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官府接到东宫严令之后,漫山遍野的搜寻轰轰烈烈铺开。州县兵丁、地方捕快穿梭于崇山峻岭之间,河谷险隘尽数搜遍,日日有消息传回京师,却皆是徒劳。苏珩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棠日日悬着一颗心,寝食难安。夜里辗转难眠,白日里对着吴郡送来的文书坐立难安,眼底的红血丝久久不散。定下一年之约的表哥,像一滴水珠坠入茫茫山海,悄无声息,不留半点回响。
半月后,东宫内侍匆匆奔赴苏府,求见苏棠。
“苏姑娘,吴郡传来急报!巡防兵丁在西郊荒岭一带,发现苏珩公子随身的玉佩,已与府中家丁确认。还有几处打斗留下的血迹,推测人应当还困在那片深山之中。只是那处山林广袤,沟壑纵横,兵丁人手有限,不敢贸然深入。“
这一句话,如同死寂黑暗里投下的一点星火。
苏棠浑身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衣料,心脏狂跳,又惊又喜,眼底瞬间浮起泪光。苦苦等候多日,终于有了表兄的线索。乱岭山深林密,匪患横行,多耽搁一刻,苏珩便多一分凶险。
求生的念头压倒一切,她顾不得闺阁女子不宜远行的规矩,当即起身,对着内侍急切开口:“我要立刻赶往西郊荒岭!我亲自过去,我要去找他!烦请代为回禀殿下,恳请殿下准许,调拨人马随我同往!“
内侍回去复命。
苏棠心乱如麻,来不及同父母细细商议,草草收拾行装,便赶往东宫求见慕容辰。
大殿之中,慕容辰端坐在案前,案上堆叠着成堆的奏折,神色带着几分疲惫。听完苏棠的诉求,他眉心微微蹙起,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棠儿,并非本殿不愿成全你。眼下朝中数件大事堆压,边境奏报频传,东宫诸多要务缠身,本殿实在难以抽身远赴吴郡荒山。“
他语气恳切,摆出一副国事为重的姿态,看似处处在理。
可苏棠心中只记挂着生死未卜的苏珩,心头焦急万分,一步上前,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裙裾铺落一地。
“殿下!求您!表哥如今生死未卜,稍有迟滞便会殒命荒山。求殿下随我一同前去,有殿下坐镇,方可调动更多人手,或许还能来得及救下他!棠儿叩求殿下成全!”

她微微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声声恳切,为另一个男人跪在自己面前。
慕容辰垂眸望着跪拜在地的女子,那一头乌黑的发丝,纤细单薄的肩头,胸腔之中翻涌着蚀骨的妒火。
凭什么。
他手握天下权柄,数次保全苏家满门,费尽心机,步步筹谋。可这个女子,心心念念、卑躬屈膝,所求全部都是另一个商贾男子的性命。
妒火灼烧五脏六腑,理智几乎快要被焚烧殆尽。那点仅存的伪装出来的君子风度,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但多年储君的城府,依旧压下了外露的暴戾。他眼底戾气沉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叹息,一副被她苦苦哀求打动的模样。
“罢了。国事暂且搁置一旁,本殿随你走这一趟。”

苏棠大喜过望,连忙叩首道谢。
出行前慕容辰单独召来随行内侍总管李德全,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药瓶,递到他手中。
“此药遇风即散,入了山谷,寻时机撒在风口。”

李德全双手接过药瓶,指尖微微一颤,低头应道:“老奴明白。”
他跟随太子多年,自然知道这药是什么,也知道太子要做什么,只是这种事,知道的越少越好,他只管奉命行事。
而另一头,暗卫统领凌阙接到的命令。
“明日入山,带几名好手,扮作流窜山匪,在山谷中假意劫掠。护卫上前缠斗,虚晃几招便退,不必伤人。”

凌阙单膝跪地,沉声领命。自以为英雄救美的戏码—先制造险情,再由太子挺身而出,博取苏姑娘的感激与信赖。
凌阙随即转身下去安排。他全然不知,此行藏着真正的杀招。
车马滚滚,一路奔赴吴郡乱岭。
群山连绵,古木参天,林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山风穿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处处透着荒蛮凶险。东宫卫队护着车马抵达山谷外围,慕容辰以需要排查前方路况为由,遣散大部分护卫兵丁,只留下寥寥数名贴身内侍与伪装成随从的暗卫。
一行人缓步走入幽深山谷。
四周林木茂密,怪石林立,四下静得可怕,并没有搜寻队伍的踪迹。苏棠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可一想到苏珩的下落,便将那点疑虑强行压下。
就在此时,山林两侧的树丛骤然骚动。十数名蒙面“山匪“持刀冲了出来,呼喝作响,假意要劫掠一行人。护卫上前假意缠斗,几番交手,故意节节败退。

混乱之中,李德全悄然退至风口处,背对着众人,指尖一翻,那只青瓷药瓶中的药粉尽数倾洒而出。
药粉遇风即化,无色无味,顺着山风,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这一幕,落入了不远处正佯装缠斗的凌阙眼中。
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药粉……他认得。边关最阴狠的**,药性酷烈。
凌阙浑身一僵,手中的刀势险些乱了章法。
他终于明白,此次根本不是什么英雄救美。殿下要的,从来不是感激,而是苏棠这个人。
身旁几名暗卫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侧目看向凌阙,眼中满是震惊与迟疑。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殿下的命令高于一切,此刻拆穿,便是抗命。
凌阙牙关紧咬,手中刀光虚晃一招,低喝一声:“撤!”
一众伪装山匪的暗卫虚晃几招,迅速遁入密林,转眼消失不见。山谷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呼啸山风。
退入密林深处,凌阙背靠着一棵古树,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都退远些。”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山谷半步,不许窥探。”

