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里没有白天。
这个问题我思考过很多次。理论上我们是住在"表世界和反射域的夹缝"里,两边的规则都不完全适用,所以也就没有日出日落。窗外的光是银蓝色的,冷的,永远那个亮度。你不看钟,就不知道现在几点。
我们没有钟。
所以我们的时间单位是楚弥夏的粥。
她早上煮一次,傍晚煮一次。煮粥的时候锅盖会响,滋啦滋啦。听到这个声音就是"到点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时钟。我在想,如果哪天她罢工,我大概会饿到忘记自己是谁。
这个说法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
后来就不像了。
那天的事,要从窗外说起。
我们的房间有一扇窗,朝反射域。祖母留的。窗子不大,但视野很好,能看见外面那一整片——怎么说呢,我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词。
一片海。但不是水做的。是镜子。
无数面镜子漂在那儿,大大小小,远的近的,正着的反着的。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影子。那是灵魂。第一部里我说过,那是"被释放的灵魂"。
我说错了。
他们不是被释放。他们只是从原初之镜里掉出来了。
这两个词差别很大。你从牢里被放出来,和你从车上被甩下来,是两回事。前者叫自由,后者叫摔倒。
我当时不懂。我当时砍得挺爽的。
那天我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写什么?写账本。
因为我开了一家公司。
准确地说,是我自称开了一家公司。因为我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每天要出去"这件事。不然楚弥夏会问,我一问就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会显得我很闲,显得我很闲她就会让我去洗碗。
所以我给我们的住处起了个名字:镜海事务所。
我在门上贴了一张纸,用祖母那副眼镜的镜盒背面写的,字很大:
镜海事务所 承接灵魂执念调解业务 营业时间:随缘 收费:面议 (注:本所暂无营业执照、无固定薪资、无工伤保险,介意勿扰)
楚弥夏路过的时候看了三秒。
「镜海。」
「对。」
「这里有海吗。」
「窗外那片。」
「那是镜子。」
「镜子也是液体的一种形态。」
她没接话。她只是走过去了。
我赢了这场辩论。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赢了什么。
账本是楚弥夏做的。
她说既然要开公司就要有账本,我说好。然后她拿了一个旧本子,第一页画了三列:日期、事由、收入。
我:"收入那一列准备写什么?"
她:"写'无'。"
我:"每天都要写吗?"
她:"每天都要写。"
我:"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开个真的公司。"
她:"你想开什么。"
我:"……算了。"
我低下头继续写。第一个月,账本上写满了"无"。三十行。楚弥夏写得很整齐,每一行的"无"字都一模一样大。
那是我见过最伤人的一份文件。
那天的事,是在我写完第十七行"无"之后开始的。
窗外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变暗,是断了一拍。像老电视的信号跳了一下。我抬头。楚弥夏已经在窗边了。
她比我快。她一直比我快。
「那边。」
她指了一个方向。
我走过去。窗外那片"海"里,有一面镜子在动。
其他的镜子是漂的,很慢,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但那一面不一样。它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撞。镜面上的影子已经不成形了,只能看出一个轮廓,而且那个轮廓在膨胀。
我看着它,鼻梁上的真视之镜——不,现在该说"我的眼睛"了,那副眼镜早就跟我长在一起了——开始发烫。
不是平时的温度。是灼痛。
「楚弥夏。」
「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对,你看不见。」
我忘了。她看不见执念。她能感觉到能量波动,能感觉到空气的湿度变化,能感觉到镜面的温度。但怨念这种东西,只有戴上眼镜才能看见。
而在我们两个人里,戴眼镜的只有一个。
我盯着那面镜子。灼痛从鼻梁往两边烧,一直烧到太阳穴。我看见了——不,是"读到了"。那面镜子里的东西在往外冒。
怨念。
不是一个,是一团。密密麻麻的丝线一样的东西,缠在那个影子的身上,还在长。长得很快。
我认得这个感觉。
上一次我读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记不清是第几天了,反正是很久以前——那个东西的怨念值已经满了。然后它变成了镜灾。多面多肢体。然后我砍了它。
那次我砍得很顺手。
「楚弥夏。」
「嗯。」
「那个灵魂,快撑不住了。」
她转头看我。
「多久。」
「不知道。」我盯着那面镜子,灼痛又深了一层,「但它在长。比上次快。」
楚弥夏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穿衣服。」
「啊?」
「你说过,客人不等人。」
我:"我没说过。"
她:"你说过。"
我:"我什么时候说的。"
她:"上周二。"
我:"……"
我想了半天。我确实说过。上周二我在抱怨接不到活的时候说的。随口说的。
她记着。
我要解释一下我们出门的流程。
因为我们住的地方——那间祖母留下的小房间——是在夹缝里的。从夹缝到反射域不需要穿鞋,但从夹缝到表世界需要。
问题在于:我进不了表世界。
准确地说,我能进去,但不能待。我的影子在表世界已经很淡了,"像铅笔画的",楚弥夏的原话。我站得越久它越淡,淡到没了,我大概也就没了。
所以规则是:
楚弥夏可以从表世界出去,我不能。
我们两个都能进反射域。
反射域里,我能进别人的里世界。
