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毒局碎人心,一朝如梦醒

作者:云沉月叙 更新时间:2026/10/2 12:17:10 字数:4334

沈清瑶不动声色,转身便与心腹内侍定下圈套。

不日,她刻意挑了桩细碎宫务,寻由头苛责棠华殿一名内侍,安上失职罪名,杖责发落之意昭然,几乎是要打杀问罪的架势。

她要的,便是苏棠出手相救、忠仆“坦白“的戏码。

果不其然。

苏棠听闻自己宫里的内侍因一点小错便要遭重罚致死,念其人平日勤恳本分、并无大过,终究不忍。

她知晓东宫之中,现下唯有太子能赦人罪罚。


当日午后,亲自去往太子御书房请安,替那名卑微内侍求情。

慕容辰“无有不允”当即下旨,赦免内侍所有罪责。

苏棠大喜,踮脚在他颊上一吻,眉眼弯弯:“谢殿下!”

慕容辰心头荡漾,将她往怀里一带:“就这么谢?”

御书房内无人打扰,暖意融融。

却不知,相救是对方精心布设的一环。

即将揭开的惊天真相,足以摧垮一切。


内侍小全子得救归宫,面上一副死里逃生、万般感激的模样,

第一时间便悄悄来到棠华殿拜谢苏棠。

四下无人,他望着眼前的苏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意,

随即又换上一副愧疚难当的神色,屈膝垂首,声音发颤:“奴才……有愧娘娘。从前许多事,奴才奉命封口、不敢告知娘娘半句,一直欺瞒娘娘至今。”

苏棠微怔,轻声安抚:“无妨,你既已平安,便不必挂怀。”

可想到李福的吩咐和亲人的安危,小全子再度开口。

那语气里的颤抖与悲愤,演得惟妙惟肖:

“娘娘!您所经历的一切,全是太子授意..!”


苏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不明所以。

内侍压着极致低沉的声音,继续“字字泣血”

“宫人、侍卫皆知却无人敢说...

太子授意构陷您兄长、拿捏苏珩公子命脉,

为的便是逼您走投无路,依附东宫!”

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性情深沉暴戾,东宫新人从未有过停歇,众人早已麻木,无人敢劝!”

苏棠浑身僵立,四肢冰凉,如遭雷击。

内侍嗓音发抖,继续道:“奴才无意间听到几名内侍聊起过……当年吴郡遇险,不是劫匪,是东宫手笔,为诱您涉险刻意布设……您昏迷之后,有内侍于心不忍,斗胆询问殿下……”

“嗯?”苏棠面色惨白欲碎。

小全子闭眼,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殿下说……孤意即是天意。”

过往所有坎坷、所有无奈、所有身不由己,瞬间尽数串起。

她以为的命运捉弄,原来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以为的情深偏执,原来是他捉弄下的猫鼠游戏。

小全子觑着苏棠的脸色,既怕说重了惹她疑心,又怕她听了真相撑不住,

颤着声补了一句:

“娘娘……只是自打您封侧妃之后,殿下待您,便同从前不一样了……奴才不忍再瞒您。”

苏棠怔怔立在原地,脑海轰然炸裂。

原来她放下前尘去陪伴的人,从头到尾,是个碾碎她尊严的执棋之人。

他温柔是假,欺骗是真。

他磊落是演,算计是实。

她的身不由己,是他棋局上的筹码。

她的坎坷血泪,是他亲手造就。

眼前一切,轰然崩塌、寸寸碎裂。

小全子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的崩溃,心中盘算着任务已成,正欲悄然退下——

却见苏棠身形猛地一晃,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嗡鸣响,心口剧痛骤然炸开。

一口温热腥血猛地涌上喉头,来不及吞咽,直直呕出。

猩红血迹溅落素色衣摆,刺目惊心。


小全子心头一跳——他奉命来透露真相,却没料到苏棠反应如此激烈,竟当场吐血。似是要闹出人命,他连忙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凄厉喊道: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来人啊!侧妃娘娘晕倒了——!”

他一边喊人,一边趁乱悄悄退了出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赶在所有人到来之前,回中正殿向沈清瑶复命。

庭院风过萧萧,落木无声。

满宫盛宠、风月情深、余生期许。

尽数碎于这一刻,真相刺骨,万念俱灰。

东宫太子书房内,慕容辰正在批阅奏折,凌阙立于下首。

只是今日,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窗棂,望向棠华殿的方向。

午后那名内侍被赦免的事,他知道。小全子——他留意过,沈清瑶身边李公公的干儿子,棠华殿外庭当差,偏偏今日犯了事,本想等换防的事了结,便去查一查。

却来不及了。

忽听得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倒:

“殿、殿下!不好了——棠华殿的侧妃娘娘……娘娘她吐血晕倒了!”

“你说什么?!”


慕容辰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翻,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案,他却浑然不觉。

“吐血”二字刚出口,凌阙垂在身侧的手便猛地攥紧,下意识往殿门口迈了一步,随即又硬生生顿住——他是臣,是近卫统领,不能比太子更急。

“何时的事?怎么会吐血?!”慕容辰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那小太监浑身发抖:“就、就在方才……小的们听见棠华殿有人喊娘娘晕倒了,赶过去时……娘娘已经吐血倒在地上……”

慕容辰脸色骤变,再无半分方才的从容温和,一把推开案前的小太监,大步便往外走。

“殿下!”凌阙快步跟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臣随您同去。”

慕容辰脚步不停,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传太医!即刻传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去棠华殿!”

