了碰我的脸。
“我知道。”她说。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在笑。像沈镜云在说。
“别怕。你很好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女孩的手。左手。女孩的手。两只手一样了。我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掌心朝上。楚弥夏看着我的手。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两只手。女孩的手。放在我掌心里。她握住。很紧。
“走吧。”她说。
“去哪?”
“夹缝深处。那里还有一面镜子。你祖母留下的。她没带走。她留在那里。等你。”
“等我?”
“对。”楚弥夏说,“她留了一面镜子。给你。镜面上刻着字。她说‘如果清衔走到这一步,让她看这面镜子。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女孩的手。我深吸一口气。
“走吧。”
我们走进夹缝深处。银蓝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冷。镜面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爬上来。
然后我们看见了那面镜子。
很小。巴掌大。躺在碎镜片中央。镜面上有一行字。祖母的字。最后一笔往上翘。不服气。
“给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你。”
我弯腰捡起那面镜子。镜面里映出我的脸。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银色镜面横跨鼻梁。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像祖母。像沈镜云。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你终于敢看镜子了。”
镜片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我抬头看楚弥夏。她站在我旁边。黑长直垂在背后。绯红礼服。耳后旧疤。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
“沈清衔。”
“嗯。”
“你走完了。”
“走完了。”
“那我们回家。”
“好。”
我握着那面小镜子。转身。往夹缝深处的方向走。楚弥夏跟在旁边。手牵手。
夹缝的尽头。有一扇门。很小。很旧。木头的。门开着。门后是另一间小房间。和祖母那间一样。一张床。一面镜子。一盏灯。但比祖母那间大一点。多了一扇窗。窗外是反射域。银蓝的光。冷。但透亮。
“这是你祖母留给你的。”楚弥夏说,“她说‘如果清衔走到这一步,让她住这间。窗朝反射域。她能看见所有被释放的灵魂。她能看见我。’”
我走进房间。站在窗前。窗外是反射域。无数面镜子。无数个灵魂。在镜面间飘荡。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说谢谢。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飘着。自由了。
其中一面镜子里有一个人影。圆脸。刀片一样的眼神。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她在看我。她笑了。然后她转身。走进镜面深处。消失了。
“祖母。”我说。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在说:好。
我转身。看着楚弥夏。她站在门口。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
“楚弥夏。”
“嗯。”
“我们到家了。”
“对。”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对。”
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右手。女孩的手。她握住。左手。女孩的手。两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走吧。”我说,“进去。”
我们走进小房间。关上门。窗外是反射域。银蓝的光。冷。但透亮。窗内是家。一张床。一面镜子。一盏灯。两个人。
镜片在桌上。真视之镜。黑框。镜片干净得像新的。旁边放着祖母的旧眼镜盒。盒底那行小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给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你。”
而这一次,我敢了。
我坐在床上。楚弥夏坐在旁边。膝盖碰着膝盖。窗外反射域的光很冷。但房间里很暖。因为她在。
“沈清衔。”
“嗯。”
“你明天还想回表世界吗?”
“想。但影子太淡了。”
“那后天呢?”
“后天可能更淡。”
“大后天呢?”
“大后天可能就没有了。”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开口。
“那就不回了。”
“什么?”
“不回了。”她说,“表世界有表世界的好。但夹缝里有夹缝的好。这里有你。有我。有祖母的镜子。有沈镜云的眼镜。有所有还没敢照镜子的人。”
“但这里没有阳光。”
“有光。”楚弥夏指了指窗外。“反射域的光。银蓝的。冷的。但透亮。像月光。像所有还没敢照镜子的人。他们在这里。他们自由了。他们在看着我们。”
我看向窗外。无数面镜子。无数个灵魂。在镜面间飘荡。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说谢谢。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飘着。自由了。
“楚弥夏。”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来。后悔没回表世界。后悔跟我在一起。”
楚弥夏看着我。很久。然后她靠过来。很轻。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她没有哭。她只是靠着。
“不后悔。”她说,“你祖母等了三十年。沈镜云等到死。我等了三年。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在哪。”
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楚弥夏。”
“嗯。”
“我爱你。”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得更近了一点。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近到我能听见她的心跳。很快。和我的心跳一样快。
“我知道。”她说。
窗外反射域的光很冷。但房间里很暖。因为她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女孩的手。左手。女孩的手。两只手一样了。都是纤细的。白净的。指甲椭圆的。我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掌心朝上。楚弥夏看着我的手。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两只手。女孩的手。放在我掌心里。她握住。很紧。
“沈清衔。”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酒酿圆子。”
“太甜了。”
“你祖母说我喜欢吃甜的。”
“你祖母说得对。”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窗外反射域的光照进来。银蓝的。冷的。但透亮。像月光。像所有还没敢照镜子的人。他们在看着我们。
我笑了。真的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堵都堵不住的笑。
“楚弥夏。”
“嗯。”
“我们到家了。”
“对。”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对。”
我躺下来。楚弥夏躺在旁边。很近。但没有碰。月光从镜子里漏出来。照在天花板上。照出一片银蓝的光。很淡。像水。像泪。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但雨里有她。
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祖母。她坐在老宅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她回头看我。说“清衔,别怕镜子”。她笑了。像活着的时候一样。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那面穿衣镜。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圆脸。刀片一样的眼神。嘴角微微翘着。然后她转身。走进镜面深处。消失了。
我醒来的时候。楚弥夏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女孩的手。左手。女孩的手。两只手一样了。都是纤细的。白净的。指甲椭圆的。我抬起右手。贴在镜面上。镜面很凉。但我的手心很暖。
镜面里映出我的脸。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眼睛大了一圈。银色镜面横跨鼻梁。一个女孩。她嘴角微微翘着。很轻。像祖母。像沈镜云。像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你终于敢看镜子了。”
镜片暖了。很轻。像祖母的手。像沈镜云的手。像楚弥夏的掌心。
我转头看楚弥夏。她还在睡。呼吸很轻。我伸手。很轻。碰了碰她的头发。长的。黑的。散在枕头上。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楚弥夏。”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很轻。但很暖。
我闭上眼。镜片不在鼻梁上。但我的鼻梁暖了。很轻。像祖母在说:好。
窗外反射域的光很冷。但房间里很暖。因为她在。
我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了。
是沈清衔。是沈镜华。是沈镜云。
也是那个还没敢照镜子的我。
而这一次,有人陪着我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