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东宫锁明月,一怒倾江山

作者:云沉月叙 更新时间:2026/10/6 19:12:46 字数:10343

血色染尽青石,晚风裹着刺骨残凉。

西郊私宅那场惊天闹剧落了帷幕,车马浩荡折返上京,一路肃杀死寂,随行之人垂首屏息,无一人敢开口言语。储君当场吐血晕厥一事,早已越过寻常宫规罪罚,化作压在所有东宫人心头,足以覆顶灭族的惊天秘事。


前后禁军层层围护,车马疾驰入宫,厚重宫门次第开合,闭合时沉闷的声响,像一把锁,彻底封死前路后路,锁死余生所有风月自由。


苏棠被安置在规制最华贵的副车之中。软榻温软,锦缎如云,熏香清雅,是东宫最高等级的荣宠。可这份铺陈在身侧的华贵,只带给她彻骨寒凉与无尽恐慌。

她坐得极不安稳,纤细手指死死攥紧衣摆,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泪痕未干,红肿眼眶里盛满茫然、惊惧与无措。

西郊庭院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翻涌冲撞——

那位尊贵殿下骤然失控,掐住她脖颈时的暴戾;

他落泪崩溃,哽咽唤她棠儿、爱妃,疯魔破碎;

他一脚脚踹向夫君时,翻涌的震怒与绝望;

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轰然晕厥的惨烈。

还有她情急之下喊出的夫君、以命相护的决绝。

无数画面杂乱交织,狠狠碾压着她一片空白的思绪。


她的记忆干净简单,只有山野安宁,只有凌阙的温柔妥帖,岁岁安稳。

记得晨起沾着花露,暮时晚风漫山,山间星月,小院清宁。

记得凌阙待她细致入微,事事妥帖,护她周全,疼她入骨。

那是她全部的人生,全部安稳,唯一依靠。

可短短半个时辰,天翻地覆。

所有人告诉她,她不属于凌阙,她是东宫的妃子。

是消失两年,曾被世人追忆哀悼的太子侧妃,苏棠。

只一句话,便颠覆她所有认知。

那凌阙呢?护她宠她的夫君,转眼变成了背主窃爱、罪该万死、等待酷刑处死的罪奴。

心口阵阵抽痛,又慌又怕,茫然无依。

马车驶入皇城腹地,穿过层层朱门宫墙、白玉长阶、雕梁画栋,连绵高耸的宫墙压在头顶,森严冰冷,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方天地于她全然陌生,没有凌阙在侧,便是可怖牢笼,不安、惶恐、抗拒缠上四肢百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宫人垂首侍立,步履轻缓,噤若寒蝉,无人敢抬眼打量她。

人人眼底藏着惶恐、忌惮,情绪复杂难言。

这位侧妃娘娘,死而复生,遗忘前尘,令殿下疯魔吐血,搅乱东宫所有秩序。

是祸水,是明月,是执念,是无解劫数。


车马稳稳停在东宫寝殿之外——棠华殿。

殿内陈设极尽温柔,雕花窗棂,流苏垂帐,暖玉铺地,沉香袅袅。这里是慕容辰独独偏爱、日日留宿的寝殿,一器一物,尽数保留当年模样,分毫未改。

内侍长躬身上前,垂首行礼,语气恭谨,却裹着不容置喙的森严:“娘娘,请下辇。”

闻声赶来的小蝶看见苏棠,瞬间红了眼眶,喜极而泣:

“小姐!您还活着!奴婢就知道上天必会眷顾小姐!太子殿下苦苦寻了您两年,今日总算寻回您了!”她上前半步,目光带着忐忑的期盼:“小姐,您怎么了?难道不认得小蝶了?奴婢自小一直伴在您身侧啊。”

苏棠望着眼前这张带着莫名熟悉感的脸,一时怔怔出神。在小蝶与一众侍女小心搀扶下,她缓步走下辇车,立在宫殿门前,静静望着眼前华丽却冰冷陌生的宫宇。

此地贵不可言,却毫无烟火暖意,只剩沉沉死寂,层层禁锢,无边寒凉。太多突兀未知,她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眼底浮起怯意,声音轻细:“我的夫君呢?我想见他,我要见凌阙。”

话音落下,小蝶浑身一震,满脸震惊:“小姐您在说什么?什么夫君?凌阙又是何人?”

