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森林的夜，比以往更加安静。
教会刺客出现之后，王庭立即进入了戒严状态。
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都被封锁。
黑色城墙上增加了三倍的守卫。
森林深处也开始不断传来血族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
然而伊芙琳并没有因此感到安全。
恰恰相反。
她第一次意识到，永夜森林也并不是一个真正能够躲避敌人的地方。
教会能够找到这里。
那么其他势力呢？
人类王国。
精灵族。
矮人。
甚至那些已经沉睡数百年的古老存在。
或许都已经注意到了阿斯特拉王族重新出现的消息。
伊芙琳站在窗前。
窗外是一片永远不会迎来黎明的森林。
暗红色月光落在她的银白长发上。
她抬起手。
掌心中残留着一点血色魔力。
刚才的战斗并不激烈。
可她仍然觉得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而是精神上的。
她刚刚知道了一个自己无法接受的事实。
自己可能是三百年前那位阿斯特拉王女的转世。
而诺薇娅早就知道。
“伊瑟琳……”
伊芙琳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现在对她而言已经不再只是历史。
它像一个影子。
一直站在自己身后。
看不见。
却无法摆脱。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莉莉安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是给你的。”
伊芙琳看着盒子。
“什么？”
“药草。”
莉莉安把盒子放在桌上。
“精灵用来稳定精神的。”
伊芙琳笑了笑。
“血族也需要这种东西？”
“你需要。”
莉莉安认真说道。
“你的精神最近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我看得出来。”
伊芙琳沉默。
她没有否认。
莉莉安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在想伊瑟琳？”
“嗯。”
“害怕吗？”
伊芙琳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如果她真的是我的前世，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看待她。”
莉莉安没有急着回答。
她只是静静听着。
伊芙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杀了自己的父亲。”
“打开了永夜之门。”
“最后把灵魂的一部分留在了门后。”
“而我……”
她轻轻握紧拳头。
“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过去是谁。”
莉莉安说道：
“你不需要马上知道。”
伊芙琳抬起头。
“可是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必须知道。”
“诺薇娅说我是继承者。”
“议会说我是王族。”
“地底那个声音说我是容器。”
“甚至连我的前世都在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
“可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
“我想成为什么。”
莉莉安看着她。
“那我问你。”
伊芙琳怔住。
“你想成为什么？”
房间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
可是伊芙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
成为人类？
她已经无法回到过去。
成为血族？
她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
成为王？
她根本不想要权力。
成为伊瑟琳？
她更不愿意。
过了很久。
伊芙琳才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
莉莉安笑了。
“那就先不知道。”
“等你想明白以后再决定。”
伊芙琳看着她。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简单？”
“因为复杂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莉莉安回答。
伊芙琳忍不住笑了。
这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就在这时。
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森林深处唱歌。
伊芙琳的笑容逐渐消失。
莉莉安也抬起头。
“你听见了吗？”
“嗯。”
那是一段非常古老的旋律。
没有歌词。
只有清澈的声音。
像月光穿过树叶。
又像溪水流过石头。
莉莉安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这是……”
她站起身。
走到窗边。
“什么？”
伊芙琳问。
莉莉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森林深处。
过了几秒。
她低声说道：
“月歌。”
“什么是月歌？”
“精灵族最古老的歌。”
莉莉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只有在记忆出现的时候才会响起。”
伊芙琳皱眉。
“记忆？”
莉莉安点头。
“精灵的月歌不是普通的歌曲。”
“它会记录一些无法被文字保存的东西。”
“比如？”
“死亡。”
莉莉安说道。
“战争。”
“誓言。”
“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一个人最后的选择。”
伊芙琳心中一动。
“这首歌记录的是谁？”
莉莉安看着她。
“我不知道。”
歌声还在继续。
越来越近。
伊芙琳忽然发现。
胸口的黑蔷薇印记正在随着歌声微微闪烁。
她站起身。
“走。”
莉莉安立刻拉住她。
“去哪？”
“去找声音。”
“现在？”
“嗯。”
“王庭已经戒严。”
“我知道。”
“外面有巡逻队。”
“我也知道。”
莉莉安看着她。
“你总是这么冲动吗？”
伊芙琳想了想。
“以前不是。”
“变成血族以后呢？”
“好像是。”
莉莉安无奈地笑了。
“那我陪你。”
两人悄悄离开房间。
王庭此时已经进入夜间巡逻。
伊芙琳凭借血族的感知避开了几队侍卫。
莉莉安则凭借精灵对森林的熟悉寻找歌声来源。
两人一路向森林深处走去。
歌声越来越清晰。
直到她们来到一片银色湖泊前。
湖水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月光落在湖面。
仿佛铺了一层银霜。
