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裂开之后，森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风。
没有虫鸣。
甚至连树叶都停止了摇动。
伊芙琳站在湖边，看着那道从石碑中央延伸出来的裂缝。
裂缝里没有黑暗。
而是一片银白色的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
却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正在凝视一段已经死去三百年的时间。
德莱文站在不远处。
脸色阴沉。
“所有人退后。”
血族卫士立刻向后撤。
伊芙琳却没有动。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德莱文沉默。
“我问你。”
伊芙琳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德莱文看着她。
过了许久。
才缓缓说道：
“月歌遗迹。”
“阿斯特拉王族最大的禁地之一。”
伊芙琳皱眉。
“最大的禁地？”
“是。”
德莱文看向湖中心的石碑。
“但关于它的历史，王庭已经有三百年没有公开记载。”
莉莉安问：
“为什么？”
德莱文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莉莉安手腕上的月白色印记上。
“因为知道真相的人，大多数已经死了。”
莉莉安的手微微颤抖。
伊芙琳走到石碑前。
“那就从现在开始说。”
德莱文看向她。
“殿下，这不是您应该知道的事情。”
伊芙琳笑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
“又告诉我什么事情不应该知道。”
“可最后我发现。”
她抬起头。
红色瞳孔注视着德莱文。
“那些所谓的秘密，全都和我有关。”
德莱文沉默。
“所以今天。”
伊芙琳说道：
“你最好不要再用‘为了保护殿下’这种理由敷衍我。”
空气凝固了几秒。
最终。
德莱文叹了一口气。
“月歌遗迹，并不是阿斯特拉王族建造的。”
伊芙琳一怔。
“那是谁？”
“精灵。”
莉莉安猛然抬头。
德莱文继续说道：
“准确地说，是远古精灵。”
“在现在的精灵王国建立之前，他们曾经生活在这片森林。”
“那时候这里还没有永夜森林。”
“也没有血族王庭。”
“这片土地被称为月眠之森。”
伊芙琳看向四周。
“月眠之森？”
“那是一个没有战争的时代。”
德莱文说道。
“至少在历史记载里是这样。”
“精灵在那里研究月光魔法。”
“他们发现月光并不仅仅能够照亮世界。”
“它还能够保存记忆。”
伊芙琳眼神微动。
“保存记忆？”
“是。”
德莱文点头。
“精灵认为，生命死亡之后，灵魂不会立刻消失。”
“记忆会残留。”
“情感会残留。”
“甚至某些强烈的意志，也会残留。”
“而月光能够将这些东西保存下来。”
莉莉安低声说道：
“所以月歌……”
“就是一种记录记忆的方法。”
德莱文看着她。
“没错。”
伊芙琳终于明白。
她刚才看到的，并不是伊瑟琳留下的普通幻象。
而是三百年前真实存在过的一段记忆。
月歌遗迹保存了它。
而莉莉安的血脉。
成为了开启它的钥匙。
“那么为什么阿斯特拉王族会和这里产生关系？”
伊芙琳问。
德莱文没有回答。
这一次。
莉莉安替他回答了。
“因为伊瑟琳。”
伊芙琳看向她。
莉莉安缓缓说道：
“三百年前，伊瑟琳来过这里。”
“而且不止一次。”
德莱文点头。
“是。”
“在成为阿斯特拉女王之前，她曾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七年。”
伊芙琳愣住。
“七年？”
“她当时只是王女。”
德莱文说道。
“她不相信父王关于永夜之门的说法。”
“她认为父王隐瞒了什么。”
“所以她秘密离开王城，来到月眠之森。”
“在那里，她遇到了莉莉娅。”
莉莉安低下头。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
“莉莉娅是当时精灵族的月歌圣女。”
德莱文说道。
“她负责守护月歌遗迹。”
“伊瑟琳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两个人甚至发生过战斗。”
伊芙琳有些意外。
“战斗？”
“伊瑟琳想进入遗迹。”
“莉莉娅拒绝。”
“于是两个人打了一场。”
莉莉安忍不住问：
“谁赢了？”
德莱文看了她一眼。
“没有赢家。”
“因为她们打到一半。”
“月歌遗迹出现了异常。”
伊芙琳心中一紧。
“什么异常？”
德莱文看向湖面。
“遗迹开始唱歌。”
“没有人唱。”
“没有乐器。”
“可是整个森林都听见了声音。”
莉莉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和刚才一样？”
“不。”
德莱文摇头。
“比刚才更加完整。”
“那首歌后来被称为……”
他停顿了一下。
“《永夜月歌》。”
伊芙琳轻声重复。
“永夜月歌。”
