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一道储君谕令传遍东宫,阖宫朝野为之震动。
传旨内侍手捧明黄诏册,声音洪亮肃穆:
“储君令:苏氏棠,心性纯挚,行止恭谨,深得孤心。今晋封太子侧妃,录入皇家玉牒,赐侧妃仪仗,迁居华贵主殿,礼遇仅次于太子正妃。”

入玉牒,便是正式记入皇家宗室名册,不再是身份低微、随时可弃的侍妾姬嫔,而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家妇。
这一道旨意,再次打破东宫旧例。
苏棠入宫时日尚短,竟越级擢升为侧妃、名载玉牒,宠绝后宫。
消息如风般四散,不出半日,已吹遍京城大街小巷。

京城东南角,悦来茶馆一向是消息汇聚之地。这日午后,茶客满座,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将东宫近日变故绘声绘色说了一回,末了端起茶盏润喉,底下早已议论纷纷。
说书先生说的版本,也不过是个大概:前些日子东宫那位苏良娣不知怎的惹恼了太子,一连数日闭门不出,太子也再没踏过她的宫门,满东宫都传她失了宠。可就在几日前,太子夜里传了她去,不知怎的就哭了起来,泣泣诉诉说了一宿。第二日天还没亮,一道谕令下来——晋封侧妃,录入皇家玉牒,礼遇仅次于未来的太子正妃。
“诸位听听,“说书先生折扇一收,“这就叫'一声啼哭抵万金,玉牒留名定乾坤'!“
醒木未落,靠窗一桌一个穿青布长衫的酸儒先拍了桌,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激愤:“荒谬!堂堂东宫储君,妃嫔升降乃国体攸关之事,竟因一女子啼哭便破格晋封、录入玉牒?此等女子,若非狐媚惑主、工于眼泪,焉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东宫有此妖妃,日后必乱!“
他身旁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却嗤笑一声,捻着鼠须,慢悠悠呷了口茶,眼神精明:“先生这话就浅了。你当人家是瞎哭?哭也是分时候的。“
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嘴角带着几分玩味:“前几日冷着她,满东宫都踩她,换个寻常女子,要么哭天抢地闹得人尽皆知,要么自怨自艾等死。可人家呢?闭门不出,一声不吭,等太子主动传她——这叫以退为进。到了太子跟前,也不吵不闹,就哭,就诉委屈,说自己如何如何离不开殿下。先生,你说这是无心,还是有心?“
酸儒一怔,随即冷笑:“如此工于心计,更不是良善之辈!“
隔壁桌一个挎着菜篮的仆妇听得入神,忍不住插了嘴,脸上带着几分羡慕与唏嘘:“哎哟,你们男人家就知道说心机。我倒觉得,太子殿下是真上心了——你们想想,真要不喜欢,哭死也没用啊。前朝多少妃嫔哭瞎了眼,皇帝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可这位苏侧妃一哭,太子当夜就软了心肠,次日便下旨晋封,还入了玉牒。入玉牒啊,那是认了她是皇家的人,往后谁也动不了!这要不是动了真情,谁信?“
她旁边一个年轻丫鬟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捧在胸前:“就是就是!我听宫里出来的嫂子说,太子抱着苏侧妃说了好一番掏心窝子的话,什么'眼里心里唯有你一人'。这话可不是随便哄人的!要我说,前阵子冷落也不过是小两口闹别扭,殿下气她不懂事,她气殿下不疼她,哭一场说开了,反倒比以前更恩爱了呢!“
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扫了众人一圈,嗓音沙哑却字字分明:“你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众人一时静了,齐齐望过来。
老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她有心机,没错——能在东宫那种地方,从失宠的边缘翻身,没点手段活不到今天。说太子动了情,也没错——不入玉牒,不过是件玩物;入了玉牒,就是动了真格的。可你们争来争去,争的是'情'还是'术',有什么要紧?“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要紧的是,从这道谕令落下的那一刻起,东宫就多了一位玉牒留名的侧妃。未来太子妃还没过门,侧妃已经占了先机。你们说,这往后的东宫,还能安生吗?“
一句话落,满座寂然。酸儒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言语;商贾捻须的手停在半空,若有所思;仆妇和丫鬟对视一眼,脸上的羡慕淡了,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惶恐。
邻桌一个一直闷头喝茶的老兵忽然粗声粗气插了一句:“要俺说,管她是情是术,能让太子上心就是本事。你们没见过宫里那些老死的才人?哭都没处哭去。“
他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头叹气:“话不能这么说。若是靠哭闹便能得封玉牒,往后东宫妃嫔有样学样,个个以泪邀宠,东宫成什么体统?太子乃国之储君,若被儿女情长拿捏,社稷堪忧啊。“
说书先生醒木再拍,笑吟吟打圆场:“诸位诸位,茶余饭后,闲话莫当真。来来来,再说一段——“
可茶馆外的日头,分明已斜了几分。