莉莉安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伊芙琳看向湖中心。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白色石碑。
石碑被藤蔓缠绕。
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图案。
一朵黑色蔷薇。
伊芙琳心中一震。
“这里为什么会有阿斯特拉的标记？”
莉莉安没有回答。
她慢慢走向湖边。
伸出手。
指尖刚刚触碰到湖水。
整片湖泊突然亮了起来。
银色光芒冲天而起。
伊芙琳胸口的黑蔷薇印记同时爆发。
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
下一瞬间。
世界再次改变。
伊芙琳站在一片森林里。
这是三百年前的森林。
天空中没有暗红色月亮。
而是一轮正常的银月。
树木比现在更加茂盛。
湖水也比现在清澈。
一个少女站在湖边。
银白色长发随风飘动。
她穿着黑色长裙。
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开刃的银剑。
伊芙琳一眼就认出了她。
伊瑟琳。
可是这一次。
她身边没有诺薇娅。
而是一个精灵少女。
那名精灵少女拥有金色长发。
耳尖比莉莉安更加明显。
她手里拿着一把月光长弓。
两人正在说话。
“你真的决定了吗？”
精灵少女问。
伊瑟琳点头。
“决定了。”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知道。”
“打开永夜之门以后，你可能再也回不来。”
伊瑟琳沉默片刻。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精灵少女看着她。
“我可以帮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伊瑟琳微微一笑。
“说。”
“如果你真的回不来。”
精灵少女说道：
“不要让你的灵魂被永夜吞噬。”
伊瑟琳沉默。
“答应我。”
“我答应你。”
两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
伊芙琳站在旁边。
却感觉自己的胸口越来越疼。
她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这一幕时。
一种强烈的悲伤突然涌上心头。
仿佛她曾经亲眼看着这两个人分别。
又仿佛那个人的痛苦正在穿越三百年的时间。
伊瑟琳忽然转过头。
看向伊芙琳所在的位置。
伊芙琳怔住。
她知道这只是记忆。
可那一刻。
伊瑟琳的目光却像真的穿过了时间。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记忆……”
伊瑟琳轻声说道。
“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伊芙琳的心脏猛地收紧。
“你不是我。”
伊瑟琳说道。
“至少，不完全是。”
“不要让任何人告诉你，你必须成为我。”
伊芙琳愣住。
“你可以成为比我更好的人。”
画面开始崩裂。
伊芙琳急忙向前。
“等等！”
“为什么选择我？”
伊瑟琳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向身旁的精灵少女。
“月歌。”
“记住我们的约定。”
精灵少女闭上眼。
开始唱歌。
那就是刚才的旋律。
月歌。
歌声越来越远。
画面最终彻底破碎。
伊芙琳猛然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湖边。
莉莉安就在身旁。
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莉莉安？”
莉莉安没有回答。
伊芙琳走过去。
“你怎么了？”
莉莉安看着湖中央。
“那个精灵……”
“你认识？”
“不是我。”
莉莉安摇头。
“可是……”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她和我的血脉产生了共鸣。”
伊芙琳沉默。
“她叫什么？”
莉莉安闭上眼。
像是在努力寻找脑海深处的某个记忆。
过了很久。
她才说：
“莉莉娅。”
伊芙琳怔住。
“你的名字？”
“不是。”
莉莉安摇头。
“是我祖先的名字。”
伊芙琳看着她。
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
三百年前。
伊瑟琳认识一个叫莉莉娅的精灵。
三百年后。
伊芙琳遇到了莉莉安。
而刚才的记忆，又通过莉莉安的血脉被重新唤醒。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莉莉安忽然说道：
“她可能是我的祖先。”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伊芙琳看着她。
“还有什么？”
莉莉安抬起手。
一道银色纹路出现在她手腕上。
那是一朵月白色的花。
伊芙琳胸口的黑蔷薇也在这一刻亮起。
两种纹路遥遥呼应。
莉莉安脸色变了。
“这个印记……”
伊芙琳问：
“你以前有吗？”
“没有。”
“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道。”
莉莉安盯着手腕。
“从我遇到你以后。”
两人同时沉默。
忽然。
森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伊芙琳立刻转身。
红色瞳孔扫过黑暗。
“有人。”
莉莉安举起长弓。
下一秒。
数十名身穿黑色铠甲的血族从森林中出现。
为首的人正是德莱文。
他看到湖泊中央的石碑后，脸色骤变。
“殿下！”
“您不应该来这里。”
伊芙琳皱眉。
“为什么？”
德莱文没有回答。
他看向莉莉安手腕上的月白色印记。
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个印记……”
“怎么了？”
德莱文后退了一步。
“这不可能。”
伊芙琳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如此失态。
“你认识？”
“这是月歌印。”
德莱文低声说道。
“只有三百年前那个精灵族圣女才拥有。”
莉莉安愣住。
“圣女？”
德莱文看向她。
“莉莉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莉莉安的脸色逐渐苍白。
“你说……”
德莱文没有继续。
因为伊芙琳胸口的黑蔷薇突然再次亮起。
湖中央。
那块沉睡了三百年的石碑。
缓缓裂开。
一道声音从石碑内部传来。
不是伊瑟琳。
也不是那个地底的存在。
而是一名温柔的女性声音。
“阿斯特拉的继承者。”
“月歌的后人。”
“你们终于再次相遇了。”
伊芙琳与莉莉安同时抬头。
石碑中央出现了一行古老文字。
三百年前没有完成的誓言。
将在今夜重新开始。
而在森林另一端。
一道身穿白色圣袍的身影缓缓睁开眼睛。
她手中握着一枚染血的黑色十字架。
“找到了。”
“阿斯特拉的转生者。”
她看向永夜森林最深处。
随后又轻声说道：
“还有月歌圣女的后裔。”
“看来三百年前的错误……”
“终于要被纠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