这套规则听起来很绕。我当初花了很久才搞明白。搞明白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门上又加了一行字:
温馨提示:本所员工无权进入现实世界。如有需要,请自行前往。
楚弥夏说这行字会让客人不敢来。
我说反正本来也没有客人。
那天要出门的时候,楚弥夏拦住了我。
「等等。」
「干嘛。」
她没说话。她走到我背后,把我的头发拢起来。
我的头发太长了。过了腰,快到臀部。这个长度在我们出门的时候是个麻烦——反射域里有风(我不知道那算不算风),一刮头发就全糊在脸上,什么都看不见。楚弥夏说过三次要剪。
我说不剪。
她说为什么不剪。
我说这是我换来的。
她那次没接话。
但后来她学会了给我扎。
她扎得很慢。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她是那种手很好看的人。她把我头发分成三股,一段一段地编,编到一半停下来,用手指把毛躁的地方压下去。
我:"你以前编过?"
她:"没有。"
我:"那你怎么会。"
她:"看你祖母的照片学的。"
我愣了一下。
「哪张照片。」
「日记里夹的那张。她年轻时,头发编着。」
「……」
「编得不好。」她说,「你祖母编得比这个松。你这个太紧了。」
「紧点好。紧点不会散。」
「松点好。」她说,「松点不疼。」
她说完这句,手上就松了。
我坐在那儿,感觉头皮上那股拉扯的力一点点卸下来。她编完最后一段,用一根布带系住,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编得确实不怎么样。歪的。
我说:「歪的。」
她说:「看出来了?」
我说:「看出来了。」
她说:「那你自己编。」
我说:「不用。歪的挺好。」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她转过去开门。我看见她耳朵红了一点。
那天我们出门,走的是"镜路"。
镜子与镜子之间是有路的。大部分时候看不出来,因为路是"平"的,跟反射域的背景一模一样。但戴上眼镜就能看见——有一条很细的线,从一个镜面牵到另一个镜面,像光在水面上走。
我走在前面。楚弥夏跟在半步之后。
她的位置一直在半步之后。我后来发现她是有意的。这样如果我踩空,她能立刻抓住我。而如果她踩空,我抓不住——因为她比我重。
这个逻辑很公平,也很气人。
「事务所第一单。」她说。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嗯。」
「……」
「手别抖。」
「我没抖。」
「你在抖。」
「那是冷。」
她没再说。她只是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像镜子。但掌心是暖的。
我:"我说了我不紧张。"
她:"我知道。我怕你踩空。"
我:"这条路很宽。"
她:"我知道。"
她没松手。我也没挣。
那面镜子很快就到了。
站在它前面的时候,我才发现它比远看的时候大很多。大概有一扇门那么大。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映出来"的空。像有人把一块布盖在镜子上,但布也是透明的。
我把手贴上去。
凉的。
然后那面镜子里的怨念就顺着掌心滚过来,一路滚到我的手臂,我的肩膀,我的后颈。烫。
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镜子里出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
一个很轻的女人声音。她在重复同一句话。
「他该回来了。」
「他该回来了。」
「他该回来了。」
我转头看楚弥夏。
「听到什么了?」
「没有。」她说,「我只感觉到反应。」
「……」
「里面是什么。」
我盯着那面镜子。
「一个在等人的。」
楚弥夏:"等人做错了什么。"
我:"没错。"
我:"但她等了太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你别让她白等。」
我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说,「你自己也等过人。」
进里世界的感觉,像被人从背后推下水。
一瞬间什么都没了。光、声音、温度、上下左右,全没了。然后它们又全回来了,但全都换了样。
我睁开眼。
我站在一条巷子里。
很旧的巷子。两边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楼,水泥外墙,墙根有青苔。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上面挂着被单。天是阴的,压得很低,光是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点。
我知道这个地方。我没来过,但我知道它。因为它是"那个地方"。
里世界永远是执念发生的地方。不是记忆,不是想象,是那个没完成的事件本身,在这里一遍一遍地播。
我抬起手。
银色镜面从我的腕上浮起来,一直滑到眼前,横过我的鼻梁。这是真视之镜的本来样子。
看出去的世界变了。
那条巷子还在。但巷子上面浮着一层东西,像水汽。是怨念。它从巷子尽头那栋楼里流出来,不多,只是薄薄一层,还在缓慢地往外渗。
我顺着怨念走过去。
巷子尽头是三楼。楼道很窄,木扶手,扶手上一层灰。我上去。二楼,三楼。三楼有一扇门是开着的。
我站在门口。
里面很暗。但我看见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桌边。
她背对着门。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四道菜,一盘汤。碗筷摆了两副,但只有一副动过。另一副整整齐齐,筷子架在碗上。
她在看窗外。窗外是那条巷子。
她在等人。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动。她一直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绕到她面前。
然后我看清了她的脸。
我愣住了。
因为她的脸——是空的。
