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特城，中央观星塔
“嘭”，随着重击桌子的闷声，随之而来是中年男人饱含怒意的质问
“窃取、篡改他人观星记录手稿，伪造根本不存在的观星成果，还用这种东西哄骗委托方，这就是你在我这学到的东西？！”
“那又怎么了，我可不想真的在大晚上抱着那个什么铁管子看星星。”一阵轻佻的青年男声响起
“维尔德·阿帕忒，你的父亲当初让你来时，我本认为你能够一直像认我为导师时那样承诺的诚实守信。”
中年男人拿起几份手稿，看着因为自己砸桌而从杯中飞溅上去的水渍，怒意慢慢褪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才过去多久，你就成了这幅模样，你让我如何回应你父亲的嘱托。”
“格里斯大叔，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维尔德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格里斯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父只是嘱托你照看好我，没说让你把我培养成什么优秀的观星者。”
维尔德顿了顿，冲格里斯笑了一下，继续道。
“家父只是让我过来体验一下，你懂吗，我也不需要守什么规矩，更何况那些人即便是看着我改他们手稿，也没有人出来制止我嘛。”
“是吗，你体验的方式还挺特别，赫斯特他也真是养出来个好儿子。”
没等维尔德反驳，格里斯便将那些手稿放回桌上，起身来到窗边。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外面那些观星者学徒会害怕你的身份，但我可不会。”
“哦？那么您这位尊贵的观星塔主，想对我这区区城主之子做什么呢？”
维尔德有些诧异，声音也恢复了一开始的轻佻，戏谑道。
格里斯没有回头，窗外的阳光撒在他胡须凌乱的脸上，陷入了一道道沟壑。
“倒也没什么，只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不再被允许进入任何一座观星塔，而你最讨厌的观星镜和什么劳什子规章制度再也与你无缘了，你自由了，回你的城主府享受快活日子去吧。”
“喔喔，还有这种好事！”
维尔德如逢大赦，给自己鼓了两个掌。
“这可是你说的，格里斯·密涅瓦，你可千万别反悔。不过呢，虽然我是非常乐意，但明面上可是你将我逐出观星塔的，你想好了怎么面对我城主大人吗。”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格里斯的声音古井无波，慢慢转身坐回桌前。
“我早就在前日给你父亲的信中写好了你干过的所有好事，也早就写上了我会将你赶出观星塔”
格里斯抬头，锐利的眼神如同锁定猎物一样盯住了维尔德。
维尔德被盯的浑身不自在，但还是梗着脖子嘴硬了一句。
“即……即便如此！父亲也绝对不会惩罚我的，但是你这可是把我给赶出了观星塔，要是我父亲觉得没面子，你可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那我就在这塔里等着。”
看着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的格里斯，维尔德越来越心虚，满脑子都是如何在父亲面前找补自己，于是又开口。
“行了行了，快把我的手稿还给我，我要走了”
格里斯拿起手中刚整理好的硬皮文件夹，随手扔给维尔德，头也没抬的补了一句：“滚吧。”
维尔德看格里斯这幅态度，嘴张了张，最后还是因为心虚没敢出声，拉开房门，重重摔上，悻悻离去。
“唉，真是多事之秋。”格里斯见维尔德终于离去，右手捏了捏眉心，上半身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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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格里斯继续思考关于城主的事，便被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何人何事？”格里斯并未起身，平静问到。
“格里斯塔主，我是玛莎，有来自那些占星者们的急信，要求只能您本人查阅。”
一阵少女略显匆忙的声音传来。
“玛莎·伊里丝？进来吧。”
格里斯起身坐正回应道。