“那是一首警告。”
德莱文说道。
“也是一把钥匙。”
“它告诉伊瑟琳，永夜之门并不是阿斯特拉王族制造出来的。”
伊芙琳猛然抬头。
“什么意思？”
德莱文说道：
“门从来就在那里。”
“什么？”
“它不是某个人打开的。”
“也不是某个文明建造的。”
“它是一道原本就存在的界。”
“现实世界只是它的一侧。”
伊芙琳心中发冷。
这与诺薇娅之前告诉她的完全一致。
可是德莱文接下来的话。
却让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永夜之门的恐怖。
“真正的问题不是门。”
“而是门另一边的东西。”
伊芙琳沉默。
德莱文继续：
“远古精灵曾经认为，世界并不是唯一的。”
“他们发现，在现实世界之外，还存在一些与现实相邻的世界。”
“有些世界充满生命。”
“有些世界只有元素。”
“还有一些……”
他停顿。
“没有生命应该进入。”
莉莉安问：
“永夜之门连接的就是其中之一？”
“是。”
“那个世界叫什么？”
德莱文摇头。
“没有名字。”
“因为所有试图为它命名的人。”
“最后都疯了。”
空气骤然变冷。
伊芙琳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伊瑟琳为什么要进去？”
“因为她发现。”
德莱文说道：
“自己的父亲并不是想利用永夜之门获得力量那么简单。”
伊芙琳猛然看向他。
“那他想做什么？”
“让阿斯特拉王族进入那个世界。”
“然后……”
德莱文的声音压低。
“在那里建立一个永恒的王国。”
伊芙琳愣住。
她突然想起伊瑟琳记忆里的那座黑色王城。
想起那个站在王座前的男人。
想起那扇巨大的黑色门。
原来如此。
伊瑟琳真正反抗的。
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力量欲望。
而是一场试图让整个王族跨越世界界限的计划。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莉莉安问。
德莱文说道：
“伊瑟琳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但她并没有毁掉永夜之门。”
伊芙琳皱眉。
“为什么？”
“因为她做不到。”
“没有人能够做到。”
德莱文回答。
“门并不是物体。”
“它无法被摧毁。”
“最多只能封锁。”
“而且封锁的代价极大。”
伊芙琳低声说道：
“所以她进入了门。”
“是。”
“为了从另一边关闭它？”
德莱文沉默。
然后点头。
“至少当时她是这样认为的。”
伊芙琳突然意识到什么。
“至少？”
德莱文看着她。
“因为三百年前的伊瑟琳。”
“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让伊芙琳的心沉了下去。
“那她后来发现了什么？”
德莱文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石碑。
“答案就在里面。”
伊芙琳转过头。
裂开的石碑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银白色光芒从裂缝中涌出。
一道石阶缓缓从湖底升起。
通往湖中心。
莉莉安看着那条石阶。
“它在邀请我们进去。”
伊芙琳没有动。
她突然想起诺薇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永夜之门并不是普通封印。
它在寻找某种东西。
某种能够承载它的灵魂。
容器。
这个词再次浮现在伊芙琳脑海里。
她看向自己的胸口。
黑蔷薇印记正在缓慢跳动。
难道……
月歌遗迹保存的不只是历史？
它还在等待某个人？
“我进去。”
伊芙琳说道。
莉莉安立刻跟上。
“我也去。”
“危险。”
“我知道。”
“你可能会看到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我也知道。”
莉莉安看着她。
“但那是我的祖先留下的地方。”
“我有权知道。”
伊芙琳没有再阻止她。
两人踏上石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
周围的月光便更加明亮。
直到两人走到湖中央。
石碑后方。
出现了一座隐藏的神殿。
神殿没有屋顶。
只有十二根巨大的银色石柱。
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精灵文字。
莉莉安走到第一根石柱前。
“这里写着……”
她轻声翻译。
“月光记录死亡。”
第二根。
“月光保存记忆。”
第三根。
“月光见证誓言。”
第四根。
她突然停住。
“怎么了？”
“这里……”
莉莉安脸色变了。
“写的是。”
“月光不属于生命。”
伊芙琳皱眉。
“什么意思？”
莉莉安摇头。
“不知道。”
她继续向前。
第五根石柱。
“当门出现时。”
第六根。
“月歌必须响起。”
第七根。
“当王族归来时。”
第八根。
“月歌圣女必须觉醒。”
伊芙琳猛然转头。