不是五官不全,是五官在不停地变。有时候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有时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有时候……是个很年轻的女人。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脸上贴,一层一层地,把她盖住。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终于读懂了。
她不是在等儿子。
她是在等"自己"。
那个会回家、会吃饭、会喊她一声"妈"的那个自己。她把自己弄丢了。
她等的那个人,从来就不在外面。
我站在她面前。她还在看窗外。
我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我没碰到。
因为她忽然转过头了。
她看着我。那张正在变的脸,忽然停了。停在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的样子上。她皱着眉头看我,像看一个走错门的人。
然后她开口。
她的声音很慢,像很久没说话:
「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我有很多种答法。
我可以说"我是来帮你的"。我可以说"我是事务所的"。我可以说"我是沈清衔"。
但我最后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好的话。
我说:
「我路过。」
她"哦"了一声。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过了几秒,她又开口。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坐会儿吧。他快回来了。」
我看着她。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他不回来了。
她不会回来的。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结束了很久了。
我张开嘴。
然后我停住了。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第一次戴上眼镜的时候,我祖母已经死了。她死在头七之前。我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手里攥着一副我不认识的眼镜。我当时的想法是:她没来得及告诉我任何事。
她也没回来。
她也在等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我看了那个老太太很久。
然后我说:
「好。」
我拉开椅子,坐下了。
我坐在那副没动过的碗筷旁边。
窗外的天一直没变。
阴的。压得很低。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那条巷子里一直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自行车铃,什么都没有。只有晾衣杆上的被单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老太太还在看窗外。
我坐在她旁边。
我想,这大概是我接的第一单里最难的部分。
不是打。不是砍。
是坐着。
我坐了不知道多久。
里世界里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外面的世界可能过了十分钟,也可能过了一小时。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条永远不变的巷子,看着晾衣杆上的被单一遍一遍地响。
我开始理解她在等什么了。
她不是在等一个人回来。她是在等那个还没发生的事,发生。
桌上那顿饭,是"他快到家了"的那一刻。那一刻永远悬着,永远不到。她坐在这顿饭旁边,一坐就是很久。
久到她的脸开始一层一层地换。
因为她自己也在等。等那个"还能等下去的自己"。
两个等,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旁边那条怨念,又渗出来一点。
我闭上眼。
我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想听什么话。
不是"他不回来了"。
也不是"你要向前看"。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睁开眼。
我说:
「你这个汤,凉了。」
老太太没动。
我继续说:
「凉了的汤,不好喝了。」
她还是没动。
「你等到他回来,他喝的是凉的。」
她终于转了一下头。
她看着我。那张脸停在七十岁的样子上,没有变。她的眼睛浑浊,但看着我的时候是清楚的。
她说:
「那怎么办。」
我说:
「热一下。」
「……」
「我帮你热。」
我把汤端起来,走进她家的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很旧。我找到锅,把汤倒进去,开火。
火是着的。里世界里什么都能用,因为这里是"他们以为的世界"。
汤热了。冒气。
我端出来,放在桌上。
老太太看着那碗汤。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他还没回来。」
我说:「嗯。」
「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我说:「嗯。」
「热了几回了。」
我说:「不知道。」
她低下头。
我没有说话。
窗外那条巷子里,晾衣杆上的被单还在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累了。」
我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脸开始变了。七十岁、四十岁、年轻的女人。一层一层地退。最后停下来的,是那个最年轻的样子——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对面那副没动过的碗筷。
