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起的时候，永夜森林下起了雨。
不是普通的雨。
细密的白色光点从漆黑天空坠落，落在树叶上时发出嗤响。
被光点触碰过的叶片迅速枯萎。
黑色雾气则像遇到了天敌，向森林深处退缩。
诺薇娅站在古堡最高处。
她没有撑伞。
银白长发被雨水打湿。
远处，一片白色光海正在缓慢靠近。
德莱文站在她身后。
“圣光审判庭？”
“嗯。”
“多少人？”
“十三。”
德莱文皱眉。
“其中三名圣阶？”
诺薇娅点头。
“还有一个人。”
“那个追猎殿下的圣骑士？”
“她也来了。”
古堡下方。
伊芙琳与莉莉安从地下神殿走出。
莉莉安的脸色依旧苍白。
伊芙琳扶住她。
“还能战斗吗？”
“可以。”
“我问的是能不能。”
莉莉安看着她。
“如果你不让我战斗，我才会真的生气。”
伊芙琳笑了。
“好。”
两人抬头看向远方。
白色圣光已经照亮半边天空。
诺薇娅从古堡中走出。
“他们是冲着你们来的。”
伊芙琳问：
“为什么？”
“因为月歌。”
诺薇娅说道。
“刚才的月歌已经传遍北境。”
“它不是普通魔法，而是远古封锁系统的一部分。”
“圣光教会一直在寻找它。”
莉莉安握紧弓。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你是月歌血脉后裔。”
“还不知道你究竟觉醒到了什么程度。”
伊芙琳低头看着黑蔷薇。
第四片花瓣依旧存在。
“诺薇娅。”
“嗯？”
“第四片花瓣到底是什么？”
诺薇娅沉默。
伊芙琳盯着她。
“你知道。”
“我知道一些。”
“说。”
“它不是血。”
“不是月。”
“也不是魂。”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诺薇娅看着她。
“甚至三百年前的伊瑟琳也没有见过第四片。”
“所以它可能根本不是三重封锁的一部分。”
伊芙琳想起残响最后的话。
“你是第一个能够选择的人。”
她隐约觉得第四片花瓣与“选择”有关。
可是她没有证据。
远处。
十三名审判官终于走出雨幕。
他们穿着纯白铠甲。
铠甲胸口都刻着金色十字。
最前方是一名灰发中年男人。
左眼戴着银色眼罩。
胸口悬挂着燃烧白焰的十字架。
诺薇娅低声道：
“阿德里安·赫尔。”
“圣光审判庭第七审判庭审判长。”
阿德里安停在古堡前。
“阿斯特拉。”
声音穿透雨幕。
“交出转生者。”
诺薇娅冷笑。
“你们教会还是这么喜欢命令人。”
阿德里安没有理会她。
“她不是普通血族。”
“她身上存在阿斯特拉王族血脉。”
“还存在永夜之门的回应。”
伊芙琳走上前。
“所以？”
“所以她必须接受审判。”
“依据是什么？”
“圣殿法典。”
伊芙琳笑了。
“你们自己写的法典？”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
伊芙琳继续说道：
“你们说我是灾厄。”
“可我没有打开门。”
“我也没有让任何人进入彼界。”
阿德里安点头。
“这一点，我们承认。”
“那你们为什么抓我？”
“因为你正在成为新的现实锚点。”
伊芙琳眼神一凝。
这句话让她真正警惕起来。
教会竟然知道现实锚点？
阿德里安继续说道：
“我们并不要求你承认自己是恶魔。”
“只要求你接受封印。”
“血脉剥离。”
“灵魂检查。”
“如果确认受到污染。”
“立即净化。”
莉莉安脸色骤变。
“你们凭什么剥离她的血脉？”
阿德里安看向她。
“还有你。”
“月歌圣女后裔。”
“你同样需要接受审判。”
莉莉安握紧长弓。
“我拒绝。”
阿德里安平静说道：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伊芙琳抬起手。
血色魔力开始聚集。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圣光骤然爆发。
轰！
一道光柱从天空砸下。
伊芙琳立即展开血盾。
血盾瞬间裂开。
她整个人被冲击力震退十几步。
脚下石板一块接一块碎裂。
莉莉安拉弓。
三支月光箭同时射出。
其中两支射向后排审判官。
第三支直取阿德里安。
轰！
三面圣盾同时升起。
箭矢被挡住。
但其中一名普通审判官被第二支箭擦过肩甲。
纯白铠甲立刻出现一道裂痕。
“月歌具有穿透圣光护甲的能力。”
阿德里安低声道。
“结阵。”
十二名审判官同时散开。
他们没有继续冲锋。
而是站在十三个不同位置。
金色圣光从脚下升起。
一道巨大的圆形法阵瞬间覆盖古堡前方。
诺薇娅脸色微变。
“圣裁十三环。”
德莱文问：