周遭宫人背脊齐齐一凉,心头震颤。侧妃娘娘,竟还念着那个欺君罔上、害得殿下吐血、折损东宫颜面的罪人!


内侍长依旧垂着眼,语调平稳,字句却冰冷决绝:“娘娘恕罪。凌阙涉谋逆僭越、背主欺君,现已打入天牢,等候殿下发落。无殿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侧首扬声,话音没有半分缓和:“侧妃娘娘,侍女小蝶须暂时收押候审,配合查案,免不了受些皮肉苦楚,定罪与否全凭殿下定夺。来人,带走。”

轻飘飘几句言语,字字诛心。

所有她熟悉、能予她依靠之人,尽数生死未卜,刑罚待定。

苏棠看着惶恐无措的小蝶被侍卫强行拖拽离开,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一晃,泪水再度涌上来。


她不懂朝堂律法,不懂君臣尊卑。

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夫君,是腹中孩子的父亲,是她的亲人。

如今唯一依靠身陷死牢,生死难料,一心向着自己的侍女也被收押。

“我……我想见殿下。求他不要伤害凌阙,不要迁怒旁人……”

她哽咽呢喃,无助又卑微。可无人应答,无人应声。

宫人只敢恭谨垂首,默默引她入殿,随后轻步退散。

殿门缓缓闭合,落锁的细微声响,隔绝内外。

是软禁。

体面尊贵,极致荣宠,却也彻底、无声的软禁,囚在这座曾盛满盛宠、也盛满绝望的宫殿。


窗外宫墙高耸,飞鸟难渡,前路隔绝。

苏棠独自立在空旷殿中,茫然四顾,手脚冰凉,心底空落落的一片。

她是谁?她与那位落泪可怖的储君,究竟有过怎样过往?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无人可答。

记忆断层,前尘空白。她像偷借了故人皮囊,闯入一场旧梦的陌生人,困在别人的爱恨执念之中,进退无路,身不由己。

另一边,东宫御书房偏殿静养室,药味浓郁苦涩,弥漫整座殿宇。

慕容辰卧在软榻之上,高热反复不退,面色在潮红与惨白间交错,唇瓣干裂失血。方才一口心血呕出,两载郁结的执念、暴怒与背叛感重伤内腑,心绪崩乱,肝火焚心,气血逆冲,高热汹汹袭来,缠绵难退。

他昏睡不安,眉头死死拧起,额间冷汗浸透锦帕,长睫不停颤栗,寝衣被冷汗浸得贴身寒凉。

即便深陷高热昏迷,他依旧不得安宁,眉头紧锁,呓语反复。

“....棠儿…不是真的…回来……”


贴身大太监立在榻边,望着自家殿下这般模样,心底酸涩悲凉,惶恐难抑。

殿下自幼沉稳克制,少年老成,心思深沉,惯于掌控一切。

半生权谋杀伐,从未这般失态狼狈,失控至此。

世间人心,万事棋局,他皆可玩弄掌控。

唯独苏棠,是他执念,唯一劫数。

当年侧妃坠崖,所有人都以为,岁月会冲淡执念,抚平伤痛。

直到今日,他才看清—殿下从未放下过半分。

骤然重逢,挚爱死而复生,却遗忘旧情,与自己最信任的心腹相守,甚至孕育骨肉。

极致狂喜、极致背叛、焚心妒火、难言羞辱、物是人非的悲凉,一瞬间碾碎他所有城府克制,吐血晕厥,是情伤,是心疾,是数年执念一朝崩塌的反噬。

太医躬身把脉,神色凝重至极,起身低声回禀:“公公,殿下心绪郁结太深、肝火焚腑、气血逆乱,伤及心脉。此番高热凶险,最忌动怒、忌思虑、忌伤情。万万不可再刺激殿下,否则心疾沉疴,恐难挽回。”

内侍总管心头沉重,微微颔首,挥手遣退太医。

谈何容易。

眼下局面,江山动荡、内忧外患、爱恨崩裂、君臣决裂、生死纠缠,如何能不惊不乱不伤?

