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之上的厮杀声彻底消散之后,吴郡的山野重归死寂。
苏珩随行的仆从死伤殆尽,侥幸逃脱者跌跌撞撞赶回商行报信。苏家商行上下大乱,掌柜、护院、仆役倾巢而出,漫山遍野搜寻了整整一日。
翻遍了整座深山,寻遍了周遭村落,却只寻到山道上残留的血迹与打斗痕迹,苏珩本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茫茫山野,人凭空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噩耗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一路北上,传入京师苏府。
苏棠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骤然失力,手中的信纸飘然坠地。

不过几日之前,信笺上还写着温柔字句,一年之约,岁岁可期。
不过短短数日,那人便凭空失踪,生死未卜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般的剧痛骤然袭来。慌乱、焦灼、无助瞬间吞噬全身。
她脸色惨白、手脚冰凉,眼眶瞬间通红,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翻涌不息。
是重伤之后藏匿于深山?是已遭不测、尸首被掩藏?还是流落荒野、生死悬于一线?
苏家不过书香门第,无权无势,跨州寻人,难如登天。吴郡山野茫茫,林海辽阔,她一介深闺弱女,面对这般绝境,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极致的无助之中,她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人,唯一有权势、有能力跨州彻查、调动地方人手、替她寻回苏珩的人,唯有东宫储君,慕容辰。
心底没有半分戒备,没有半分疑虑。万般焦灼之下,苏棠含泪提笔,写下求助书信。字迹颤抖,句句慌乱,恳请太子出手,彻查吴郡山匪,搜寻表哥下落。

书信连夜送入东宫。
慕容辰展开信纸,看着少女字字泣血、慌乱无助、满心牵挂另一男子的字句。
心底怒火再度燎原,酸涩、阴戾、占有欲、不甘,层层交织,几乎焚毁理智。
他眼底深处漫开嘲弄与冷厉,无声腹诽:
一国储君,未来九五之尊,竟要一而再、再而三,为一个区区商贾庶子奔波?
苏棠,你何其天真,何其偏心,何其不识抬举。
美人温顺当宠,美人忤逆便该罚。
既不肯乖乖留在我掌心,便休怪我用锁链捆。
护你苏家满门、解你家宅危局、予你安稳荣光,你半点不动心。一个无权无势的商贾男子失踪,你却慌乱至此、泪眼求助、方寸尽失。
可笑!荒唐!愚蠢!
他即刻提笔回信,字句温柔安抚,语气沉稳可靠,字字皆是笃定承诺。
苏棠收到回信,不敢耽搁,匆匆赶赴东宫求见。

厅堂之内,少女眉眼通红,强忍着泪水,身姿微微发颤,满脸皆是焦灼无助。
“殿下……吴郡山匪作乱,我表哥途经山道遇险,至今失踪无踪,生死不明。棠儿无人可托,求殿下垂怜,帮忙寻人。“
她语气卑微恳切,全然信赖。
慕容辰望着她为别人红透的眼眶、为别人慌乱失态的模样,心底恨意翻江倒海,面上却温和抬手,语气沉稳从容,安抚她所有慌乱。
“棠儿莫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山道遇匪、无故失踪,绝非小事。”
“本殿即刻下严令,传檄吴郡官府、巡防营,全境封锁、山野排查、水陆彻查。”
他眸光郑重,掷地有声,当众下令:
“全境地毯式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定然为你查得水落石出,寻回苏珩下落。”
语气公允正义、沉稳可靠、体恤至极。
无人知晓,这场声势浩大、全城彻查的搜救,不过又是亲手导演的一场彻头彻尾的假象。
他斩断她的光,再假装替她寻光。亲手覆灭她所有期盼,再温柔安抚她的绝望。
温柔是假,仁善是假,体恤是假。

唯独占有、偏执、狠绝、掠夺,全是真。
苏棠望着眼前温润笃定、沉稳可靠的太子,心头稍稍安定,满心感激。
她全然不知,此刻正衣冠楚楚、温声安抚、假意护她周全的人,正静静看着她一步一步,坠入更深、更无解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