“什么？”
“专门针对高阶血族的审判阵。”
诺薇娅抬手。
血色长枪从虚空凝聚。
她猛然投出。
长枪穿过雨幕。
眼看就要击中法阵核心。
一道圣光壁垒突然升起。
轰！
血枪被弹开。
诺薇娅眼神一冷。
“果然。”
“他们准备充分。”
阿德里安抬手。
十三道圣光锁链同时射出。
伊芙琳立刻后退。
第一道锁链擦过肩膀。
皮肤立刻传来灼烧感。
她咬牙。
血族身体第一次在短时间内无法快速恢复。
“圣光对血族有克制。”
诺薇娅提醒。
“不要硬抗。”
“知道了。”
伊芙琳转身冲向侧翼。
两名审判官同时拦截。
一个手持长剑。
一个手持银色战锤。
长剑斩下。
伊芙琳侧身避开。
战锤紧随而至。
她抬手格挡。
砰！
巨大的力量让她手臂发麻。
下一刻。
她反手抓住战锤。
血魔法顺着手臂灌入对方铠甲。
血色荆棘从铠甲缝隙中爆发。
审判官闷哼一声。
伊芙琳刚准备继续攻击。
一道圣光箭突然射来。
她只能松手后退。
箭矢擦过脸颊。
苍白皮肤出现一道血痕。
伊芙琳摸了一下。
红色血液流到指尖。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支队伍不是普通的圣骑士。
他们彼此配合。
有人负责近战。
有人负责远程。
有人负责圣光结界。
还有人专门封锁血族的恢复能力。
而那三名圣阶。
一直没有真正出手。
他们在等待。
等待伊芙琳暴露真正的力量。
“不能这样打。”
伊芙琳低声说道。
她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也正在被两名审判官围攻。
她没有硬拼。
一边移动，一边射箭。
月光箭不断改变轨迹。
可圣光结界正在逐渐缩小她的活动范围。
“莉莉安！”
“我知道！”
两人同时向后退。
背靠背站在一起。
伊芙琳喘着气。
“他们的阵法正在缩小。”
“我看到了。”
“如果被完全封锁。”
“我们就完了。”
莉莉安问：
“怎么办？”
伊芙琳看向胸口的黑蔷薇。
“用我们刚才的方法。”
“血和月？”
“对。”
莉莉安点头。
她闭上眼睛。
月歌再次响起。
这一次。
歌声没有向外扩散。
而是集中在两人之间。
银色月光包裹住伊芙琳。
伊芙琳释放血魔法。
血色光芒沿着月光流动。
两种力量逐渐形成一个循环。
圣光十三环再次发动。
十三道光柱同时落下。
伊芙琳与莉莉安没有分别防御。
血与月共同形成圆环。
轰！
十三道圣光全部被分散。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十几名审判官同时后退。
阿德里安第一次变了脸色。
“改变阵法！”
三名圣阶终于出手。
第一人是一名金发女人。
她双手合十。
天空骤然出现巨大的圣剑虚影。
第二人是一名黑发男人。
他手持圣典。
无数金色文字化成锁链。
第三人则是一名身披重铠的老人。
他举起盾牌。
整个圣光法阵瞬间稳定。
三人的力量彼此连接。
圣阶威压轰然降临。
伊芙琳脸色瞬间苍白。
她感觉血液像被冻结。
身体几乎无法移动。
莉莉安也跪下一膝。
“好强……”
伊芙琳咬紧牙关。
她终于明白。
自己现在距离真正的圣阶还有很长距离。
单独面对他们。
她必败。
甚至没有第二种可能。
但她不是一个人。
“莉莉安。”
“嗯。”
“继续唱。”
“你呢？”
“我来撑住。”
莉莉安没有问为什么。
她重新唱起月歌。
伊芙琳则将血魔力压缩到极致。
血色荆棘没有向敌人攻击。
而是扎入地面。
连接古堡。
连接森林。
连接月歌遗迹。
她在借用整个永夜森林的血脉残留。
诺薇娅看到这一幕。
眼神微变。
“她在借助森林。”
德莱文问：
“能撑住吗？”
“不能。”
诺薇娅回答。
“但她可以让他们也付出代价。”
血色荆棘冲天而起。
与月歌形成巨大的双环。
圣阶圣剑落下。
轰！
第一层血环破碎。
伊芙琳嘴角溢出鲜血。
第二道圣光锁链袭来。
莉莉安的歌声骤然一顿。
伊芙琳抓住她的手。
“别停。”
“我撑得住。”
“你会死。”
“不会。”
伊芙琳看着她。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莉莉安怔了一下。
随即重新唱歌。
第二层月环重新亮起。
圣阶老人举盾冲锋。
他没有施法。
只是一步一步向前。
每走一步。
圣光法阵便增强一分。
伊芙琳感觉压力越来越大。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
自己和莉莉安都会被拖垮。
必须打破阵法。
而不是继续防御。
她忽然想起残响的话。
真正的第三条道路。
不是寻找另一个魂锁。
而是让三种力量共享。
血。