世人皆道储君尊贵,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此刻望着榻上病骨深沉、呓语疯魔的殿下,只觉可悲可叹。坐拥万里江山,掌人间生杀,到头来爱而不得,念而不忘,忆而心碎,恨而不舍。

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暮色沉沉,夜幕低垂,笼罩整座东宫。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棠华殿内烛火摇曳,光影细碎,苏棠一夜无眠。

整整一夜,她静坐在窗边软榻,望着高墙外一轮冷月,心底纷乱翻涌,茫然惶恐,酸涩难平。

宫人不敢近前,不敢搭话,不敢宽慰。

大殿死寂沉沉,只剩她孤身静坐。

她抬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脆弱。


孩子还在。凌阙还在牢里。

过往她什么都记不得,可她心底清楚——她不能失去凌阙,两年相依,他是她全部安稳。无论从前是非对错,无论是谁欺瞒谁,她只认当下。她要护着疼她、待她至诚的凌阙。

夜色渐深,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病后虚弱的沉滞。

殿门被轻轻推开。

慕容辰缓步走入,高热未退,病气深重,一身素色寝衣,面色苍白虚弱。身姿依旧挺拔,却掩不住病后的虚浮。


一夜昏睡勉强稳住气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恨癫狂。不顾太医劝阻,不顾身伤病痛,气血亏虚,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来见她。烛火摇曳,映得俊美面容半明半暗。病态苍白之下,藏着极致偏执、隐忍破碎的占有欲。

他立在殿门口,静静看着窗边独坐的佳人。

月色落在素净侧脸,温柔绝色,干净纯粹,懵懂易碎,正是他刻入骨髓,念念不舍的模样。

可那双眸子里,再也没有半分属于他的依赖与温柔。干干净净,全然陌生。眼底藏的,全是对另一个人的牵挂担忧与执念。

慕容辰心口骤然一抽,旧伤隐痛,气血再次翻涌。他一步步缓缓走入,脚步声轻缓,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心尖。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宫人视线,隔绝外界纷扰。

偌大宫殿,只剩他二人两两相对。

宿命纠缠,爱恨对峙,无人可逃。

.......

苏棠听见动静,蓦然抬眸。

看见来人的瞬间,她身子下意识轻僵,眼底浮出浅浅惊惧、怯意、无措。

是那位尊贵可怖,会落泪发疯、一念便能定人生死的东宫殿下。

她连忙起身,下意识后退半步,小手攥紧衣摆,声音轻软发颤:“殿、殿下……”慕容辰目光沉沉,牢牢锁着她的身影,一寸不移。

良久,慕容辰嗓音沙哑低磁,带着病后的疲惫,压抑着近乎疯魔的执念,一字一顿,轻轻开口:“棠儿,过来。”

晚风从窗缝钻入,拂动他垂落的墨发,也撩起殿中佳人的裙裾。

苏棠静静立在原地,不曾移步。

她未穿华贵宫装,身上仍是素色软烟罗裙,是在凌阙私宅常穿的料子,无金翠珠玉点缀,干净得不染皇家奢靡。

越是素净,越显倾城。

历经两年岁月,她变的明媚纯粹,带着山野清宁打磨出的温润空灵,小脸莹白如玉,灯下漾着柔光。眉眼是上天偏爱雕琢的绝色,不施粉黛便自成风流。

两年前,这副容貌惊艳上京,冠绝东宫,他倾尽盛宠,空置六宫,视若珍宝。

两年后再见,褪去沉郁,愈发明艳动人,温柔入骨,动人心魄。

可偏偏,这副皮囊,这双澄澈眼眸,这具他曾夜夜温存、倾尽疼爱的身躯。

这两年,属于别人。属于他亲手栽培、全然信任,托付生死耳目杀伐的暗卫统领,凌阙。

慕容辰停在三步之外,身形微顿,目光一瞬不瞬锁死她,心底惊涛骇浪无人窥见。太久了,太久没有这样好好看她。如今真人近在眼前,温热鲜活,狂喜、酸涩、妒恨、心疼、委屈、不甘,万千情绪绞碎五脏六腑,让他本就重伤未愈的气血再度翻涌,心口阵阵闷痛。