“是。”

凌阙应声,一边快步相随,一边抬手示意身后的近卫去传太医。吩咐完,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封锁棠华殿所有出入口,没有殿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尤其是,今日当值的内侍,一个都不许走。”

那近卫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

凌阙的目光沉了沉。

小全子。他几乎可以确定,脱不了干系。

他后悔了——早知道今日便该亲自盯着棠华殿,而不是守在这御书房里。

一路上,慕容辰走得极快,广袖翻飞,面色沉得吓人。

凌阙跟在他身后半步,看似与平日无异,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乱。


御花园假山石松动,提前一步安排换了巡防路线;

有人往棠华殿的点心里掺了性寒的药粉,属下暗中拦下、换了干净的。

护了那么久,自以为滴水不漏。

却还是百密一疏。

待赶到棠华殿时,殿内已乱作一团。宫女内侍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慕容辰一步跨进内殿,凌阙紧随其后。

然后他便看见了她。

苏棠静静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角犹有未擦净的血迹。

素色衣摆上那一片猩红,刺得他眼前一黑。


凌阙的脚步顿住。就那么一瞬,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身旁还有太子、忘了君臣之礼。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

他想冲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想探一探她的鼻息——可他不能。

慕容辰快步走到榻边。

“棠儿?“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重一点便会碎了什么,“你看看孤。”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慕容辰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颤。他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宫人,声音冷得像冰:

“说!娘娘到底怎么了?!”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答。

凌阙重新望向榻上的人,眸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只是那只攥紧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扫过满屋跪了一地的宫人里没有小全子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对属下道:“即刻搜捕小全子,带来见我。”


夜已深。

东宫西北角,一处久无人居的偏殿里,烛火摇曳。

小全子被绑在柱子上,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白天仓皇逃窜时蹭上的灰土。他被抓回来时已经吓破了胆,此刻面对殿中几道玄色身影,浑身抖得像筛糠。

凌阙坐在上首的椅子上,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面色沉得像窗外的夜色。

他身后站着四名暗卫,皆是他一手训练的心腹,平日里随他出入东宫暗处。


“说。“凌阙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小全子猛地一个哆嗦,“今日在棠华殿,你对娘娘说了什么。”

小全子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奴、奴才……奴才就是去谢娘娘的救命之恩,没、没说什么……”

凌阙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身旁一名暗卫上前,手中匕首寒光一闪,贴着小全子的脸划了过去。一缕头发飘然落地,小全子的脸颊上多了一道血痕。

“我再问一遍。“凌阙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说了什么。”

小全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嚎啕大哭:“奴才说!奴才全说!是……是太子妃娘娘授意的!”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凌阙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收紧。

“太子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说清楚。”

“是李公公……李公公找的奴才,说太子妃娘娘的意思,让奴才借着被救的由头去见苏侧妃,把……把那些事全告诉侧妃娘娘……“小全子哭得涕泪横流,“奴才的爹娘兄弟都在李公公手里攥着,奴才不敢不从啊!奴才就是传个话,奴才也没想到侧妃娘娘她……她会吐血啊!“

“哪些事?”凌阙的声音已经冷到了极点。

“就……就是说太子殿下构陷苏家、吴郡遇险是东宫手笔、还有……还有孤意即是天意那些话……都是李公公一句一句教奴才说的,奴才一个字都不敢改……”

话音落下,四名暗卫面面相觑,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妃手段诛心,侧妃当场吐血昏迷,捅到太子面前,太子妃固然讨不了好,可苏侧妃被这些真相击溃的事也会传遍东宫。到时候太子震怒、东宫大乱,而苏侧妃就算醒过来,又该如何自处?

一人低声道:“统领,这事……牵涉到太子妃,怕是得禀明殿下。”

所有人都看着上首的凌阙。

凌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白得吓人。

他知道—按规矩,他必须把人交给太子,由太子决断。

可他一闭上眼,就是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就是衣摆上那片刺目的猩红。

太医来看过,说是急怒攻心、气血逆乱,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把那些刀子一样的话,一句一句扎进她心里的人。

“统领?”那暗卫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凌阙缓缓抬起眼。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像是被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终于破了一道口子。

“你刚才说,”他看着小全子,声音很轻,“救命之恩?”

小全子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下意识点头:“是……是……“

话音未落,凌阙已经站起身,一步一步,靴底踩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全子看着他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拼命扭动着身子:“统领饶命!统领饶命啊!奴才什么都说了!奴才......”

刀光一闪。

很轻,很快,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小全子的话戛然而止。

“那你还敢多嘴。”就像随手掐灭了一盏灯。

殿中四名暗卫,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人说话。

他们跟着凌阙多年,他们都知道小全子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这里,死在凌阙手里。他是人证,牵涉到太子妃,按规矩必须交给太子。

凌阙这一刀,越权了。

他没有看身后的人,只是盯着小全子的尸体,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必告知殿下。”

身后一片死寂。

“处理了。”

一人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统领,这人牵涉到太子妃,若是不禀明殿下,日后查出来……”

“查出来,便查出来。”凌阙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人是我杀的,与你们无关。”

他转过身,烛火映着他半边染血的脸,

眸底的戾气尚未散尽,却又藏着一丝极深的、无人能懂的东西。

四名暗卫看着他,忽然都说不出话了。

他们不是傻子。

今天下午在棠华殿,统领目光死死锁在榻上的苏侧妃身上,那眼神他们都看见了。

刚才审小全子,统领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绕不开苏侧妃。

现在为了一个“多嘴”,直接杀了人证,还不用告知太子——

这已经不是“越权“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他们的统领,心里装着苏侧妃。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殿中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终于,一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是。属下这就处理干净。”

凌阙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偏殿。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寒意。

他站在廊下,抬头望了一眼棠华殿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灯,太医应该还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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