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之城的钟声。
还在回荡。
咚。
低沉的声音穿过街道。
穿过积雪覆盖的屋顶。
穿过城墙与塔楼。
最后,仿佛连整个城市的地下都在回应。
伊芙琳站在废弃旧城的入口处。
抬头看着北方。
那里有一座钟楼。
比城市里其他建筑都高。
漆黑的塔身几乎融入夜幕。
只有最顶端的巨大钟面散发着微弱的银光。
奇怪的是。
那座钟楼明明已经废弃多年。
可是此刻。
钟面上的指针正在缓慢转动。
塞拉看了一眼。
“那座钟楼还在运行。”
诺薇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钟楼。
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伊芙琳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你认识那里?”
诺薇娅沉默了几秒。
“认识。”
“那里是什么地方?”
“选择厅。”
伊芙琳微微皱眉。
“选择厅?”
“那不是一座普通钟楼。”
诺薇娅缓缓说道:
“三百年前。”
“第一选择者曾经在那里停留过。”
伊芙琳看着她。
“他在那里做出了第一次选择?”
“不。”
诺薇娅摇头。
“至少没有人知道。”
“那他为什么去那里?”
“因为当时有人告诉他。”
“如果想知道永夜之门真正的代价。”
“就必须去钟楼。”
塞拉立即问:
“谁告诉他的?”
诺薇娅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钟楼上。
许久之后。
才低声说道:
“黑蔷薇。”
空气仿佛突然冷了下来。
伊芙琳握紧了第二卷。
“最初的黑蔷薇?”
“是。”
“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诺薇娅轻轻闭上眼。
“比我们想象得更多。”
伊芙琳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
诺薇娅现在的沉默,并不是不愿意回答。
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四人重新走入北境之城。
夜已经深了。
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减少。
商铺陆续关门。
只有酒馆和旅店还亮着灯。
雪落在石板路上。
被来往的靴子踩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伊芙琳四人没有走主街。
而是沿着城市北侧的小巷前进。
诺薇娅走在最前面。
塞拉负责观察后方。
莉莉安与伊芙琳并肩而行。
第二卷被伊芙琳收进了空间戒指。
可是。
它似乎仍然在影响着她。
从刚才开始。
伊芙琳就能感觉到胸口的黑蔷薇在微微发热。
不是疼痛。
更像某种呼吸。
一下。
又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
正在通过它。
等待着她。
“伊芙琳。”
莉莉安突然开口。
“嗯?”
“你的胸口。”
伊芙琳低头。
黑蔷薇的第四片花瓣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黑光。
她伸手触碰。
光芒立即消失。
“它在回应什么。”
塞拉低声说道。
“钟楼。”
伊芙琳抬头。
“你也感觉到了?”
塞拉点头。
“圣光魔力在变化。”
“从我们离开地下遗迹开始。”
“我就感觉到了。”
她看向城市北方。
“那里似乎存在一种非常古老的魔法场。”
诺薇娅说道:
“不是魔法场。”
“是什么?”
“记录场。”
伊芙琳一怔。
诺薇娅继续解释。
“黑蔷薇最早研究的并不是战斗魔法。”
“他们研究的是记录。”
“如何让一个选择。”
“在选择者死亡之后依然能够存在。”
“如何让一段记忆。”
“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被世界遗忘。”
“如何让一个问题。”
“在几百年后仍然能够被后来的人看见。”
莉莉安轻声说道:
“所以他们才建立了月歌遗迹那样的地方。”
“也建立了北境这里。”
诺薇娅点头。
“月歌保存记忆。”
“黑蔷薇保存选择。”
伊芙琳忽然明白了。
“而龙眠之心保存见证。”
诺薇娅看向她。
没有说话。
但这个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三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却都在做同一件事情。
让三百年前发生过的一切。
能够来到现在。
因为三百年前的人已经无法亲口告诉未来。
所以他们只能留下记录。
可是。
记录并不等于答案。
伊芙琳突然想起第二卷里的那句话。
选择不会消失。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如果选择不会消失。”
“那是不是意味着。”
“第一选择者做出的选择。”
“现在仍然存在?”
诺薇娅停了一下。
“可能。”
“什么叫可能?”