他望着她静静伫立,不靠近、不闪躲、不多言语。

一双干净懵懂的眸子望着他,有陌生,有惊惧,有无措茫然,唯独没有昔日的依赖温柔。

她忘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活着,就够了。活着,一切就还有余地。

只要她活着,他就能把她重新夺回来,拥入怀中,弥补亏欠,抹去另一个人留在她心上、生命里所有痕迹。

慕容辰喉结轻滚,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妒火与偏执占有。缓缓抬步,缩短最后三步距离。下一瞬,长臂伸出,不顾病体虚弱,狠狠将纤弱倾城的苏棠死死拥入怀中。

力道极大,带着失而复得的癫狂珍视,两年空守的渴求,更深怕她再次消散远去的恐惧。他将脸埋入她颈窝,鼻尖萦绕她独有的清甜气息。

是他念了两年,盼了两年的味道。真实温热,触手可及。

滚烫热泪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她衣襟,晕开层层湿痕。素来冷峻自持、杀伐果断的储君,此刻像受尽委屈孤苦、失而复得的孩童。

嗓音破碎沙哑、颤抖哽咽,满是执念:“你还活着……没关系……孤不怪你,孤来处理。”

所有过错,他尽数揽到自己身上。是当年识人不清,手段太软,伤她至深,才令她落入绝境,遗忘一切,辗转他人身侧。

他唯独恨凌阙,恨他趁虚而入,欺君罔上,背主反噬。

滚烫颤抖的怀抱裹着极致珍视与破碎脆弱,苏棠身子僵硬紧绷,手足无措。

她能感受到他身躯的颤抖,热泪滚烫,感受到浓烈到窒息的爱意与痛楚。

这人明明陌生心底却莫名漫开酸涩与浅浅熟悉,可过往记忆一片空白,爱恨清零。

她的世界,只有山野小院,凌阙的温柔妥帖,腹中正生长的孩儿。

慕容辰拥着她许久,慢慢压下翻涌的心绪,稍稍松了力道,却依旧将她圈在怀中,不许她逃离半分。他垂眸,额头抵着她鬓角,嗓音低哑温柔,是极致隐忍下的逼问:

“棠儿,告诉孤,坠崖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全部如实告知孤。”

语调听似温柔,却裹着君王不容置喙的威压,藏着剖开一切、探寻全部真相的偏执。他要所有被隐瞒篡改掩埋的过往,想知道他的偏爱受过多少委屈,受了多少欺骗。


怀中苏棠指尖轻颤,唇瓣紧抿,水光蓄满眼眶。

她不敢轻易开口,一日之内接连冲击早已颠覆她全部认知。

碎片般的信息在脑海碰撞拼凑,她明白,凌阙隐瞒她的身世过往。

可她无从苛责。

是凌阙给她庇护,给她家,给她安稳,给了她全部的温柔。他待她无微不至,护她不受半分寒凉委屈,腹内还有二人骨肉牵绊。她不懂深宫权谋君臣尊卑,只懂朝夕相伴的人情冷暖。哪怕他的初衷带着私心,于她而言,也是这空白岁月里唯一救赎与依靠。

她不能让他死,绝不能!

她厌恶这座冰冷压抑的东宫,厌恶权斗尊卑,本能抵触眼前这位喜怒难测、一念定生死的储君。

她只想回到山间小院,陪着凌阙安稳生下孩子,岁岁平淡度日。

倘若此刻全盘托出,说出二人夫妻相守、知恩相伴的日子,便是坐实凌阙死罪,万劫不复,再无生机。

苏棠心底百转千回,拉扯纠结,酸涩惶恐。

唇瓣颤抖良久,终究一言不发,泪水簌簌落下,无声哽咽。

这泫然欲泣、闭口维护的模样落在慕容辰眼中,便是默认,是护着那段虚假私情的铁证。

方才勉强压下的妒火戾气,瞬间再度燎原翻涌。

他放在心尖上的明月,失忆之后,满心满眼护着旁人。

宁愿沉默受责,惹他动怒,也不愿伤那人分毫。

极致嫉妒、憋屈刺痛,冲垮所有温柔克制。

慕容辰眸光骤然沉下,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暗戾与偏执占有。

修长骨节的手指抬起,捏住她纤细下颌,力道不算过重,却是绝对的禁锢与逼迫,微微用力,强令她抬头,直视他疯魔深邃的眼眸,四目相对,视线死死纠缠,无路可逃。

他嗓音压低,沙哑低沉,带着沉沉警告与疯狂:“别骗孤。棠儿,你骗不过孤。”