她说:
「他不会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早就不会了。」
我说:「嗯。」
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
喝完,她把碗放下。
然后她说:
「咸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那种……像雾散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
她说:「你是路过的。」
我说:「对。」
她说:「路过就好。」
她笑了一下。
「谢谢你帮我热汤。」
我说:「不客气。」
她的眼睛弯了弯。
然后她就没了。
桌子上还放着一碗喝空了的汤碗。窗外的被单还在响:
哗啦,哗啦。
我从里世界出来的时候,是摔出来的。
每次都是这样。像被人从背后推上岸。我趴在那面镜子上,喘了很久。
然后有人把我拽起来了。
「站直。」
我站直。
楚弥夏站在我面前。她收了镜刃。她看了我一眼,从头看到脚。
「回来了?」
「回来了。」
「说。」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黑色外套。」我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穿黑色外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第二次。」
「第二天早上,早餐店。你没换衣服。」
「第三次。」
「你在我租的房子楼下,拿着一袋包子。肉馅的。」
她没说话。
她只是伸手,把我脸上散掉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头发散了。」
「……编得本来就歪。」
「歪的挺好。」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回去吃饭。」
「什么饭。」
「粥。」
「又是粥。」
「不满意?」
「……」
我跟上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问她:
「你刚才在外面,能看见什么?」
「看不见。」她说,「一片空。我在外面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对。」
「里面我待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我在外面数着。」
我看了她一眼。
「数什么。」
「数你还活着。」她说,「每次超过一小时,我就得进去捞你。」
我:"那刚才差了多少。"
她:"二十分钟。"
我:"……"
她:"下次快一点。"
我:"这个快不了。"
她:"那就少接。"
我:"那你别让我接。"
她:"我没让你接。"
我:"那你是让我接。"
她:"我是让你自己决定。"
我:"……"
我走了一段路,说:
「我想接。」
她:"我知道。"
我:"你知道还问。"
她:"我怕你有一天不说了。"
回到夹缝的时候,粥刚好。
桌上两碗。一碗放糖,一碗不放。
我端起放糖的那碗,喝了一口。甜的。
楚弥夏坐下来,翻开账本。她拿起笔,在第十七行下面写了第十八行。
日期:(空)
事由:第一位客人,老太太,等儿子
收入:无
她写完,把笔架回本子上。
我看着那行"无"。
我说:「以后都写无?」
她说:「以后都写无。」
我说:「那我们图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
她说:「图你还在这。」
我没说话。
我低头喝粥。
粥是甜的。粥喝完,碗是我洗的。
这是我们之间的规矩:她做饭,我洗碗。虽然我洗得比她差,虽然她每次都会在我洗完后又偷偷冲一遍。但规矩是规矩。
水很凉。夹缝里的水一直都是凉的,从管道里出来就是那个温度,从来没有"热水"这个概念。我把两个碗泡在盆里,手指浸下去的时候,指尖立刻麻了一下。
我盯着盆里的水看。
水里映着头顶的灯。还有我的脸。
头发及腰。下巴尖。嘴唇薄。银色镜面横跨鼻梁。
一个女孩。
我看了两秒,把碗捞出来,开始洗。
「你在看什么。」
楚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了。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没什么。」
「你刚才在水里照了半天。」
「水的折射率有问题。」我说,「成像不准。」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还在想那个老太太。」
我把碗放下。
「我在想她那碗汤。」
「汤怎么了。」
「她喝之前,」我说,「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她端起碗,停了一秒。就那么一秒。然后才喝的。」
我转过身,擦了擦手。
「我在想那一秒,她在干什么。」
楚弥夏看着我。她没说话。
窗外反射域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落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细银线。
「她在想,」她开口,「这碗汤是别人热的。」
我愣住了。
「所以她才说咸了。」楚弥夏说,「因为不是她自己煮的。她一辈子给人做饭。最后一次喝汤,是别人给她端来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说咸了。」
「……」
「你这单做完了。」她说,「别想了。」
「嗯。」
我擦干手,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拦了一下。
不是拦。她只是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很轻。
「你手怎么这么凉。」
「水凉。」
她握住了。
她的手也是凉的。但和刚才在水里那种凉不一样。水里那种凉是死物。她的手是活的。