“因为选择不会消失。”
诺薇娅说道:
“但选择的结果会改变。”
伊芙琳沉默。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伊瑟琳。
三百年前。
伊瑟琳选择进入永夜之门。
她没有彻底解决永夜之门。
于是留下魂锁。
她认为那是当时能够做出的选择。
可是三百年后。
魂锁已经开始腐朽。
那么。
三百年前正确的选择。
到了今天。
是否还应该继续?
这才是第二选择真正危险的地方。
不是选择一个新的答案。
而是判断。
过去的答案。
是否还有资格继续存在。
四人走了很久。
终于。
来到了钟楼下方。
近距离看去。
这座建筑比远处更加巨大。
塔身由黑色岩石建成。
墙面布满裂痕。
许多地方甚至长出了白色的冰霜。
钟楼的大门紧闭。
门上没有锁。
却刻着四个符号。
血。
月。
魂。
空白。
伊芙琳伸手触碰空白符号。
轰。
一道黑色光芒从门上闪过。
紧接着。
整座钟楼开始震动。
莉莉安立即拉住伊芙琳。
“等等。”
可是已经晚了。
大门缓缓打开。
没有风。
没有声音。
里面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伊芙琳看着楼梯。
“不是向上?”
诺薇娅说道:
“这里真正的选择厅。”
“从来不在钟楼上面。”
“而在地下。”
塞拉皱眉。
“为什么叫钟楼?”
诺薇娅看了一眼顶部。
“因为上面的钟。”
“不是给活人听的。”
伊芙琳微微一怔。
“那给谁?”
诺薇娅没有回答。
她率先走了进去。
四人沿着楼梯向下。
一层。
两层。
三层。
四周越来越安静。
城市的声音逐渐消失。
最后。
连脚步声都仿佛被黑暗吞噬。
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古老的壁画。
第一幅。
是一个普通男人站在永夜之门前。
第二幅。
是伊瑟琳站在男人身后。
第三幅。
是莉莉娅抬起月弓。
第四幅。
是维克托在记录。
第五幅。
则是一片空白。
伊芙琳停下来。
“又是空白。”
诺薇娅点头。
“因为第五个人的身份。”
“从来没有被记录。”
“为什么?”
“不知道。”
“有人故意抹掉?”
“也可能。”
诺薇娅看着墙壁。
“连第一选择者都不知道。”
“第五个人是谁。”
伊芙琳皱眉。
她忽然想起龙眠之心里的那幅记录。
那个黑蔷薇黑袍人。
也是第五个人。
“是那个黑袍人。”
她说道。
诺薇娅没有否认。
“可能。”
“又是可能。”
伊芙琳无奈。
“你们这些活了几百年的人。”
“说话都喜欢留一半。”
诺薇娅淡淡说道:
“因为活得越久。”
“越知道不知道比猜错更加重要。”
莉莉安忍不住笑了。
“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伊芙琳看着她。
“你到底站谁?”
“站你。”
“那为什么笑?”
“因为你刚才的表情很好玩。”
伊芙琳无言。
塞拉忍不住轻咳一声。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处理眼前的事情?”
三人同时安静。
继续向下。
终于。
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扇圆形石门。
石门中央。
刻着一个钟。
可是钟面上没有十二个数字。
只有两个。
一。
二。
伊芙琳走近。
“第一选择。”
她指向“一”。
“第二选择。”
她指向“二”。
石门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
更像石头内部发出的低鸣。
“第一选择。”
“已经发生。”
“第二选择。”
“正在发生。”
伊芙琳心脏猛地一跳。
“正在发生?”
声音没有回应。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座巨大地下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口钟。
没有钟楼。
没有支架。
没有任何连接。
它就这样悬浮在半空。
钟身漆黑。
表面布满银色裂纹。
钟摆停止不动。
而钟下。
有一个人。
不。
不是人。
只是一个影子。
黑色的人形轮廓。
没有五官。
没有声音。
只有一双银色眼睛。
伊芙琳刚走进去。
影子便抬起头。
“第二选择者。”
四个字。
让所有人都停下。
塞拉立即拔剑。
诺薇娅的血色魔力也瞬间出现。
莉莉安拉开月弓。
伊芙琳却没有动。
“你是谁?”