“你心里藏了事,你在护着他,你舍不得他死。”

“可你承受不起欺瞒孤的代价,承受不起再次欺瞒本宫的后果。”

眼底是洞悉人心的凉薄,是君王掌控一切的强势。

苏棠被他逼得无处闪躲,哽咽破碎,颤抖出声:“我……我不记得了……”

短短五字,苍白无力,卑微无助,是她此刻唯一的盾牌,唯一护住凌阙的退路。

慕容辰静静望着她泪流满面、倾城破碎的小脸。烛火映着泪痕斑驳的眉眼,楚楚柔弱,令人发狂失控。

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在怀,温热鲜活,绝色依旧,近在咫尺。封存数年的缱绻执念冲破理智枷锁。妒火、恨意、思念、占有欲交织翻涌,席卷全身。

他太久没有触碰她,感受她的温柔。既然她忘了,既然身心已被旁人沾染,那他便要一一夺回,重新烙印属于他的痕迹,抹去旁人气息,让她重新只属于他一人。


先偿数年相思,再算世间恩怨。

眸光暗沉滚烫,欲念翻涌,理智被偏执吞没。

慕容辰抬手落在她素雅裙衫系带之上,温柔又强势,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

“不要……殿下,不要!”

苏棠瞬间惊惧万分,身子剧烈挣扎,眼底盛满恐慌羞怯与抗拒。纤细身躯拼命躲闪,抬手抵住他胸膛,泪水汹涌滚落,慌乱无助:“我害怕……放开我!”

她只认凌阙一人,眼前之人于她,是陌生权贵,是可怖储君,是随时会取走她夫君性命的仇人。这般亲密触碰,让她极度不适,满心抗拒惊惧。


她越是挣扎躲闪,越是害怕抗拒,太子眼底的怒意疯魔便越是暴涨失控!

她怕他、躲他、厌他,却亲近、依赖、护着另一个人!凭什么!

滔天怒火冲垮隐忍,他骤然低吼,嗓音暴戾嘶哑,满是疯魔痛楚:“你唤谁夫君!”

“你心心念念护着谁!”

“如今又不让谁碰你!!”

一声质问震彻空旷殿宇,裹挟山河倾覆,爱恨崩塌的戾气。


他曾经百般疼惜、万般顺从的爱妃,如今不认他、不恋他、不依他,满心皆是旁人!

暴怒吼声落下,看见少女浑身一颤,瑟瑟发抖,小脸惨白,泪水崩落,满眼惊恐无助。那一双湿漉漉怯生生的眼眸狠狠刺入他心口最柔软疼痛之处。

暴戾怒火、焚心妒火,骤然僵滞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猝不及防的心疼、酸涩、悔恨与自责。

她只是失忆,只是不知情,身不由己。一切祸根,是那场坠崖之祸,是狼子野心背主的凌阙!

慕容辰紧绷的身躯猛地一松,眼底戾气褪去,只剩深深疲惫与破碎自责。他再次收紧双臂,将惊惧颤抖的少女拥入怀中,力道变得温柔克制,裹着浓重愧疚歉意。

嗓音沙哑疲惫,低声忏悔,一遍一遍安抚她:“对不起……棠儿,是孤失态了,是孤不好,吓到你了。”


他轻轻拍抚她颤抖的脊背,慢慢平复她的惊惧,收敛所有疯魔戾气。

他舍不得伤她,舍不得吓她,不愿她再承受半分恐惧委屈。

所有怒火恨意与偏执,都该对准罪该万死的凌阙。

苏棠身子依旧轻颤,泪水不停滚落,心口慌乱酸涩。

良久,她微微仰头,泪痕斑驳的小脸澄澈无助,声音轻软微弱,带着茫然愧疚:“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你。我不知道缘由,可看见你的时候,似乎莫名熟悉,莫名慌乱、难受。只是过往,半分都回想不起来。”


她满含歉意的模样落入慕容辰耳中,酸涩心疼席卷全身,荒芜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弱暖意。