苏府之中,传旨副使同步将喜讯送到。
苏父苏母接完谕令,久久怔在原地,心绪复杂难言。
最初女儿入东宫,不过是身份卑微的侍妾,夫妇二人日夜悬心,知晓女儿在东宫受尽委屈,只盼她平安苟活,不敢奢求半分位份。
如今女儿名分改为太子侧妃、录入皇家玉牒,苏母泪水簌簌落下。
既有女儿熬出头的宽慰,又满是心疼:这份荣宠背后,不知受了多少苦楚。

东宫各院落,听闻诏令,满宫哗然。
往日众人还能仗着旧份,轻慢打压苏棠。
可如今苏棠已是名正言顺的侧妃,玉牒留名,位份压过所有姬妾,仪仗礼制一应俱全。
不少低位姬妾满心惶恐,人人自知往后再不敢有半分不敬,生怕一不小心触怒太子,招来祸事。
有人心生嫉妒,暗自垂泪,数年侍奉,苦苦求而不得的位份,苏棠短短时日便尽数拿到。
容嫔独坐院中,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大半,脸色青白交加。往日几番刁难,如今尽数变成隐患,又妒又惧。
一众姬妾各怀心事,东宫之内,气氛压抑,暗流汹涌。

凤仪宫内,皇后听完内侍回禀,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玉镯,神色沉静,不见大怒,眼底却藏着沉沉忧虑。
太子将苏棠名分改回侧妃、录入玉牒,想来是心情大好,可此等破格快速晋升之举,已然坏了东宫旧制。
皇后深知自家儿子性情偏执,一旦动心,便会倾尽偏爱。
苏棠如今得此盛宠,将来极有可能动摇未来太子妃的地位。
可太子心意已决,当众下谕,她若是贸然驳斥,只会激起逆反之心,母子之间徒生隔阂。
皇后淡淡挥手,遣退报信宫人,只低声叹道:“辰儿太重情意,这般毫无保留的偏爱,于国于家,都非好事。先静观其变。“
暗中却吩咐心腹,多多留意苏棠一言一行,以备来日。

内定的未来太子妃沈清瑶尚在沈府待嫁,只待择吉日便正式入主东宫。
消息传入闺阁之时,她正在窗前描花,听闻苏棠封侧妃、入玉牒,手中描笔猛地一抖,墨汁晕染开整张花笺。
她身为世家嫡女,自幼被定为太子妃,心中笃定往后东宫之中自己便是唯一的女主人。
万万没想到,还未过门,东宫便出了一位盛宠滔天的侧妃,名登玉牒,礼遇仅次于自己。
若是太子一心偏宠苏棠,日后自己入东宫,颜面、权柄都会受到极大威胁。
思虑再三,沈清瑶不愿坐以待毙。她备上薄礼,乘车入宫求见皇后。
次日殿内只剩皇后与她二人,沈清瑶屈膝行礼,眉眼带着委屈,言语却克制得体,不见撒泼,句句站在宗室礼法的角度:
“皇后娘娘,臣女本不该妄议东宫之事。
只是苏氏入宫尚浅,便破格晋封侧妃、录入玉牒,开了先例。
他日臣女嫁入东宫,后宫尊卑秩序恐难以规整。
太子如今情意深重,容易被儿女情长蒙蔽。
还望娘娘能够规劝太子,稍加约束苏侧妃,莫要让过度的恩宠乱了东宫法度,也损储君声望。“
她没有要求直接废除苏棠的位份,只求皇后出面敲打压制,免得苏棠恃宠而骄,将来压过自己这个正妃。
皇后望着眼前这位待嫁的太子妃人选,心中明白她的顾虑,轻轻扶起她,语气平和:“你的顾虑,哀家心中清楚。
只是辰儿此刻心意已笃,强压只会适得其反。
你且安心待嫁,未入东宫之前,不必忧心内宫纷争。
哀家自有分寸,会看顾你的体面与往后的中宫权柄。“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争斗,自此埋下伏笔。
而东宫苏棠的主殿之中,苏棠立于殿中,听着诏文。
慕容辰站在一旁,目光落于她身上,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往后朝暮风月,万千恩义,皆予苏棠一人。
只是二人皆不知,来自皇后、待嫁太子妃、世家势力的重重暗流,已缓缓向这座主殿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