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苏棠册立为太子侧妃、录入玉牒,便入主棠华殿。
东宫六宫如同虚设,夜夜留宿,朝朝同起,再无旁人。
往日争宠姬妾尽数沉寂,人人收敛锋芒,不敢再扰半分。
日影斜斜照进棠华殿,鎏金兽炉中沉水香袅袅。
“殿下,边关八百里加急。”凌阙入内,亲呈关外密报。

慕容辰接过展开,目光自上而下扫过,阅至末尾,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眼,望向窗边那道玉色身影。
苏棠正执卷闲读,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这些时日,她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破碎悲凉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近乎安宁的柔和。
玉色软缎宫装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目清绝,温婉动人。阳光透过菱花窗棂落在她侧脸上,竟像一幅看多少次都不够的绝美画卷。
慕容辰看了她片刻,将密报折起,收入袖中,语气平淡:“下去,继续盯着。”
“是。”
凌阙应声退下,临出殿门时,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窗边那道玉色身影,目光复杂,终是垂眸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
慕容辰缓步走近,在苏棠身侧坐下,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棠儿,孤替你查到苏珩的下落了。”
苏棠翻书的指尖骤然停住。
那个名字,像是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尘封的旧影,骤然闯入思绪。
她垂眸屏息,长睫轻颤,书页在指间微微发皱,却没有出声。
“他还活着”
“东宫暗哨认出其面容,比对画像,多番打探,确认无误”
“苏珩路遇山匪,被逼落悬崖,幸而北朔安平郡主在附近游历,见他重伤未死,将人救下”
“他昏迷了月余,醒来时已在边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棠低垂的眉眼上:“伤愈后,知晓你已入东宫、受了孤的册封。”
“安平郡主对他垂青有加,苏珩感念郡主救命之恩、相待之情,愿随郡主远赴北境封地。三日后,便过关北上。”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只剩沉水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慕容辰看见苏棠握书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唇瓣轻抿,这她强忍情绪的模样。
他心中某根弦微微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若你想见他一面,孤可安排。在关内寻一处僻静之地,让你们见最后一面。”
说这话时,慕容辰垂眸望着她,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手握储君之权,朝堂之上翻云覆雨,何曾为一个女子的反应如此忐忑?
他怕她说出“我要见他。”
怕她眼底忽然燃起对旁人的光。
可若她真的念及旧情、执意要见,苏珩便活不到与她见面的那一日。
这个念头掠过心底时,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眸底掠过的那一丝寒意。
......
苏棠沉默了许久。
久到慕容辰以为她要答应,袖中的手越攥越紧,眸底寒意渐生。
然后,她轻轻合上书卷,置于身侧小几,动作从容不迫。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澄澈通透,如秋水映日,微微摇头,语气平静从容:
“不必了,殿下。”
几个字,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
苏棠望着他,声音温柔而清晰,“臣妾如今最重要和最在意的人就在眼前。
“于臣妾而言,表兄已是故人,如今臣妾身在东宫,心属殿下。”
“多谢殿下成全告知,表兄安好无恙,便心安足矣。”
从此前尘尽散,臣妾余生,只伴殿下左右。”
字字坦荡。
慕容辰怔怔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没有哭、没有求,亲口告诉他,前尘尽散,唯他唯一。
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淤积许久的隐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满足与欢喜。
慕容辰抬手,将苏棠轻轻带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带着难掩的欣喜,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好……孤真的很高兴。”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了闭眼,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心底柔软满溢,一丝极淡的阴鸷伴着愧疚转瞬即逝。
她永远都不需要知道,若她方才说了一个“见”字,袖中那封密报上的名字,便是个死人。

第二日,天光正好,春风和煦。
为博她欢心,慕容辰携苏棠出宫游春,车马仪仗一路出了京城,踏遍京郊名园。
苏棠一袭浅杏色流云长裙,身姿窈窕娉婷,未施脂粉,却艳若桃李。
行走春色满园之中,繁花万千,竟不及她眉眼半分绝色。
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世人皆道东宫新封侧妃绝色倾城,可亲眼得见方知,这人间春色尽数不敌苏棠一人。

一众太子门客、侍从幕僚沿路随行,无人不暗自惊叹、心生艳羡。
储君对她的偏爱更是明目张胆、不加掩饰,
沿途路滑,亲手搀扶,唯恐她摔了碰了;
春风刺眼,抬手为她遮风,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
赏花驻足,目光从未离开她眉眼半分,她低头嗅花,他便看着她,她回眸一笑,他便眼底含笑。
满场艳羡,人人皆知,东宫这位苏侧妃,得了储君真心。
一众门客纷纷私下低语。
“还用你说?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看见没?”
“我那事儿寻了殿下几回都没个准话,看来……得换条路了。”

凌阙几名暗卫隐于树冠檐角之间,远远护卫。
他的目光远远落在那道浅杏色身影上,见她笑靥如花,心中有些涩然,又有些安心。
暮暮色将至,天边晚霞染着橘红。
东宫车马仪仗启程回宫,途经沈府府邸门前,早已候在门前的下人快步上前,跪地通传。
是内定的未来太子妃沈清瑶,派人在此等候。
侍女躬身恭敬禀报:“殿下,我家小姐听闻殿下出宫游春,特备薄宴,恳请殿下移步过府一坐。”
慕容辰微顿,垂眸看了一眼身侧安然静坐的苏棠。
苏棠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步终究是避不开。
慕容辰微微颔首,顺势应允:“既如此,便去坐坐。”亦想东宫正妃与侧妃关系安稳平和,日后也少些纷争。
车马转入沈府。
沈清瑶早已盛装立在府门前等候,簪着赤金点翠头面,端庄大气,尽显世家主母风范。