「洗个澡。」她说。
「这里没有热水。」
「我知道。」
她拉着我,往里走。
我们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面镜子。一盏灯。洗澡的地方在房间最里头,一个隔出来的小格子,用一块布帘挡着。有个水桶,有个舀子,一个盆。
我先洗。洗的时候听见她在外面翻东西。
「你在找什么。」
「毛巾。」
「毛巾不是在柜子里。」
「那个太旧了。」
「旧的能用就行。」
「不行。」
我掀开布帘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块新毛巾。浅灰色的。应该是她从表世界带回来的。
我头发是湿的,一直滴到地上。
「过来。」
我走过去。
她让我坐在床边,然后站在我身后,用毛巾包住我的头发,开始擦。
她擦得很慢。不像在擦头发,像在做什么很正经的事。她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我的头皮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闭上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的。」我说。
「没学过。」
「那你现在在干嘛。」
「擦头发。」
「……」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祖母给你擦过头发吗。」
我睁开眼。
「没有。」
「那以后我给你擦。」
她说完这句,继续擦。好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说的。
我没接话。我怕我一接话,声音会不对。
她擦了很久。擦到最后,头发已经不滴水了,她还在擦。
「干了。」我说。
「嗯。」
「那你还擦。」
「……」
她没回答。她放下毛巾,手留在我头发上。
然后她低下头,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落在我颈侧。很轻,但是热的。我能感觉到那个温度,从皮肤表面一直渗进去,渗到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身体先反应过来、脑子还没跟上的僵。
「楚弥夏。」
「嗯。」
「你在干嘛。」
「歇一下。」
「……」
她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很稳。但她搁在我肩膀上的那个下巴,有那么一点点重量。她在压着我。不是攻击的那种,是"我不想起来"的那种。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
我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你心跳好快。」她说。
「……你趴在我肩膀上,你当然听得见。」
「嗯。」
她没起来。
我伸手,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我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她的手指很长。凉。
「你手也凉。」我说。
「我知道。」
「那你干嘛说我。」
「因为我摸你的时候,你的手是凉的。」
「……」
我没话了。
我低下头,看我们两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手指微微收着。十年前——不对,三年前,她第一次在我租的房子楼下,拿着一袋包子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的。那天下雨。她的手也是凉的。
那时候我没敢握。
现在敢了。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改成十指相扣。
她动了一下。
「你——」
「别动。」
她真的不动了。
我们就这么坐着。外面是反射域,银蓝色的光从窗子里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那光是冷的,但落在皮肤上就变成暖的。
过了很久,她说:
「我要去洗澡。」
「嗯。」
「你放开。」
「……你先把澡洗完。」
「你放开我才好去。」
我放开了。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下,她没立刻走。她站在那儿,低头看我。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逆光,光从她背后过来,她的脸是暗的。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沈清衔。」
「嗯。」
「今天那单,你做得对。」
「……我知道。」
「但你别做太多。」
「为什么。」
「因为你做多了,」她说,「就会变成他们。」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走了。布帘放下来,里面传来水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也在看我。银色镜面横跨鼻梁。头发及腰。她和我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我看着她的手,她也看着她的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第一次戴上眼镜的那天,镜子里那个女孩让我害怕。我怕她。我怕她替我活着。
现在我不怕了。
不是因为我知道我是谁。
是因为我知道,有人每天晚上会在水声里问一句"你还在吗",然后等我回答。
我们睡觉只有一个姿势。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是背对背。
这个姿势是我们摸索出来的。因为我身上那股子凉气重——里世界待久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凉——我背对着她,才不会影响她。而她背对着我,也正好能挡住从窗户缝里进来的风。