“打扰您了”，随着声音，一位扎着麻花辫的褐发少女一手推门走入，而另一只手则艰难的提着一个看着便相当有分量的牛皮箱。
“不是说有急信吗，怎么提着这么大个箱子？”
格里斯有些诧异，出声问到。
“这个箱子就是他们说的急信，那些占星者送来时还说是很危险很紧急的事情。”
玛莎艰难的将箱子放在格里斯面前的桌子上，气喘吁吁的回答。
“是吗？你就坐沙发上歇会儿吧，我先看看。”
格里斯听罢立刻来了兴致，站起身来打开牛皮箱，翻看起里面的内容。
玛莎应了一声，坐到沙发上，看着格里斯翻看那些看上去就难懂的文件。
可不看不得了，她就这样看着格里斯的面色慢慢黑了下去，从略显轻松到难以置信，再慢慢变成了训斥学徒时那副严肃而蕴含着怒火。
“这群占星者，这么大的事情到现在才发信来跟我说，真是坐的住啊。”
格里斯咬牙切齿，声音中的怒意听得玛莎微微一颤。
“玛莎，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维尔德了，就那个城主的儿子，你去追上去，让他把城主喊来，就说是我有非常要紧的事要和城主谈。”
玛莎本就紧张，被这么一喊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听完格里斯的话之后都快哭出来了。
“我………我不敢和他说话，他上次还撕了我马上要上交的观星记录。”
听得少女那略带哭腔的声音，维尔德的怒火一滞，再着急的声音也变成了无奈。
“那你去找个能做这件事的人吧，瑞尔·科俄斯就行，顺便再去把除了学徒以外的观星师都喊过来，有要紧事。”
玛莎如同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格里斯见玛莎离去，软下来的表情立刻变回那副严肃的样子，他双手撑在桌上，来回看着从牛皮箱中取出的那几张由占星者绘制的，细致标注了日期的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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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斯没等太久，就又传来了敲门声，还伴随着青年沉稳的声音。
“塔主大人，我是瑞尔·科俄斯，给维尔德的话已经传达到了，我和观星者们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找个地方坐下。”
瑞尔推开门，身后跟着四位与瑞尔一样身着精致星空纹饰短袍的观星者。
“塔主大人。”他们一齐问候道，随后在沙发上坐下。
“玛莎一脸焦急的喊着我们，说您有非常要紧的事情喊我们来，到底发生什么了？”
瑞尔见格里斯双手撑桌，面色阴晴不定，率先开口问到。
“那群占星者们送来了一件急信，上面的内容，可能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
格里斯抬头望向瑞尔，指着一份文件继续说道。
“瑞尔，过来把这份分析文件拿去，你们互相传阅一下，传阅完了发表一下你们的想法。”
“好”瑞尔起身，拿起格里斯指着的文件，边看边往回走。
屋内缓缓响起了翻动纸张的摩擦声和一阵阵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而随着最后一位观星者翻看结束，格里斯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好了，你们也都看完了把，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畅所欲言。”
瑞尔听罢立刻起身，来到格里斯桌前，面色激动的看着格里斯问到：“这些占星者们怎么敢做出这种结论的，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只会盯着星星画图的家伙，怎么敢妄言十三天后将会有群星坠落！”
格里斯看着激动的瑞尔，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我一开始也有这种想法，他们不过是在对着星星画图，怎么敢自称占星的。“格里斯顿了顿，低头看向桌上的那几份星图：“但是他们确实是用这些星图，把我这份念头掐灭了。”
瑞尔下意识低头去看，耳边又传来格里斯的声音：“你们也别干看着了，都过来看看这几个星图，有些疑问它们比我能回答。”
几位观星者们听罢面面相觑，也只能起身，围着格里斯的桌子，开始分析这几张星图。