见车马停驻,她亲自上前搀扶车帘,率先行礼问安:“恭迎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她的目光落于太子身侧,让人看一眼便挪不开视线的苏棠身上,忌惮从眼底极快地闪过,面上却无半分异色,笑意温柔、亲和有礼。
不等苏棠行礼,她便主动上前轻扶苏棠,语气温和亲近:“无需多礼,今日春日出游劳累,一路辛苦,已备好了热茶点心。“
她姿态落落大方,刻意展露宽容大度、会善待庶妃的正妃气度,处处亲近。
亲手替苏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自然得像对待亲姐妹一般。

全程相待温柔谦和,礼数周全,笑意温婉,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棠依礼回应,举止温顺淡然,安分守礼。心中却了然,她每一分亲近,都为精准地落在慕容辰看得见的地方。
一旁的慕容辰静静看着眼前二人相处和睦、礼让温和,心中甚是欣慰。
他本忧心此后独宠苏棠,将来正妃侧妃不和、东宫纷争不断。
如今见沈清瑶大度容人,苏棠温顺守礼,平和亲近,眼底笑意渐深,出声感慨:
“如此甚好。
和睦相待、彼此包容,往后东宫方能安稳无争,举案齐眉。”
沈清瑶闻言心头一松,面上笑意愈发温婉,顺势柔声开口:“殿下说的是。日后自当和睦持家,绝不使殿下为后宫之事烦忧。”
她说着,目光温柔地看了苏棠一眼,又看向慕容辰,语气真诚:“苏侧妃性情温婉、容貌绝色,能有苏妹妹作伴,是臣女的福气。”

慕容辰微微颔首,心中落下决断。
沈家是朝中元老,兵权在握,这太子妃之位本就是权衡之局。沈清瑶雍容大度,他便顺势将此事敲定,安了沈家与朝堂老臣的心。
看向身侧两位女子,语气笃定,当众落定口谕:
“择良辰、定吉日,近期举行大婚。”
“迎娶太子正妃沈氏入主东宫,自此正侧有序,尊卑分明,往后东宫同心,内外安稳。”
一语落定,大婚可期。
沈清瑶心中大喜,连日紧绷的忧虑尽数放下,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臣女……谢殿下恩典!”
她终是稳稳握住了太子妃的尊荣与名分。
唯有苏棠静立一侧,眉眼温顺无波,垂着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情绪。
只是不知为何,听到“大婚”二字,她的心口还是轻轻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压了下去。
无可奈何。唯愿往后岁月,安稳终老便好。
春风穿庭而过,落满一地繁花。东宫婚期已定,山河风月将换新章。

回宫之后,夜色已深。
棠华殿内,红烛高烧,鎏金兽炉中换了新的安息香,烟气袅袅。
苏棠坐在梳妆台前,由侍女替她卸去鬓边海棠花与素玉簪。
乌黑长发如瀑布倾泻而下,披散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精致绝丽。
慕容辰屏退左右,殿中只余他们二人。
他走到苏棠身后,从镜中看着她。
镜中女子容颜绝色,眉如远黛,眸若秋水,肌肤莹白,素面朝天,也美得惊心动魄。
慕容辰伸手,轻轻拿起她一缕长发,在指间缠绕,目光深沉地落在镜中她脸上。
“棠儿。”
慕容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今日在沈府,孤宣布了大婚之事。你……心中可有不快?”
苏棠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陛下亲定,众望所归。”
“众望所归……”
慕容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放下她的头发,绕到她身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棠儿,孤心里唯你一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几分,“太子妃人选,牵扯前朝。
若不立沈家女为正妃,朝堂之上那些老臣便不会安心,
孤的储君之位,便不会稳固,孤不得不做。”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让你受委屈了。”
苏棠望着他,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水汽,却没有落泪。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颤抖:
“臣妾只是怕……怕殿下走了,就不回来了。”
往昔种种折辱,她不愿回首,亦不敢回首。

一滴泪终于落下,滴在他手背上,滚烫。
慕容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又暖又疼。
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从梳妆台前打横抱起。

纱帐之内,红烛摇影,春色旖旎,低语缠绵。
东宫西北角暗卫值房,灯火昏黄。
凌阙坐在窗边,只是怔怔望着窗外夜色。
“殿下宣布大婚了。”一名下属开口,“又不太平了。”
另一人慢条斯理:“面善心深...那番亲近,做给殿下看的罢了。”
一人叹了口气:“都羡慕王侯家锦衣玉食,不知里头的惨烈。苏侧妃心性…怕是吃亏。”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饮酒。

凌阙始终没有说话,握着酒壶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他清楚苏棠的性子—在东宫之中,安分守己恰恰是最致命的弱点。
你不害人,人却要害你,木秀于林,便是原罪。
凌阙喉结滚动,胸口闷得发疼。
他放下酒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出入棠华殿的人、东西,一一查验,有异动,速报。”
“是!”
夜色如墨,春风料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