影子没有回答。
“你是第一选择者?”
“不。”
“那你知道他在哪里?”
影子沉默。
“你们都喜欢这么说话吗?”
伊芙琳皱眉。
影子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但我知道。”
“他最后一次做出选择的地方。”
伊芙琳目光一凝。
“哪里?”
影子抬起手。
指向地下大厅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门。
门上没有任何符号。
只有一道深深的剑痕。
伊芙琳走过去。
刚靠近。
黑蔷薇便开始剧烈发热。
她伸出手。
还没有触碰。
门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别开。”
伊芙琳立即停下。
那声音非常苍老。
却又十分疲惫。
不是影子的声音。
也不是维克托。
更不是第一选择者。
伊芙琳回头。
影子已经消失。
塞拉警惕地看向四周。
“刚才是谁?”
没人回答。
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你打开。”
“你会看到第一选择者最后留下的东西。”
伊芙琳问:
“是什么?”
“答案。”
伊芙琳沉默。
答案。
这正是她一路追寻的东西。
可是现在。
有人告诉她不要打开。
她忽然感觉到一丝熟悉。
这种感觉。
与龙王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非常相似。
不要走她的路。
不要替过去选择。
而现在。
又有人告诉她。
不要打开。
伊芙琳慢慢收回手。
莉莉安看着她。
“你不进去?”
“进去。”
伊芙琳说道。
“但不是现在。”
塞拉有些意外。
“为什么?”
伊芙琳看着那道门。
“因为如果我现在打开。”
“我会因为好奇。”
“因为害怕。”
“因为想知道第一选择者究竟留下了什么。”
“而不是因为我真的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她转身。
“第四锁不是让我们什么都知道。”
“而是让我们有资格决定。”
诺薇娅看着她。
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欣慰。
可是。
就在伊芙琳准备离开的时候。
地下大厅的钟。
突然响了。
咚。
钟摆第一次移动。
咚。
第二次。
咚。
第三次。
伊芙琳抬头。
钟面上的“二”。
突然裂开。
一道黑色血痕从数字中流出。
沿着钟身。
缓缓滴落。
就在血液即将落地的瞬间。
一道金色圣光从大厅外射入。
轰!
黑色血液被圣光击碎。
塞拉猛然转身。
“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不止一个人。
很多人。
铠甲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
圣光照亮黑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塞拉菲娅。”
“你果然在这里。”
塞拉脸色瞬间变了。
伊芙琳看向她。
“谁?”
塞拉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认出了那个声音。
第七审判庭。
阿德里安·赫尔。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几名圣骑士从楼梯中走出。
他们没有立即攻击。
只是站在大厅入口。
阿德里安穿着白银铠甲。
手中握着审判剑。
目光越过塞拉。
落在伊芙琳身上。
然后。
落在她胸口的黑蔷薇。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
不是愤怒。
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仿佛他终于确认了某件事情。
“阿斯特拉。”
伊芙琳没有回应。
阿德里安抬起剑。
“把第二卷交出来。”
伊芙琳眼神微冷。
“你知道第二卷?”
“知道。”
“教会也知道?”
“教会不知道全部。”
伊芙琳微微眯眼。
“那你为什么知道?”
阿德里安沉默。
塞拉向前一步。
“老师。”
阿德里安看向她。
“你不应该站在那里。”
塞拉握紧剑柄。
“那我应该站在哪里?”
“站在审判庭。”
“还是站在被审判的人面前?”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
伊芙琳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目光。
一直在看那口悬浮的钟。
而不是自己。
仿佛他真正害怕的。
并不是她。
而是钟。
伊芙琳低声说道:
“你知道这座钟是什么。”
阿德里安终于看向她。
“我知道。”
“它记录第二选择。”
“错了。”
阿德里安说道:
“它记录的不是第二选择。”
“而是第二选择失败之后。”
“会发生什么。”
大厅瞬间安静。
伊芙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那扇门。
“第一选择者最后留下的。”
“从来不是答案。”
“而是一场失败。”
伊芙琳心中猛然一沉。
失败?
三百年前。
第一选择者究竟做了什么?