格里斯适时补充了一句：“每张星图最上面是这份星图绘制的时间，你们按照时间顺序看看吧，那些占星者们的推测，确实是有完整的依据。”
瑞尔他们听到格里斯的提醒，将星图日期列好，开始逐份分析。
一开始，他们还在窃窃私语，说着这很正常之类的话，但当他们开始比对着时间往后分析，看着占星者们标注的星区，这些观星者们的面色也开始如刚打开箱子的格里斯一样慢慢凝重起来。
格里斯看着慢慢沉默下去的观星者们，严肃的表情稍稍放松，坐回了他的椅子，拿起液面低了些许的青铜杯，缓缓啜饮。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最后一份牛皮纸星图被郑重的放在桌上，依然还是瑞尔率先提出疑问：“格里斯大人，您认为这些星图的真实性如何？”
格里斯缓缓放下水杯，看向那些星图：“这个问题，你们这几天晚上自己看看那片星区不就有答案了吗？”
他又看向瑞尔，再度开口：“我知道，观星者对占星者向来意见与偏见不小，但是依据我这么多年与他们的交流，占星者对于星图的真实性有着可以称之为偏执的追求，他们不屑于用虚假的星图博取关注和名利。”
瑞尔听罢迫不及待的追问：“那他们把这些可以称为机密东西交给您是为了什么？”
格里斯再度拿起水杯，望着里面慢慢恢复平静的液面，自己的面容随之缓缓放松。半晌，格里斯缓缓开口：“也许，他们是为了求助吧。”
“求助？”瑞尔不解。
“占星者里很多人都是无法与群星共鸣、无法【观星】的人，但他们追求群星奥秘的欲求相比我们更甚。”格里斯看向瑞尔。
“他们想寻求我们的帮助去得到这些将近群星的回答？”瑞尔半信半疑。
但他看到格里斯缓缓摇头，瑞尔正欲追问，但被格里斯打断：“他们知道我们能够沟通群星，也已经找过附近观星塔的观星者了，得到的回答是【它们无法共鸣】。这些东西正是那座观星塔送来的，你的想法他们已经尝试过了。”
格里斯说罢，视线在那些充满疑问的观星者脸上扫过：“而他们也知道，此前根本不存在无法共鸣的星辰，【群星中自有答案】是你们成为观星者前就耳熟能详的话。”
瑞尔若有所思，他见格里斯暂未开口，便又问到：“占星者们一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但这次却寄希望于群星的回应，他们莫非……害怕了？”
格里斯深深地看了一眼瑞尔，语气慢慢严肃：“是啊，他们切切实实看到了迫近的群星，预言了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他们发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以往向观星者们寻求帮助的方法也没有奏效，那么，他们就开始害怕了，害怕自己死前无法探寻到群星真正的秘密。”
瑞尔点点头，思索了一下，试探性的开口：“那么塔主大人是要帮助他们吗？”
格里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向窗边，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天色，看着蓝白色的天空渐渐晕染橙黄。
良久，格里斯声音略带沙哑，缓缓开口：“不是帮助他们，是帮我们自己。无论我们做什么，这些星辰都将落下来，砸在埃忒尔大陆，砸在赫斯特城，砸到我们头上。”
他回头看向那些表情闪烁不定的观星者们，又看向桌上的星图，最后视线定格在悬挂在门上，那块背景镌刻着星辰，中央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北极星的观星塔纹章，再度开口：“三百年前，第一次观星收到的回应让人们聚在一起，慢慢形成村落与城镇，可以说文明的历史就是观星的历史。而这座塔便是人们建立起的第一座观星塔，它担负的名是人们最早发现的能指引方向的北极星。夸大的讲，我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可能会影响到这座城，乃至我们的文明是否还能延续下去。”
“很显然，我还没看够星星呢。”
格里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看着瑞尔，用不容质问的语气命令道：“瑞尔·科俄斯，你是现在塔内最出众的那一位，保持对那些星团观察就交给你了。”
瑞尔听到格里斯的话，右手握拳放在左胸轻敲一下：“放心吧塔主大人，我曾学习过星图绘制，可以将每天都变化简单绘制下来以便您和占星者们分析。”