我们第一次这么睡的时候,谁都没说为什么。就是那么躺下了,然后都习惯了。
今天晚上也是。
我躺在外侧。她躺在里侧,靠着窗。灯灭了。银蓝色的光从窗外进来,把天花板照出一片淡色。
我睁着眼。
「睡不着?」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在想明天有没有活。」
「……」
「你睡不着?」我反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没睡。」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呼吸不是那个频率。」
「哪个频率。」
「睡着的时候,慢一点。」
「你数过?」
「数过。」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的背。
她的背离我很近。近到我看得清她后颈上那层细细的绒毛,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她肩膀的线条从被子里拱出来一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口气,一口气。
「楚弥夏。」
「嗯。」
「转过来。」
她没动。过了两秒,她翻了过来。
我们面对面了。
距离大概一个手掌那么宽。她呼吸的时候,气会打到我脸上。
她看着我的眼睛。
「干嘛。」
我不知道我要干嘛。
我只是看着她。看她的眉毛。看她的睫毛。看她鼻梁上那条很淡的印子,那是常年戴眼镜压出来的。看她耳后那道旧疤,银白色的,顺着耳廓往下走了半寸。
「你脸上的疤,」我说,「什么时候有的。」
「三年前。」
「怎么弄的。」
「打架。」
「跟谁打。」
「镜灾。」她说,「那一次,沈镜云没能拦住。」
「……」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你别说话。」
「为什么。」
「你说话我会紧张。」
她笑了。很轻的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她很少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嘴角不太动。
「那你紧张吧。」她说。
「……」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慢。慢到我自己都觉得慢。我的指尖从她的耳廓擦过去,擦过那道旧疤。
她闭上眼了。
我低下头。
我们额头贴在一起。
没有别的。就只是额头贴在一起。她的睫毛扫在我的皮肤上,痒。她呼出的气打在我的嘴唇上,热的。我能听见她的心跳。
和我的心跳。
两个频率。
过了一会儿,慢慢地,它们变得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虽然这里没有早上,但我们管"粥滋啦响之前那一段"叫早上。
我先醒的。
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面对面贴在一起睡的。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她的手还放在我的脸侧。我的手搭在她腰上。
我看着她。
她还没醒。呼吸很慢。睫毛偶尔动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起我第一次进里世界,是在那个便利店的冷柜前面。那时候我十九岁,戴着一副我祖母的眼镜,一个人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什么都不会。
那时候我以为我完了。
现在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离我三厘米的脸。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小声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穿黑色外套。」
她没醒。
「第二天早上,早餐店。你没换衣服。」
她还是没醒。
「第三次,你在我楼下,拿着一袋包子。肉馅的。」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第四次,」我说,「你跟我说,'摘了我就看不见你了'。」
她睁开眼了。
她看着我。眼睛还没聚焦,有点懵。
「……你在说什么。」
「我在背。」
「背什么。」
「背你问我答的那些。」我说,「我每天早上背一遍。免得哪天答错。」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从我脸侧收回去,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你干嘛。」
「别看我。」
「怎么了。」
「……」
她的耳朵红了。从耳根一直红上去。
我扒开她的手。
「楚弥夏。」
「干嘛。」
「你今天早上还没问我。」
「……」
「问吧。」
她放下手。她看着我。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说:「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穿什么。」
我说:「黑色外套。」
她说:「第二次。」
我说:「早餐店。你没换衣服。」
她说:「第三次。」
我说:「你拿了一袋包子。肉馅的。」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第四次。」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以前没问过。
我看着她。
我说:「第四次,你跟我说,'我等你'。」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额头重新贴到我额头上。
外面,粥滋啦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