月。
魂。
伊芙琳看向地下。
“魂……”
她闭上眼睛。
感受自己的灵魂。
在那里。
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回响。
不是伊瑟琳的全部。
只是三百年前留下的一部分意志。
伊芙琳没有呼唤她。
也没有让她承担力量。
只是将自己的血脉与魂锁产生共鸣。
刹那间。
第三种力量加入。
血环。
月环。
魂环。
三者同时亮起。
圣光十三环出现裂痕。
阿德里安脸色骤变。
“停下！”
已经晚了。
轰！
巨大的能量冲击扩散。
十三名审判官同时被震退。
三名圣阶也不得不后退。
圣光法阵彻底破碎。
伊芙琳单膝跪地。
莉莉安倒在她肩上。
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
可是。
没有人死亡。
没有人被彻底击败。
这才是双方真正的第一次交锋。
阿德里安看着伊芙琳。
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复杂变化。
“你不是在打开门。”
伊芙琳抬头。
“什么？”
“你刚才的力量。”
阿德里安低声说道：
“是在修复封锁。”
伊芙琳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三名圣阶对视一眼。
其中那名金发女审判官开口：
“撤退。”
阿德里安皱眉。
“现在？”
“继续战斗没有意义。”
她看向伊芙琳。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目标。”
阿德里安沉默片刻。
最终抬手。
“全员撤退。”
审判官们迅速后撤。
可是那名年轻圣骑士没有立即离开。
她站在队伍最后。
看着伊芙琳。
伊芙琳也看着她。
少女缓缓放下圣剑。
没有攻击。
甚至没有摆出防御姿态。
伊芙琳忽然注意到。
她手中的圣剑上有一道细微裂纹。
裂纹中。
有银色月光。
年轻圣骑士低声说了一句话。
雨声太大。
伊芙琳没有听清。
她只能看见口型。
“相信我。”
少女转身。
追上审判庭。
诺薇娅来到伊芙琳身边。
“为什么不追？”
伊芙琳摇头。
“没有必要。”
“你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我知道。”
“那为什么放走他们？”
伊芙琳低头看着黑蔷薇。
第四片花瓣正在微微发光。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们里面至少有一个人。”
“已经开始怀疑教会告诉他们的历史了。”
诺薇娅沉默。
远处。
圣光逐渐消失。
永夜森林重新恢复黑暗。
莉莉安靠在伊芙琳肩上。
“结束了吗？”
“不。”
伊芙琳看着远方。
“只是第一场。”
就在这时。
她胸口的黑蔷薇突然震动。
第四片花瓣短暂亮起。
她的意识深处。
那扇没有颜色的门再次出现。
门后依旧是一片尚未形成的世界。
但这一次。
她看见了一道身影。
站在那个世界中央。
看不清脸。
也看不清性别。
那道身影抬起头。
似乎隔着无数层世界。
与她对视。
伊芙琳瞬间退出意识。
她捂住胸口。
莉莉安问：
“怎么了？”
伊芙琳摇头。
“没什么。”
她没有说。
因为她已经隐约明白。
第四片花瓣并不是力量本身。
它更像是一扇门。
一扇通向某种“可能性”的门。
至于门后究竟是什么。
她还不知道。
古堡上空。
雨渐渐停了。
但远方天空仍残留着圣光。
诺薇娅望着那里。
“战争要开始了。”
伊芙琳没有否认。
她看向莉莉安。
又看向自己的黑蔷薇。
然后轻声说道：
“那就让他们来。”
“这一次。”
“我不会再让别人替我决定自己的命运。”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圣光审判庭已经撤出永夜森林。
那名年轻圣骑士低头看着自己的圣剑。
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明显。
一缕月光从裂缝中渗出。
她握紧剑柄。
第一次对自己一直相信的历史。
产生了真正的怀疑。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
月歌遗迹地下。
一道从未出现过的声音缓缓响起。
“血之锁。”
“月歌锁。”
“魂之锁。”
停顿片刻。
“以及……”
“尚未被命名的第四锁。”
声音消失。
黑暗中。
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