格里斯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剩余四位观星者：“你们的任务就是挑重点临摹这几份星图，并将占星者的报告一起尽快送往其它城市的观星塔，至于他们如何选择，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都去吧。”
瑞尔等人应是，便都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粗暴的踹开，随后传来了维尔德嚣张的大笑：“哟格里斯老头，这么快就想找我父亲，还说什么‘十万火急’，让我看看有啥稀奇事儿？”
格里斯眉头一皱，看向门外，正欲张口，却发现城主赫斯特正站在维尔德身后。
无视了嚣张的维尔德，格里斯看向城主，直截了当的开口：“城主大人，我和诸位观星者们收到了来自占星者方的急信，结合占星者的信件内容与随信一起的星图，我们发现有一团异常的星辰群，可能将在十三天后，落到埃忒尔大陆上，并且极有可能就落在我们头上。”
维尔德刚想开口，便被赫斯特用眼神制止，随后就看到表情极为严肃的几位观星者与格里斯，而自家老爹还转头在用自己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盯着格里斯。
赫斯特盯着格里斯：“格里斯，我从未听你说过一句假话、开过一次玩笑，但这件事我必须再次跟你确认一下，”赫斯特顿了顿，走到格里斯桌前，一字一句道：“是真的吗”
格里斯苦笑一声，指着桌上那几份星图开口：“赫斯特，你以前也是观星者，没生疏的话，看看这些星图吧。”
赫斯特顺着格里斯手的指向，看起了那些已经被瑞尔他们按照绘制日期排好的星图。
维尔德知道这时开口肯定挨骂，于是转头看向表情严肃想要离开的观星者们，意识到自己刚才，乃至现在挡在门口似乎非常碍事，也只好悻悻的坐到沙发上，四仰八叉的看着天花板。
而赫斯特也正如一开始的格里斯那样，表情随着星图的日期变化逐渐变化。
格里斯并未着急，他又拿起了占星者的信件，一遍又一遍的看了起来。
赫斯特看着最后一张星图，头也没抬，向格里斯发问道：“前面这几张，被标记的星团位置在无规则的变动，到一月前开始整个星团的相对位置就没有变化了，而是在逐渐的变亮变大，而且亮点也在分散，但这就是所有的依据了吗？”
格里斯似乎早有预料，接着开口说道：“不，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凭据：占星者们提到，在最大的观星镜内能很明显看到，这些星星们有着很明显的【尾巴】”
“尾巴？像流星彗星那样的拖尾？”赫斯特声音提高了两度。
“很像，而且正因为这些拖尾，他们很快就判断出来这些东西是冲我们来的。”格里斯答道
“什么意思？”赫斯特不解
“越靠近星团中心越看不到拖尾，越靠近星团边缘，拖尾越长。”格里斯将手中的信件转了一圈，指着一段文字，向赫斯特解释道
“唉——”赫斯特看完那段文字后长叹一口气，慢慢转身坐到维尔德对面的沙发上，这下直接给维尔德吓得一激灵，立马从四仰八叉的状态弹起来，装作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赫斯特看了一眼自己那没正形的倒霉儿子，缓缓转头看向格里斯：“格里斯，你了解我，我绝不会放弃这座城，也绝不会放弃城内的居民。我们也曾遭逢大灾，也曾经历过地震，我们都挺过去了。就连我自己也改作城的名字，为的就是让这座城长盛不衰。”
赫斯特顿了顿，像是在决定什么：“我会立刻发布城主令，敦促农户们加紧秋收制作口粮，同时让能提供劳动力的居民们配合矿工，去扩建北侧山脉下的紧急庇护所，如果真像占星者说的那样还有十三天时间，应该足够所有人都进入庇护所了。”
随后转头看着维尔德：“你也得和我一起去，这是你被格里斯逐出观星塔的惩罚。”
被提到的维尔德听罢，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正想要为自己辩解时看到来自己面色严肃的好父亲正盯着自己，自知理亏的维尔德不敢多说，只好乖乖点头。
格里斯看着阿帕忒父子俩，顺着赫斯特的话开口：“好，我晚上会和瑞尔一起确认那片星团的情况，瑞尔他会简单的星图绘制，我会派人把每天的情况交给你。至于别的城市，我也派人尽快去通知了，希望他们也来得及做好准备。“
赫斯特微微颔首：“只能希望那些庇护所能一如既往保护着我们吧，也该好好锻炼锻炼维尔德这小子了。“
说罢起身，给了维尔德一个眼神，边向门走去边说道：“走吧，我们都有事要忙，天大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