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也看着她。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这里记载的。
根本不是三百年前发生的事情。
而是一场跨越三百年的预言。
第九根石柱上。
刻着一句更加古老的话。
“血之王女将再次来到月眠之森。”
第十根。
“她将不再是过去的她。”
第十一根。
“她必须拥有自己的名字。”
伊芙琳怔住。
自己的名字。
伊芙琳。
不是伊瑟琳。
最后一根石柱。
只有一句话。
“月歌圣女将决定她是否归来。”
伊芙琳脸色骤然变了。
她转头看向莉莉安。
“这是什么意思？”
莉莉安没有回答。
因为神殿中央。
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银白色长发。
黑色长裙。
与伊芙琳一模一样的面容。
伊瑟琳的灵魂残响。
她静静站在那里。
但这一次。
她没有看伊芙琳。
而是看向莉莉安。
“莉莉娅。”
莉莉安身体一颤。
“我不是她。”
她低声说道。
残响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手。
一道月光落在莉莉安身上。
无数记忆瞬间涌入她脑海。
莉莉安跪倒在地。
伊芙琳立刻扶住她。
“莉莉安！”
“别……”
莉莉安咬紧牙关。
“别碰我。”
伊芙琳停下。
莉莉安的眼睛里开始流出泪水。
但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我看见她了。”
“谁？”
“莉莉娅。”
她颤抖着说道：
“她没有死。”
伊芙琳一怔。
“什么？”
“她跟着伊瑟琳进入了永夜之门。”
“然后……”
莉莉安抬起头。
脸上充满恐惧。
“她回来了。”
伊芙琳心中一沉。
“回来以后呢？”
莉莉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伊瑟琳的灵魂残响。
残响终于开口。
“她回来了。”
“可是回来的。”
“已经不是她。”
伊芙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残响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
像一面即将破碎的镜子。
“永夜会改变灵魂。”
“改变记忆。”
“改变愿望。”
“甚至改变爱。”
“所以……”
伊芙琳的声音变得沙哑。
“你们到底在门后看到了什么？”
残响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伊芙琳。
第一次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我没有关闭那扇门。”
“我只是……”
“把它推得更远。”
伊芙琳心脏骤然一沉。
“什么意思？”
“门没有被关闭。”
“它只是被推向了另一个世界。”
“而现在……”
残响看向伊芙琳胸口的黑蔷薇。
“它正在回来。”
神殿突然剧烈震动。
湖水开始倒流。
远处永夜森林的树木一棵接一棵亮起银色光芒。
莉莉安抬头。
“月歌遗迹在启动。”
伊芙琳握紧拳头。
“为什么？”
残响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因为你回来了。”
“不是作为伊瑟琳。”
“而是作为她没有成为的那个人。”
伊芙琳怔住。
“我？”
残响点头。
“所以这一次。”
“不要重复她的选择。”
最后一句话落下。
残响彻底消失。
神殿重新恢复安静。
伊芙琳站在那里。
久久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三百年前的伊瑟琳。
并没有留下一个让自己成为她的命运。
恰恰相反。
她留下的所有东西。
都在提醒未来的自己。
不要成为她。
不要继承她的失败。
不要按照她的道路走下去。
而月歌遗迹真正保存的。
从来都不是一个王女的过去。
而是一场失败之后。
留给未来的选择。
莉莉安慢慢站起身。
她擦掉眼泪。
“伊芙琳。”
“嗯？”
“我有件事情必须告诉你。”
“什么？”
莉莉安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枚月白色印记正在逐渐变成黑色。
“我的祖先留下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莉莉安抬起头。
“不是遗物。”
“是一把钥匙。”
伊芙琳的瞳孔骤然收缩。
“通往永夜之门的钥匙。”
湖面之下。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
正在三百年后。
第一次敲响那扇门。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整座月歌遗迹同时响起。
而远在永夜森林之外。
教会圣殿中。
一座已经沉寂三百年的古老钟塔。
也在这一刻。
自行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