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秦浩然照常上学。
走进教室的时候,前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往他身上瞟了一眼又收回去。赵胖子从前面晃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压低声音:“浩然,你知不知道,昨天苏语凝挨个教室问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人。连咱们班都来了,你当时睡着了没看见。”
秦浩然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又不关我们什么事”
“谁知道呢。”赵胖子耸了耸肩,“不过她今天没来学校。高三那边说请假了。”
秦浩然翻了一页课本,没接话。赵胖子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上课铃响就转回去了。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午饭的时候,秦浩然去一楼打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到一半,他感觉到有人坐在了他对面。抬头,一个女生端着餐盘,里面是一份和他差不多的套餐。她个子不高,头发染成很浅的栗色,扎了个低马尾。长得挺好看,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她穿着明德的校服,但明显不太合身,袖口和裤腿都长了一截。
“这里没人吧?”她问。
秦浩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女生也没再开口,安静地吃自己的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餐桌,各吃各的。吃到一半,秦浩然的余光扫到她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上面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珠子。那颗珠子散发着极淡的灵力波动,D级,但很稳。
秦浩然收回目光,继续吃饭。吃完之后他端着餐盘站起来,朝回收处走去。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扫了一眼。那个女生还坐在原位,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那份套餐,手腕上的白色珠子安安静静地泛着微光。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班主任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教室里安静了一片。秦浩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新来的身上。就是中午食堂里那个女生。
“林知夏。”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名字,“从市一中转过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人了。大家多照顾。”
林知夏站在讲台旁边,微微垂着眼,没有看台下任何人。她的表情很淡,甚至有些疏离。
“林知夏同学,你坐……”班主任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秦浩然旁边那个空位上,“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秦浩然旁边,正好有空。”
秦浩然的手指在课桌下面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林知夏点了点头,走下讲台,朝最后一排走来。她经过前排的时候脚步平稳,没有看任何人。走到秦浩然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本课本和一个笔袋,整整齐齐地摆好。
从头到尾,没有看秦浩然一眼。秦浩然也没有看她。他继续看自己的书,左手掌心的暗纹安安静静地伏着。
第一节课是数学。秦浩然把课本立起来,挡住前面老师的视线。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林知夏。她正在记笔记,笔迹工整,速度很快。但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曲,指缝间有一缕极淡的白色灵力在缓慢流动。她在用灵力维持某种微弱的感知场,覆盖范围大概只有她自身周围一米左右。
秦浩然收回目光。D级的感知型幻灵。
下课铃响。赵胖子转过头来,一脸八卦地盯着林知夏。“林同学,你之前在市一中?为什么转过来啊?”
林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情绪。“家里搬了。”
“哦哦。”赵胖子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转回去了。
林知夏重新低下头。秦浩然站起来,准备去走廊透口气。他从前门出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高三那层的楼梯口,空荡荡的。苏语凝今天没来学校。
秦浩然收回目光,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学生。
下午的课比上午更无聊。最后一节是自习,秦浩然趴在桌上,半睡半醒。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球弹地的闷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放学铃响的时候,秦浩然照常收拾书包。赵胖子喊他走,他说“你先走”。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他走到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林知夏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看课本,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的左手腕上那颗白色珠子微微亮着。
秦浩然收回目光,从后门出去,顺着消防通道下楼,绕过操场,从东侧门出去。他翻过矮墙,穿过旧街。走到旧街中段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巷子深处,有声音。几个人的笑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秦浩然向前走了几步,靠在巷口的墙角,往里面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三个男人围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被金属棒敲出了几道凹痕,涂装刮花了一片。车灯还亮着,照出三个人兴奋的脸。领头的那个三十来岁,光头,左手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火球。另外两个二十出头,一男一女,手上都覆着火焰。三个人都是觉醒者,领头的那个灵力波动最强,火系,很暴躁。
秦浩然靠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观察了几秒,确认了三件事。第一,这三个人在砸车,砸的是一辆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停在这里大概是车主临时离开。第二,他们砸完车没有走,而是在等。等人回来。第三,他们堵住了旧街通往拆迁区的唯一入口。
第三条跟秦浩然有关系。他每天放学回家都要走这条路。这三个人堵在这里,他就得绕远路,多走二十分钟,穿过三条马路和两个十字路口。
他不太想绕路。