熟悉。她尚且觉得熟悉。骨血深处,依旧刻着他的痕迹。从前她心里一定是极爱他、极念他、极依赖他,所以哪怕失忆空白,本能依旧记得他,心生熟悉。

只是有人篡改她的人生,侵占本该属于他的温柔。

滔天恨意再度翻涌,眼底杀意凛冽刺骨。

苏棠靠在他怀中,敏锐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凛冽杀意。

她全然读懂,这位偏执储君,极其执念她、极其亏欠她!恨凌阙入骨。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凌阙赴死。

那是待她温柔的夫君,是她认定的余生依靠,腹中孩儿的生父,必须求情为换凌阙一线生机。

苏棠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羞怯忐忑,抬眸望向他,泪眼朦胧,字字轻柔,编织出一段最无辜,最能保全凌阙、弱化其罪责的说辞,这是她能想到唯一的办法。

“殿下……我隐约能想起一点点模糊的碎片…我重伤撞到头骨醒来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睁开眼守在我身边的便是凌阙,是他救了我,医治我、陪着我熬过最难的日子。”

“他不曾主动告知我的身世,不曾告诉我是谁,来自何处。他只说我遭遇危难,养好伤后,可自行离去,随心漂泊。”

“可那时我什么都不记得,前路茫茫,无亲无故、无根无凭、无人可依。”

“我害怕惶恐,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如何独自活下去。”

“一日他醉酒沉眠,我孤苦无依,心生依赖,无处可去,私心作祟,趁他醉卧,悄悄躺在他身侧。”

“第二日他醒来十分震惊无措,迟疑思索许久,终究心软认命。决定好好照料我,对我负责,护我一世安稳,予我归宿。”

“我不知道从前发生何事,不知往日我是否受过委屈伤痛。我不知道他隐瞒身世,是不是怕我忆起痛苦过往,再度坠入绝境。”

“我什么都不清楚,只知晓这些年,他待我至诚至善,护我周全,予我安稳。”


字字温柔无辜,情理两全。她弱化凌阙蓄意藏匿、刻意欺瞒,将一切化作机缘巧合,身不由己,知恩相伴,顺势相守。将主动侵占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尽力为他开脱减罪,为他求情保命。

慕容辰静静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诉说,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杀意滔天,却被她这份温柔无辜堵得无从发作。

他终于知晓始末—并非蓄谋已久的私通苟合,不是早有私情背主相恋。是绝境失忆后的顺势侵占。可依旧抵消不了凌阙万死难辞的滔天大罪!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长发,动作温柔至极,嗓音却冷沉刺骨,字字清明:“棠儿,你太过心软,识人不清,轻易受人蒙蔽。”

“不是他救了你,是他偷了你。他是本宫亲手提拔栽培,贴身相伴十二载的暗卫统领。

“他的天职,是忠于君上、忠于东宫、忠于职守。”

“当年你侥幸逃生,流落绝境。他寻到你的踪迹,按规矩,按君臣本分,本该即刻回宫禀报本宫,将你安然送回东宫,归还于孤!”

“而非私自藏匿看护,隔绝你所有过往,霸占你的岁月余生!”

“就算他一时私心作祟,蓄意藏匿。在你失忆无知、孤身无依,躺卧他身侧那一刻,他唯一该做的,便是当场自裁,以死谢僭越、背主之罪!”

“你是本宫放在心尖,倾尽盛宠、空置六宫的侧妃。他一介奴才,狼子野心,僭越天规,欺君罔上,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垂眸望着泪眼婆娑,一心护人的苏棠,爱恨拉扯,心疼与怒意交织到极致:“棠儿,事到如今,你还要替他求情,替他开脱护罪吗?


苏棠泪水汹涌滚落,心口万般拉扯为难。她听懂了。

于法理,凌阙罪无可赦,慕容辰所言句句在理,无可辩驳。

可于情,她深爱凌阙,无法接受他赴死。

她哽咽破碎,卑微哀求,字字真心泣血:

“殿下……依您所言,法理之上,他罪无可赦。可我不懂朝堂规矩,只懂人心情义。我如今前尘尽忘,只知他待我极好,从未负我半分。”

“殿下,算我求您。我不求赦免全部罪责,不求功过相抵。”

“只求您饶他一命,放他远走他乡,远离上京朝堂,永不归来。”

“让他隐姓埋名,不再出现。求求您,留他一条活路,好不好?”