几名暗卫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纷纷躬身退下。
林子里只剩下凌阙一人。
他抬眼望向山谷的方向,枝叶交错,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是正午时分,他却觉得这天,暗得有些发沉。
胸口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殿下要得到一个女人,在这深宫之中,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是暗卫统领,见过的阴谋诡计、肮脏手段,比这卑劣百倍千倍的都有。
可不知为何,想到那个跪在东宫大殿里,为了另一个男人苦苦哀求的少女,想到她此刻还一无所知地站在山谷中,满心以为太子是来帮她寻人的……
凌阙闭上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风穿过林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别过头,不再望向那个方向。

另一边只剩下苏棠,两名内侍,还有药效发作、状态失常的慕容辰。
苏棠低头看向慕容辰。只见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浑身燥热,原本清明的眼眸蒙上一层浓重的迷离血色。
一旁内侍吓得面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惊慌失措:““不好!殿下中计了!这是**!药性酷烈无比!殿下方才立于风口,吸入大半若是无法化解,高热灼损脏腑,怕是是会殒命!”
另一名心腹内侍紧随跪地,身躯瑟瑟发抖,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重锤。“苏姑娘,此地荒山野岭,方圆数十里不见人烟,更无太医良药可以施救!殿下随行护卫、禁军人马尽数被贼人设计阻隔在谷口山道,山路崎岖、通路被封,一时半刻根本无法赶来,求您救救殿下!”
他抬眸望向脸色渐渐泛白的苏棠,语气悲怆,满是绝望:“今日殿下若是在此出事,我等近身侍奉的内侍,定然难逃一死,株连问罪!
苏家素来蒙受殿下诸多恩恤提携,先前兄长洗冤、吴郡平乱,皆是殿下鼎力相助,若是殿下遇险,苏府必定被牵连获罪,满门上下数百人,尽数难逃大祸!”
字字铿锵,如同重锤砸在苏棠心上,眼前绝境、身后牵连容不得她半分逃避。
慕容辰似强撑,竭力厉声呵斥,声音沙哑不稳:“此事乃本宫疏于防备,遭人暗算,纯属本宫之过,与苏姑娘毫无干系!休要妄言攀扯,祸及无辜”
一番呵斥,隐忍的君子风骨。苏棠俯身立在他身前,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心头骤然掀起滔天巨浪,万般情绪缠缠绕绕,狠狠绞碎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生得极美,山风拂过,吹起她一袭素色罗裙,裙摆翻飞如流云漫卷,肌肤莹白如玉,秋水横波,水光潋滟,动人心魄。恩情、愧疚、惶恐、无助,万般错综复杂的情绪,此刻尽数搅作一团,死死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窒息般的压抑席卷全身。

清晰记得,慕容辰数次倾力相助,于苏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还苏家满门安宁。
为了成全她心底执念,圆她寻亲的心愿,不惜抛下朝堂繁杂要务,搁置东宫诸多政事,涉险陪她深入这荒僻凶险的深山幽谷。
次次周全、次次庇护,从不计较得失,不求半分回报。
如今性命垂危,生死只在一线之间。纵使自身难保,依旧不肯牵连她半分,拼尽余力护她周全。
深重的愧疚如同潮水般将苏棠彻底淹没。
看着渐渐因药性发作想伸手拥她入怀的慕容辰。理智告诉她或许天意如此,必须应承救他,就此.....认命过去,但脚下如同千钧重。
千头万绪层层叠加,千斤重担骤然压身,恩情太重、愧疚太沉、惶恐太甚、执念太乱。祸端皆因她而起,想到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心神俱裂间不知何时走进的他怀抱,耳畔听到“棠儿,何薄于我....能否这次....换你救救孤”。苏棠轻靠在慕容辰怀里后,只觉得万般情绪交织缠绕,耳畔风声呼啸,天地万物尽数颠倒,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之间,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晕厥过去。
乌发散落肩头,衬得那张绝色清丽的脸庞愈发惨白孱弱,毫无血色,楚楚可怜,让人见之不忍。

“这般无用,倒是个稚嫩不经事的小姑娘。”一句轻语,淡淡落于风里,没有暴怒,没有焦躁,掌控全局的沉静,潜藏在深处的帝王偏执与凉薄,悄然翻涌而出。
跪地的两名内侍见苏棠晕厥,低声请示道:“殿下!苏姑娘晕过去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风声萧瑟,山谷寂静无声,唯有慕容辰粗重滚烫的呼吸清晰可闻。
“孤意即是天意”短短六字,落地生根。
山风继续穿林而过,卷走满地细碎声响,遮蔽了山谷之中所有的隐秘与波澜。暮色悄然压低,将这片幽深谷地彻底笼罩,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世间所有分寸与体面。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黑暗之中,苏棠的意识缓缓回笼,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周身肌肤泛着细密的凉意,难以言喻的酸涩痛感开始拉回她混沌的神智。
脑海之中一片空白,片刻后,晕厥前的汹涌情绪、凶险画面、绝境处境,尽数如潮水般奔涌归来,狠狠撞击着她的心神,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眼眶骤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苍白的手背上,冰凉又刺眼。
就在她悲恸难抑之时,一道温润低沉、带着几分虚弱沙哑的男声,轻轻在耳畔响起,却字字诛心,虚伪得刺骨。

“棠儿,你醒了?“
慕容辰已然整理好衣袍,恢复了往日大半的矜贵清冷,眉眼缱绻。
语气温和,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温柔与懊恼,语气虚弱又真诚:
“是本宫对不住你,定当给你一个交代,弥补今日所有委屈。”
她微微抬眸,泪眼朦胧。
木已成舟,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