秦浩然从墙角走出来,走进巷子。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很清晰。三个人同时转头。光头眯了眯眼,看到一个穿明德校服的高中生走进来,个头中等,偏瘦,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德的?”光头把火球举高了一点,照亮了秦浩然的脸。“小崽子,走错路了。”
秦浩然没停步。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光头左手一甩,火球化成一道火舌朝秦浩然面门扑来。秦浩然侧身,火舌擦着他的校服掠过,烧焦了半边袖子。他没停步,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贴上最近那个男人的胸口。
掌心暗纹炸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穿透了对方的皮肤、血肉,直接触碰到了胸腔深处那团炽热的火焰。幻灵在跳动,带着属于觉醒者的灵力频率。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那团火,然后往外拽。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火舌从手臂上崩碎,化成光屑被吸入秦浩然的掌心。阻力很大,那人的精神力在拼命抵抗。秦浩然咬紧牙关,暗纹的搏动越来越剧烈。最后一下,他猛地一扯。
那团火焰被完整地从那人胸口抽了出来。具象化成一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团,在他掌心里挣扎跳动。那人瘫软在地,胸口还在起伏,但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一丝灵力波动。
光头和另一个女的同时动了。火舌和火刃从两侧夹击。秦浩然右手一甩,从第一个男人身上抽出的火系灵力被暗纹转化、压缩、注入右臂。暗红色的火焰在他右手上重新凝结。他右手向前一推,火舌正面撞上光头的火球,两道火焰炸开,光头的火球被吞没,秦浩然右手的火焰余势扫过光头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光头撞在墙上,暗红色的火焰崩碎了大半。
剩下那个女的转身就想跑。秦浩然左手往地上一按,暗纹的吞噬范围在地面蔓延出去两米,那女的脚踝被地面上一闪而过的黑暗咬住,摔倒在地。她身上的火焰崩碎,火系幻灵被暗纹抽走了一半,整个人瘫在地上喘气。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那辆被砸坏的车还亮着灯。
秦浩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暗红色的火焰正在缓慢消散,掌心暗纹轻轻一吸,残余的灵力被收回去。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绕过地上瘫着的三个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那辆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车标他认识,保时捷。车牌号他不认识,但车窗上贴着一张明德中学的停车证,上面印着“高三(一)班 苏语凝”。他扫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从车旁边经过,拐进拆迁区,回家。
他没擦车上的脚印,没扶正歪掉的后视镜,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从那里路过,顺便清掉了挡路的三个觉醒者。那辆车是谁的,跟他没关系。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上学。走进教室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坐在旁边了。她低着头在看课本,和昨天一样,没有看他。秦浩然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
一切照旧。但课间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走廊。高三那层的楼梯口,依然空荡荡的。苏语凝第二天没来学校。第三天,第四天,一连一周,她的座位都是空的。高三那边有人说她请了病假,有人说她家里有事,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秦浩然照常上课,照常趴着睡觉,照常放学后走东侧门。但他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都会先扫一眼走廊尽头。
那个楼梯口一直空着。
又过了一周。那天下午放学,秦浩然照常从东侧门出去,翻过矮墙,穿过旧街。走到旧街中段的时候,停住了。
前面巷子口,苏语凝靠在那辆保时捷旁边。车身的凹痕已经被修好了,涂装重新喷过,和原来一模一样。她靠在车门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左臂的绷带拆了,露出一条浅粉色的新疤。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就只是靠在车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秦浩然站在旧街中段,没有继续往前走。
苏语凝抬起头,目光扫过旧街。她的视线从秦浩然站着的方向掠过,没有停留。秦浩然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左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他没有动,也没有躲。苏语凝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身上。
秦浩然转身,绕了另一条路回家。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秦浩然每天放学都走东侧门,每天都能在旧街附近看到苏语凝。她没有固定出现的位置,有时在巷子口,有时在旧街中段,有时甚至翻过矮墙,站在明德旧校区那片荒地上。她每天换一个地方,但每次都在这一带。她在找人。那个在旧街巷子里帮她清掉三个觉醒者的人。
秦浩然继续走不同的路线回家。有时绕远路,有时提前翻墙,有时等到天完全黑了再走。他不讨厌苏语凝,也不怕她。他只是不想被找到。被找到意味着被注意,被注意意味着暴露。他的能力是秘密,他的存在是秘密。他喜欢这样。
但苏语凝比他想象的有耐心。第六天,周五,下午。秦浩然趴在课桌上,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教室门被推开了。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学生,看到来人都愣了一下。苏语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秦浩然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他感觉到苏语凝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苏学姐?”赵胖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惊讶,“你找谁?”
苏语凝的目光从最后一排收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找一个人。上周三傍晚,旧街那边,有人帮了我。你们班有没有那天走东侧门的?”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赵胖子挠了挠头:“东侧门?我们班应该没人走那边吧,那边都废弃了……”
苏语凝沉默了两秒。“如果有人想起来什么,可以来高三(一)班找我。”
她转身走了。教室门关上的瞬间,秦浩然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来过他的教室。她站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她还是没有找到他。她就站在他面前,却看不见他。
秦浩然继续趴在桌上。掌心的暗纹安安静静地伏着。他的幻灵依旧沉默。他依然是那个无名之人。
但他很喜欢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