她垂泪哀求,以最柔软无辜的姿态苦苦恳请。


慕容辰凝视着她倾城破碎、含泪哀求的小脸,心底最后一丝温柔松动,却被储君底线、江山规矩死死抵住。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冰冷,带着君王不容撼动的决绝:

“放了他?”

“棠儿,你太天真了,孤今日若是徇私留情,纵放背逆,孤的储位便是纸糊。”

“孤这大周江山律法,便是形同虚设。”

“背主之人不死,欺君之徒不罚,窃爱之人逍遥,僭越之辈无责。朝野人心溃散,君臣规矩崩塌,天下人都会笑孤昏庸痴情,妇人之仁,徇私废法!”

“此例一开,国无纲纪,朝无规矩,江山不稳,储君无威!”

他可以容忍天下人负他,唯独不能容忍背主反噬,夺走他余生的恶狼逍遥世间!

凌阙,必死无疑。

这是君王底线,是江山纲纪,是欺瞒之仇,夺爱之恨,必报到底!


同一时辰,皇城天牢。

地牢深处,重枷锁身,阴冷潮湿,幽暗死寂,刑具森寒,铁链拖拽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凌阙身上素色衣袍沾满尘土血污,当日慕容辰几脚重创的内伤隐隐作痛,喉间残留腥甜。脊背依旧挺直如松,眉眼沉静淡漠,不见半分狼狈恐慌,不曾有半句求饶。

欺瞒、私藏、背主、窃爱,他明白自己死罪难逃。

他唯一牵挂、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苏棠。

失忆无辜、纯善温柔、腹怀骨肉、身陷深宫、孤立无援的她。

他不怕死。

从他选择藏匿守护她、瞒着她过往,拥有她余生那一刻起,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他只怕是自己一死,她困在深宫,记忆空白,无依无靠,受尽磋磨摆布。怕腹中孩儿生来无父,饱受非议折辱。

怕她单纯善良、心软懵懂,被深宫权谋啃噬殆尽,遍体鳞伤。

只要能护她安稳周全,护她余生平安,他万死不辞,无怨无悔。

幽暗地牢深处,脚步声错落沉稳急促,由远及近。

几道黑衣劲装,气息凛冽的身影,穿过守卫防线,踏入最深囚牢。

皆是凌阙一手带出的心腹臂膀,生死兄弟,旧部亲信。

行影与隼影,自山中得知变故,便依凌阙先前嘱托暗中部署,备好后手。

众人面色沉冷,眼底满是决绝戾气。

多年随凌阙浴血杀伐,蛰伏潜行,最清楚自家统领的品性隐忍深情,也清楚储君偏执疯魔,近年赏罚失衡,朝堂昏暗。

慕容辰自两年前苏棠坠崖,愈发易怒偏执,杀伐过重,赏罚失衡。

深宫压抑,朝野混乱,亲信寒心,下属终日如履薄冰。


如今凌阙一事爆发,慕容辰盛怒疯魔,亲口扬言株连十族,清算所有旧部的风声早已暗流涌动。

坐等抓捕,是死。拼死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横竖难逃诛族大祸,与其引颈受戮任人宰割,不如赌一场翻天覆地,赌江山易主,绝境重生!


一众心腹悄然集结,连夜密议,里外串联,策反狱官。

今夜,便是劫狱反出、起兵翻盘,清君侧、安社稷、护主求生的最后时机!


行影沉声开口,语气决绝坚定:“统领,我等已全部串联妥当。外围暗卫、边境亲信、驻地谋士、守备参将,皆可响应!天牢守卫管事尽数策反,今夜放行,里外配合!夫人家人已连夜护送撤离上京隐僻安顿。横竖是株连死罪,不如放手一搏,清君侧、除昏聩、护夫人,保少主!”