为什么黑蔷薇不愿意让她寻找他?
为什么所有记录都刻意留下空白?
为什么龙王不允许她沿着伊瑟琳的道路继续?
为什么第二选择偏偏在现在开启?
阿德里安缓缓说道:
“如果你打开那扇门。”
“你会知道第一选择者最后看见了什么。”
“但你也会知道。”
“为什么三百年前的人。”
“最终没有选择第三条路。”
伊芙琳沉默。
第三条路。
这是她一直坚持的道路。
也是她与过去最大的不同。
可是现在。
有人告诉她。
第一选择者曾经面对过同样的选择。
而他失败了。
她看向那扇门。
黑色的剑痕依旧安静地留在那里。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忽然。
胸口的黑蔷薇再次亮起。
这一次。
第四片花瓣没有回应阿德里安。
也没有回应钟楼。
它只是指向那道门。
伊芙琳缓缓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像是从三百年前传来。
“不要害怕知道。”
“但也不要因为害怕。”
“而拒绝知道。”
伊芙琳睁开眼。
她终于明白。
不打开。
不是选择。
打开。
也不是选择。
真正的选择是。
她为什么打开。
以及。
打开之后。
她准备承担什么。
她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没有问她要不要进去。
只是站在她身边。
然后伸出手。
伊芙琳握住了她。
她看向塞拉。
塞拉缓缓点头。
诺薇娅则站在最后。
神情复杂。
伊芙琳再次看向阿德里安。
“我会打开。”
阿德里安沉声说道:
“你确定?”
“不是。”
伊芙琳摇头。
“我不确定。”
“但我愿意承担不确定。”
阿德里安沉默了。
下一刻。
伊芙琳走到门前。
抬起手。
黑色血光与月白色光芒同时出现。
圣光也在塞拉身边亮起。
三种力量没有融合。
却彼此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伊芙琳的手。
终于落在了门上。
轰——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
悬浮的黑色钟疯狂摇晃。
钟摆疯狂摆动。
一。
二。
三。
数字不断闪烁。
最后。
钟面上的两个数字同时碎裂。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符号。
不是数字。
不是文字。
而是一朵正在凋零的黑色蔷薇。
门。
开了。
门后没有黑暗。
也没有永夜之门。
只有一片白色。
白得令人无法睁眼。
而在那片白色尽头。
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
黑色短发。
灰色长袍。
没有武器。
没有王冠。
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
只是一个普通人。
伊芙琳看着那个背影。
心脏第一次剧烈跳动。
因为她认出来了。
那个人。
正是第一选择者。
可是。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白色世界的尽头。
低声说道:
“你终于来了。”
“第二选择者。”
伊芙琳没有说话。
第一选择者继续说道:
“但你看到的。”
“并不是我。”
下一刻。
他抬起手。
指向白色世界更深处。
那里。
有一道正在缓缓闭合的门。
门后。
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不是龙王。
不是伊瑟琳。
也不是莉莉娅。
而是一个伊芙琳从未听过。
却本能感到恐惧的声音。
“如果你想知道。”
“为什么第一选择失败。”
“就先回答一个问题。”
白色世界开始崩裂。
第一选择者的身影逐渐消失。
最后。
只剩下一句话。
“你愿不愿意知道。”
“如果你的第三条路。”
“也会失败呢?”
轰!
白色世界骤然坍塌。
伊芙琳猛地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钟楼地下。
门。
已经关闭。
阿德里安站在远处。
塞拉握紧剑柄。
莉莉安仍然握着她的手。
而悬浮在半空的黑色钟。
已经彻底停止。
钟面上。
只剩下一道裂痕。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伊芙琳低头。
胸口的第四片黑蔷薇正在缓缓恢复平静。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才轻声开口。
“我知道第二个问题是什么了。”
莉莉安问:
“是什么?”
伊芙琳抬起头。
看向钟楼深处。
“如果我选择的道路。”
“最终也会失败。”
“我还会不会继续选择它。”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
已经不属于过去。
它属于现在。
属于她自己。
而就在此时。
钟楼最上方。
那口沉寂了三百年的钟。
突然再次响了一声。
咚。
整个北境之城。
所有钟声。
同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