话音落下,地牢侧门被悄然推开。

一身狱卒服饰,眉眼随性的天牢管事走入,眼底没有敬畏惶恐,只剩破釜沉舟的坦荡。他抬手利落打开牢中铁锁,甩落沉重锁链,望向牢中沉静带伤的凌阙,挑眉一笑,语气散漫调侃:“厉害啊!凌统领。平日沉稳克制,冷面杀伐,没想到胆子竟这般大,情根深种,敢夺储君挚爱,瞒天过海数年。你们二人这段情什么时候开始的,藏得够深,够惊天动地呐。”

凌阙缓缓抬眸,沉静眼底浮起绵长温柔暖意,提起苏棠,他冰冷决绝的心瞬间柔软。

嗓音低沉清淡,字字无悔:“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仅此一句,道尽数年隐忍深情,无怨无悔。

无关尊卑君臣,无关生死对错。

遇见她,护住她,伴她取暖,是此生唯一不悔,唯一圆满。


天牢管事无奈摇头摆手,神色彻底决绝:“得了得了,情话少说,我不听、也懂了。”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今日就一条道走到黑,造反就造反,赌一把大的!快走!再迟片刻,东宫禁军合围,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地!”


铁门大开,枷锁卸下。

蛰伏多年的东宫暗卫势力、边境兵力、谋士团队、金银军备,今夜尽数破土,轰然反戈!


当夜,皇城暗流炸裂,大批东宫暗卫悄然叛离出走。宫内囤积的财宝、粮草军备、兵册情报,被悄悄转移。

往年被太子猜忌打压的驻地参将、朝堂谋士,尽数倒戈投诚。


大周边境防线瞬间空虚,内乱骤起,军心溃散。

境外敌寇窥探多年,趁大周储君失度、朝野动荡,兵力分散,大举兴兵南下,铁骑势如破竹!

战火燎原,边境崩塌。

短短三日,大周数十座边防城池接连失守沦陷,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叛军势力急速壮大,整合兵力割据土地,步步紧逼。即便划江而治南北分庭,也挡不住叛军铁蹄。

凌阙亲率叛军主力,高举大旗,旗号响彻天下:清君侧,正朝纲,除昏佞,安黎民。

朝野震动,天下哗然,百官惊惧,民心大乱。


八百里加急的探子快报,将叛军消息送入上京皇城。

天下皆知,如今起兵叛乱,搅动江山倾覆的叛军首领,正是昔日东宫最受信任倚重的暗卫统领,凌阙!

叛军箭矢传书,一封亲笔信射入皇城金銮大殿,落于殿中,字字铿锵强硬,不容谈判,不破不立:放苏棠过江,腹中孩儿平安无恙,许南北分治、划江停战。若不从,三日之内,铁骑踏破上京,皇城倾覆,君首待取,血洗京华!

一纸书信,震碎朝堂,颠覆江山,朝野死寂,百官失色。


金銮殿上,帝后高居御座,面色铁青,一身沉冷威压翻涌,盛怒至极。

接连传来的边境败报、内忧外患,早已失望愤怒至极。

皇帝望着阶下心绪纷乱、满身情伤、无力辩驳的太子,厉声斥责,字字诛心,恨铁不成钢:“糊涂!彻头彻尾的糊涂!”

“当日私宅初见真相,你便该当机立断,斩草除根,杀了这对冤孽!”

“妇人之仁、优柔寡断、私念误国!”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苏棠便是祸水妖孽,凌阙便是乱臣贼子!”

“皆由你一己私情、一念心软纵容姑息、养虎为患,才酿成江山倾覆,天下大乱,内忧外患,社稷危亡的滔天大祸!”

“如今朝野动荡,边境失守,城池沦陷,民心溃散,叛军逼京!天下诟病!”

“眼下唯一缓兵之计,唯一安生之法——即刻将苏棠送出皇城,送过江,交给叛军!以此换取喘息之机,稳住叛军攻势,休整兵力,安抚朝野,整顿江山,再图后计!”

皇帝字字凌厉决绝。满朝文武纷纷附议,跪地劝谏。


大势所趋,朝野施压,宗室问责。

慕容辰孤身立在大殿正中,一身储君朝服,身姿挺拔,却孤寂萧瑟,无力抗衡。一己私情,倾覆天下。

他无话可驳,无力可辩,无计可施。

此仇不报,何以为君?此乱不平,何以治国?此孽不除,何以安天下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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